《抛弃笨狗前夫后》雾鹗白

36、世上最好

　　月光如水，照得石头像水中粼粼徜徉。

　　一黑一白两双靴子一前一后探入其中，发出窸窣的声音。

　　“阿愚今天吃完早饭，便和我们一起去看了城北的杂耍，一直看到快中午，才去了老李头那里吃面。”

　　越长明一边走说，一边轻声说着今天白天的情况。

　　“在那里吃面的时候，阿愚今天交了两个朋友，他们一起玩了很久，对方还送了他礼物，并约好了明天再碰面，本来阿愚是想等你回来，和你分享的，可实在太晚了，我便先哄他睡着了。”

　　“今天又麻烦越师父你了。”听着对方事无巨细的汇报，沈清枝感谢道。

　　越长明摇头：“没事……”

　　可马上他就听到前方的声音话锋一转：“可是，越师父你有必要这样吗？”

　　越长明疑惑抬头，正好看到沈清枝伸出两根纤长白皙的手指，在二人之间还可以容下四五个人的距离比了一下。

　　像是在介意二人之间隔得太远。

　　越长明低下头：“沈家主，主仆有别……”

　　却被沈清枝轻笑打断：“俗话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越师父，你既是阿愚的师父，便也是阿愚的父亲，与我同辈，怎么能说是我的仆人呢？”

　　听到那句“与我相同”，越长明心一颤，心中却又不自觉开始胡思乱想。

　　如果我真的是阿愚的父亲该多好，那我与你，还有阿愚，便会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一家三口……

　　可马上，越长明就又清醒过来，心中愧意沸腾翻涌。

　　越长明，你这么想，怎么对得起阿愚那位为生下他难产去世的伟大的母亲啊！你真的该死！

　　暗自百般唾弃着自己低劣人品的越长明不自觉在黑暗中咬紧牙关，握紧了拳头，直到听到身侧人正微惑地望着他。

　　“抱歉。”

　　他思量了瞬，抬腿往前迈上一步，与沈清枝比肩而行。

　　沈清枝伸出手抚过还开着盛的栀子花，带来一股花香：“越师父，可能还要麻烦你一两天，等我手上的事忙完，你就不用时刻陪着阿愚了。”

　　越长明想了一下，才道：“和阿愚在一起，我并不觉得麻烦。”

　　他这句说的是实话。

　　一方面，他是想替对方照顾好阿愚，好为其减轻一些后顾之忧，让沈清枝再也不用一边在外面奔波，还要一边记挂着家中的孩子，而是可以心无旁骛地放开双手去做自己想做的。

　　而另一方面，他慢慢发现，他是真的很喜欢阿愚，喜欢看阿愚一点点成长，不为阿愚是沈清枝的孩子，只单纯为了一个小小的阿愚。

　　如果老术知道自己的心思，估计会笑话他。

　　——不仅不讨厌妻子与别人的血脉，还喜欢那个孩子，愿意花心思去呵护那个孩子的长大。

　　怕不是脑子坏了。

　　越长明也曾奇怪过自己这样的想法，可每次看到阿愚双眼亮晶地喊着“师父”，然后兴奋飞扑到他怀里，他就觉得他与怀里的小人有什么东西连接在一起了。

　　像是某种不能被谁轻易抹去的，在二人体内无声奔涌不息的东西。

　　可那东西究竟是什么呢？

　　越长明自己也想不明白。

　　“越师父，见你今天和阿愚相处得这般好，我真的很高兴。”

　　他迟疑了下，问：“那你呢？”

　　沈清枝以为他是问他今天为什么又回得这么晚，便很自然地解释说：“今天我是因为处理一起贩卖私盐的事情才回得这般晚，那盐贩子总是不愿意如实招供，才害得我回不了……”

　　望着月下对方微蹙无奈的面容，越长明无意识呢喃了句。

　　可下一瞬，他就看到对方脚下猛地一顿，旋即一脸惊愕地看向自己，“…什么？”

　　越长明旋即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方才竟是不自觉问了句“那午饭和晚饭，可按时吃了？”

