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归途》冬新酒

30、冷雨 我没有别的

　　高三开学了，贺流逸离开了轮椅，但依旧要拄着拐杖上学。
　　有时候冯希故意逗他玩，就会急匆匆地走到他前面，让身后人一瘸一拐地追着她。贺流逸明白了冯希捉弄人的心思，也故意摔倒，第一次冯希上当心疼了，后面就再也没上过当了。

　　高三上，学校里发生了一件轰动的大事。那时候，贺流逸已经一个月没在冯希面前提起周楠的名字了。他们这群人，借着高三冲刺时间紧的借口，许久没聚过了。大家都挺忙的，包括舒清越。

　　冯希和十七班的几个人去教导处搬书，在上楼的路上停住了脚步。二楼楼梯口，许多人将空地围住，只听见尖锐的女声和许多人劝架的声音。

　　冯希捕捉到了“李倩”这两个字。
　　刘仲奇比她还敏锐，直接抱着书噔噔冲上楼，然后又借着蛮力冲进人群当中。冯希紧随其后。

　　人群里，李倩被几个女老师保护在身后，她妈和她弟站在她面前，张牙舞爪地想攻击她，几个男老师试图将她制住，但被她吼：“你们想干嘛？老天爷呀！你们都欺负我这个可怜人呀！还有没有天理呀！”
　　说着她就猛地倒地躺下，拉着身旁的李勇也躺下。

　　嘴里一会自己可怜被欺负，一会又咒骂所有人，包括围在一旁看戏的学生，诅咒他们考不上大学。

　　大家都是高三生，每天都在紧张的复习中，“考不上”这三个字无疑是最恶毒的诅咒，许多学生的变了脸色，老师也浮现出怒容。

　　发生了什么？

　　“妈，你要撒泼去其他地方撒泼，别来学校！这不是你撒泼的地方！”李倩从老师护着的包围圈中走出，看着地上的母子，声音哽咽，透着一股心力交瘁的疲惫。

　　“撒泼？”李倩母亲撑起上半身，眼神狠厉地看她。随后动作快捷地起身，迅速抓住李倩的头发，猛地朝她脸上扇巴掌，“贱种！畜生！你这个吃里扒外的狗东西！臊皮不要的贱人，居然敢偷你弟弟的钱去外面接济狗男人。”

　　这位中年妇女骂人的话极脏，所有词汇都是对正常人的人格侮辱，所有人都惊呆了，像是李倩根本不是她的女儿，而是她的仇人。

　　几个老师上前准备把她们两人分开，一旁的男生抱住一个男老师的腿，也学他妈一样哭嚎，嘴里的词汇更脏。

　　李倩被她妈掐住了脖子，对方力气极大，她感觉她都无法喘气了，直到老师们把她们分开。

　　“李倩，你没事吧？”冯希扶住她。

　　李倩张开口大口大口地呼吸，胸腔起伏地厉害。

　　她紧紧盯着对面被人控制的母亲，控诉道：“那是我的钱！那是我的钱！那是我辛苦挣的工资！”
　　她一声比一声大，声音破碎，宛如泣血的悲鸣。

　　“什么你的钱！那是我的钱！那是你弟弟的钱！你这个贱.种！当初就不该让你读书！心都读野了！”对面反驳。

　　“你本来也没想让我读书吧！”

　　李倩挥开冯希的手，一步一步朝对面走去，目光里充满怨恨，“初中，老师来找你，村里人来劝你，你怕没面子，所以才让我读。高中，你也不想让我读了，但王老师承诺会每学期给你三百元，所以才让我读。后来我自己打工，不需要你出一分钱，甚至不需要你管我，我反而会给家里拿钱，你才让我读书！”
　　“周楠外婆生病了，我拿我的钱借给他们，我没有错！那是我的钱！”

　　对面人又开始骂了，她根本听不进去李倩的话，只秉持着一个观点：她是她的女儿，她的命都是她的，她的钱也是她的。

　　李倩面容平静下来，她贴近她的母亲，然后用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揣着的小刀抵上了她妈的脖颈。

　　看着面色惊恐的老师，她绕到她妈身后用手臂将对方制住，然后拖着她妈往楼道的阳台走。李倩她妈本来还想继续骂然后挣脱，但是她一动李倩手上的刀便真的往肉里扎。
　　她不敢动了。

　　所有人都惊呆了，冯希看着李倩，第一次她觉得她根本不了解她。
　　不知何时，贺流逸和赵芸芸也来到了她的身边。他们看着李倩，也神色震动。

　　良州一中的高三楼被重修了好几次，楼道都是铁栏杆，外边还有一层铁网封着，只有走廊最角落的阳台没有被封，李倩押着她妈站在阶梯上，两人的半个身子刚好越过栏杆。

　　有老师让李倩别激动，冷静。
　　李倩回答：“老师，我很冷静。我思来想去，我没有别的路可以走了。我没有别的路可以走了。”

　　她侧头看了看她妈，脸上露出疲惫的笑，“我本来不想走到这一步的，是你逼我的，妈妈。我从小就不明白，你到底为什么那么不喜欢我，但我现在已经知道答案了。你说的对，我的钱是你的，我的命也是你的，现在我不想活了，你和我一起去死吧。”

　　说着她就要把她妈往铁栏外面按，中年妇女大叫“我不想死！”

　　她现在很恐惧，因为李倩真的好像疯了。

　　“你不想死？那你为什么要逼死我？就因为我是贱.种、贱.人、贱.命一条命吗？你当初为什么要生下我？为什么！”李倩问。

　　“我哪知道你是女儿？”女人浑身颤抖，手努力抓着栏杆，怕自己被李倩推下去。

　　这件事的后续是警察来了，李倩和她妈都被带去了警察局，几个老师也过去了。

　　所有人都很可怜李倩，和李倩的凄惨人生相比，他们青春期的不愉快简直是一种“无知的残忍。”
　　于是在李倩回来后，大部分人都主动对她示好，关心、爱护、可怜她。大家都争先恐后地对她表达自己的善意。

　　这很好，可是李倩不需要。

　　不知道警察局里发生了什么，反正这件事后，李倩她妈没再来学校了。李倩无处可去，老师在老师休息区给她摆了一张床，她就这样生活在学校。

　　李倩难以接近，他们的示好总是被拒绝，于是又有人想起了李倩威胁她妈妈时展现出的疯癫与狠厉，大家开始私下抱怨。

　　“其实她看起来挺可怕的。”
　　“她根本不需要帮助呢。”
　　“问个问题，她真的不会杀人吧？”

　　因为李倩，刘仲奇和班上的一个嘴贱的男生打了起来。对方被他按在地上，依旧嘴贱地问：“刘仲奇，你不会喜欢她吧？那个什么周楠，你们好像还是朋友呢？”
　　“操.你.妈！”刘仲奇狠狠挥拳。

　　两人的一对一，逐渐变成混乱的群架，贺流逸也在其中，一群人被叫到办公室训话，然后在门口罚站。

　　*
　　狭小的房间内，周楠正慢慢给外婆喂粥。外婆生病后身体消瘦了许多，很多时候没胃口，干呕，一碗粥得慢慢喂很久。
　　周楠用纸巾擦了擦外婆嘴角，准备起身，手却被外婆拉住。

　　她脸颊干瘦，眼睛浑浊，问：“倩倩好久都没来看我了。”
　　周楠摸了摸外婆的脸，笑道：“外婆，我和李倩已经分手了。她现在高三了，学习很紧张，也没什么时间来看你。”

　　“好吧。”外婆很失落。
　　她生病后就没怎么出门走动，每天一睁眼就只能看见头顶黄白浸水的天花板，日子无趣极了。

　　周楠安慰道：“你养好身体，等身体好了，我们去找她，一起吃饭好不好？”
　　外婆脑袋微动，“好。”

　　“那小贺呢？”外婆问。
　　周楠起身，把碗放到桌上，低头倒水，“他也很忙，高三了嘛。外婆你别想他了，我才是你亲外孙，你多想想我好不好？”
　　说着，他喝了口水，道：“外婆，你好好休息，我出门工作了，有事给我打电话，或者找隔壁李叔。我很快就回来。”
　　说完，他走出门。

　　“看到那两辆货车没？后面就是小区后门，进了小区找门店。”
　　按照电话里的指示，周楠来到了一个小区里，走了几步，一个不正规的保健品店映入他的眼中。
　　走进去，里面坐着好几个男人。他走到柜台前，看着坐着的男人，微微躬身喊道：“浩哥。”

　　周楠是在几个月前遇见张浩的，对方来面馆吃面，没带钱，他帮他付了，两人因此相熟识。

　　张浩是卖保健品的，为此专门租了一家店，听他说这生意利润巨大，几年赚买房钱不是问题。他背后更是有医疗科技公司，产品质量有保障。因为和周楠一见如故，所以想拉他入伙。

　　周楠确实心动了，可李倩的话又让他清醒。
　　他拒绝了，说“路要一步一步走，他现在在面馆挺好的，老板老板娘对他都挺好，以后想开面馆，不想卖保健品。”

　　但外婆生病，周楠走投无路，想到了张浩。他向对方借钱，对方爽快地同意了，但他必须跟着他一起卖保健品。每个月都有销售指标，完不成就拿不到钱。
　　借到了钱，外婆手术费有着落了，周楠对此感恩戴德。

　　今天就是他上班的第一天，周楠坐在椅子上，两旁都是盯着他的大块头同事，他手心渗出了汗。看了看坐在对面的张浩，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的纸笔，问：“浩哥，真的必须得写吗？”

　　张浩看了看两旁的人，笑，“你们走开啦，吓到新同事了。”
　　他这话一说，周楠的肩被人拍了拍，店里响起笑声，“这小孩怎么这么不禁吓呀。”

　　“还是小朋友呢。”

　　周楠也努力微笑。

　　张浩移着椅子坐到了他身侧，“小周呀，我也了解过你的身世，你就你外婆一个亲人，你外婆如果走了，你就没什么亲人了，对吧？”
　　周楠沉重地点头。

　　“我也不知道你工作什么时候能还清我的四万，你没有亲人，那就得写一些你朋友的姓名和地址，你不写，假如你跑了，我去哪里找你？”张浩敲敲桌子。

　　“我不会跑的！我会努力工作，努力还钱的！”周楠向他保证。

　　张浩笑道：“我当然相信你，我也不是贷高利贷的，但事情就怕万一，咱们留个保证嘛。你看，你外婆的病，之后说不定还要用钱，到时候我才好继续借你。”

　　周楠拿起了笔，有些哽咽，“浩哥，谢谢你，真的很感谢。”

　　纸上是很详细的调查表，周楠想他会努力还钱的。他填了三个人的名字，因为他只知道舒清越和冯希、贺流逸的地址。在心里，他也只认他们当朋友。

　　写到贺流逸，他握笔的手微顿，然后便想划了涂黑。张浩制止了他，“你这是干嘛？他到底是不是你的朋友？”

　　“我们已经绝交了。”周楠低着头，声音极小。

　　张浩嗤笑，“你们小孩子的绝交根本不算数，就是闹一闹而已。别和他绝交了，快找他和好吧。少年人，哪有那么深的恩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