　　他下意识一慌，嘴巴磕绊了下，偏过头，脸没入黑暗，说：“我、我没有别的意思，我是替阿愚问问，因为他会担心……”

　　沈清枝却有些怔怔。

　　他自从接掌沈家的这些年，虽万人之上，在云湛呼风唤雨，可外人只在乎沈家如何在他手中蒸蒸日上的磊磊政绩，可除了阿愚之外，再无人会剥开他“沈家家主”的绚烂外表，只把他当做单纯的他，问他今天有没有按时吃饭……

　　当然，也还有这样一个人。

　　脑中隐隐响起笨拙劝嘱声：“栀栀，吃饭，要吃，不吃，会饿……”

　　而现在，那道记忆里的模糊身影似乎与眼前高大的男人重叠，先前总是蒙上一层迷雾阴影，让他总看不清的眉目五官，似乎只要他此刻一抬手，就能拨见真容。

　　这一刻，沈清枝的心都快停止跳动。

　　“毕竟人是铁，饭是钢，如果不按时吃饭，身体迟早会出问题，你要是生病，阿愚他真的会很担心你，沈家主，不是吗？”

　　脑中笨拙声音与耳边逐渐镇定的声音接轨交叠时，似破茧蜕变，又似不同身份的冰冷提醒。

　　一阵风吹过，树叶拂动，暴露在月光下的，是男人蹙眉打量的坚毅硬朗脸。

　　却是越长明。

　　沈清枝猛地清醒。

　　他下意识别过头，“抱、抱歉，越师父，方才是我失态了，今天时间不早了，我便不打扰越师父你休息了……”

　　也不等对方回答，丢下这么一句话，沈清枝便心乱如麻地落荒而逃。

　　自然也全然没有看到站在原地，怔怔收回下意识迈开的脚步的天乾慢慢垂下的眸中，隐晦隐忍的暗光。

　　扑通——

　　没入温热的水中，沈清枝疲累一天的精神终于得到缓解。

　　他不自觉把手放在心口上，感受着胸腔里规律的心跳，沈清枝松了口气。

　　果然方才心跳那么快是自己的错觉……

　　–

　　第二天，为了亲自去“收网”，沈清枝不得不又天不亮就要出门，而阿愚还要一会儿才会起床，沈清枝便没有去吵醒他，可收拾好一切要走时，只是特别交代了一下沈明月，让她转告阿愚，自己今晚会早点回来，和他一起用晚饭。

　　“二哥。”

　　但他刚要上车离开时，突然听到背后有人喊他。

　　沈清枝回头一看，很是惊诧：“青云，你起得这么早去书院？”

　　面对这几天让自己暗自想得发狂的人，沈青云抓紧了腰间挎包，尽可能压下脸上的表情，装出乖巧的模样，说出自己精心准备好的偶遇借口：“后天夫子要考试，我想早些去书院温书。”

　　沈清枝心头有些软伸出手拍了拍沈青云的肩膀，轻声说：“起这般早，辛苦你了。”

　　肩头那手的温热传来，沈青云呼吸有些乱，但他还是拼命低下头，装出可怜委屈的样子，说：“二哥，我能坐你的马车一起去书院吗？你这几天太忙，我都没空见你……”

　　“可以。”

　　虽然从来只把阿愚视作自己唯一的亲人，可对于这个与自己没有血缘的弟弟，沈清枝多多少少还是有几分情在的，对于对方同乘一车的小小请求，他没有不同意的理由。

　　上车后，沈清枝拿出侍从早早准备好的糕点，拿出一块奶糕，放在沈青云手中：“起这么早，还没吃早饭吧？吃一点垫垫胃，如果我没记错，你也很喜欢吃这青梅糕吧？我记得三娘当初第一次做奶糕的时候，你不吃新的，反倒吃我吃过的。”

　　“没想到二哥你还记得。”

　　沈青云似笑非笑地说，随后咬了一口手里的奶糕，然后问：“二哥，我听说今晚云湛城会补之前月中的烟花，你想去看看吗？”

　　云湛城没有宵禁，每晚都灯火通明，甚至有“不夜城”的称号，除此之外，经常与“不夜城”一起出现的还有云湛“烟花城”称号。

　　只因为云湛除却丝绸瓷器业发达外，烟花行业也相当繁荣，云湛百姓也极爱放烟花。

　　得益于这种民情，好多年前云湛城内曾经发生过一起因烟花燃放不当引发整条街道被烧的先例，后来为了城内安全，沈家只好做出规定，除了过年，其他时候，只有每月月中允许在主河河畔放烟花。

　　可没想这也仍旧改变不了云湛百姓喜欢放烟花的爱好，甚至后来不少富豪也都会争相比拼这一晚谁的烟花放得大，还有很多烟火商人也会选择将自己最新研制的烟花于当晚试放，一方面可以扩大自己的名气，另一方面还说不定可以捞到一单大生意。

　　故而每月月中夜里，云湛城主河两畔便宛如生长出无数烟花巨树般绚烂夺目。

　　只是沈清枝从没看过。

　　成为家主前不去看，是因为当时沈家的正牌公子小姐们不允许他这个私生子和他们看同一场烟花，而成为家主后不去看，则是因为每月月中也是沈家各大署送账本交由沈清枝亲自核对的日子，因为账本过多，等到结束，烟火会也早就结束了。

　　如果是以前，沈青云也不会不知趣地邀请，可本月的月中烟花因阿愚择师一事以及前晚大雨延迟到了今晚，正好与月中的账本核对错开，故而沈青云才尝试开这个口。

　　但沈清枝却还是想都没想，拒绝道：“青云你想去就去吧，我答应今晚要和阿愚一起吃晚饭，就不去了。”

　　沈青云面上掠过一丝失望：“二哥你不去，那我便也不去了，那今晚我也陪你和阿愚一起吃晚饭吧。”

　　沈清枝倒是没有拒绝，“毕竟我这几天都没什么时间陪陪阿愚，他这几天都是他师父陪着他。”

　　与其去看烟花，他更愿意在家中多陪陪阿愚。

　　而听到他话里出现的某个人，沈青云想起昨天侍从说起的沈清枝与阿愚二人被一场大雨困在那人房中整整一夜，不由握紧拳头，“二哥，我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讲。”

　　沈清枝有些惊讶：“你我之间还有什么当讲不当讲，青云你说就是。”

　　沈青云叹了口气，“二哥，你这几天不在家，我倒是经常去见见阿愚，但每次我都看到阿愚极其亲近他的那个师父，他师父走的哪里，阿愚也就跟到哪里，我甚至听到有些奴仆私下说，阿愚和他那师父简直比阿愚和二哥你还要……”

　　说到他这里，沈青云似乎意识到不对，又住了嘴，小心看着沈清枝的脸色。

　　沈清枝冷下声：“还要什么？”

　　沈青云咬了咬牙，才艰难吐出后半句：“还要更像父子。”

　　沈清枝眉心蹙起。

　　沈青云也知道沈清枝比他还要聪明得多，自己点到为止就行，再说肯定会暴露。

　　正好马车已经来到书院前，他便先行下了车。

　　只是在放下车帘时，他还是又往沈清枝心中燃起的起疑的火又加了把柴：“二哥，阿愚那师父毕竟与阿愚没有血缘关系，而你和我又没法时时刻刻在阿愚身边，谁能没法保证对方会不会在阿愚耳边说些疏远你们父子关系的话，你说是吧……”

　　沈清枝默了片刻：“你先去上学吧。”

　　“…是。”

　　沈青云离开后，马车按之前制定的路走去。

　　如果按过往，沈清枝会稍微在车内休息休息。

　　而此刻的沈清枝却毫无睡意。

　　他想到今晚阿愚除却自己因特殊情况不得不外出云湛外，头一回在没有自己陪伴的情况下，在越长明怀里睡着，沈清枝一时间又有些心情复杂。

　　好像阿愚从第一次见到越长明的开始，就很喜欢粘着他吧？

　　虽说阿愚对所有人都很懂礼貌乖巧，但沈清枝心里能感觉到阿愚对越长明的喜欢与亲近，是远超平日里照顾他的沈明月等人的。

　　虽然阿愚对越长明的喜欢一定比对自己这个亲爹的喜欢要少，但连沈清枝慢慢都有些担忧这个“少”到底是差多少，毕竟自己现在陪阿愚的声音越来越少，而越长明几乎整天和阿愚在一起，但凡越长明偷偷给阿愚说自己的坏话，会不会有一天阿愚对越长明的喜欢会超过对他的……

　　沈清枝突然一个激灵，但马上就拍着胸口安慰自己，这绝不可能。

　　虽然反反复复在心中告诉自己自己不要胡思乱想，可担忧的种子还是埋在他心里，在心里的土壤中动了一下，让他白天办事时，总有些惴惴不安。

　　最终，在一整天没停地审完碰头来送货却被沈家人赃俱获的盐贩子老大，并获得完整证词之后，原计划沈清枝还需要再去收缴并清点对方货船上的私盐，可沈清枝却人调转车头。

　　马车悄悄停在面摊不远处的一处隐秘巷口，沈清枝挑开帘子一角，先是看到沈明言与老术二人正忙手忙脚给老李头的面摊维持治安。

　　而他们本应该守着的阿愚以及越长明此刻却则不见踪影。

　　沈清枝正要用眼睛搜寻，突然瞳孔猛地放大，心差点停止跳动。

　　——因为他竟然看到他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碎了，小心保护了这么多年的阿愚，此刻竟赫然出现在面摊对面的一棵巨大的云樟树树身上！

　　而已经在树上的，还有两个比他年龄大一些的孩子，都朝阿愚伸出手，想要拉他上去。

　　而沈清枝正要下马车，赶紧把阿愚从危险的树上抱下来的时候，耳边突然响起孩子们的尖叫声：“阿愚——！”

　　沈清枝偏头一看，看见那小身影从树干上坠落的瞬间，全身血液凝固，心都停止了跳动。

　　可眼见阿愚就要摔在坚硬的地上，一道坚固的臂膀就如一张牢不可破的大网把他稳稳托住。

　　沈清枝瞬间恢复呼吸，却还是惊魂未定，差点扶不住身体。

　　而他再看不远处，原本过去稍微吓到就会红了眼眶的阿愚却像是一点儿没被吓着，还兴奋地问抱住他的人：“师父，你刚刚看到我差点儿就爬上去了吗？我厉害吗！”

　　“很厉害。”

　　越长明替他挽起散开的袖口：“那接下来要我抱你上去，还是你自己爬上去？”

　　“我自己可以！”

　　阿愚自告奋勇地从越长明身上爬下来，随后开始双手双脚并用地往树上爬，动作非常灵活，像只小猴子。

　　而这一次，他果真全靠自己爬了上去，和小伙伴开心地抱在一起。

　　反倒是车内的沈清枝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方才所看到的。

　　而这时，因为天色已经不早，沈清枝看到阿愚和他的小伙伴们恋恋不舍地告了别，并且很期待地约好了第二天见面时间。

　　送别朋友，早已玩得饥肠辘辘的阿愚开始大快朵颐埋头吃着老李头端上桌的馄饨。

　　见阿愚碗里馄饨快见底，越长明将自己碗里没怎么动的馄饨一个个舀到他碗里，还细心擦去他嘴边的油水。

　　阿愚笑得甜甜，喊：“谢谢师父！师父对我最好了！”

　　车里的沈清枝听到这话，正当眉头要皱起时，突然见越长明摇头说：“阿愚，师父对你没有你爹爹对你好，你爹爹今天在外面忙了一天，你想想，要是没有你爹爹，阿愚你今天在外面就不能玩得这么开心，玩得饿了还有馄饨吃，不会饿肚子，对吗？”

　　阿愚却说：“我知道，可阿愚刚刚的意思是，师父和爹爹是一样的，都是世上最好的。”

　　越长明却温和地纠正他：“阿愚要记住，无论师父做了什么，是比不上你的爹爹的，阿愚明白了吗？”

　　阿愚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而正不远处车里的沈清枝正因这句话愣愣出神时，一句话却又飘进他耳中——

　　“另外，阿愚还要记住，除了爹爹，比师父还要对阿愚好的，还有把阿愚带到世上的娘亲，这一点，阿愚以后也不能忘，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