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让他哭》途遥

16、十六 “你真心实

　　江砚觉得自己一边吃溯舟做的菜一边对溯舟说自己要毁约是一件很挑战良心的事情。

　　但是如果等吃饱了放下筷子再来说这话，也只会更加显现出一种白嫖的可耻来。

　　所以他在开饭前就郑重其事地对溯舟说：“我这周末临时通知要出差，没法带你出去逛了。抱歉。”

　　溯舟怔了一下，但立刻就收敛了情绪，还对他笑了笑：“嗯，没事的主人。”

　　……这个笑，虽然可以理解为是一种想要表现出自己不在意的态度以让对方宽心的礼节性表情，但看在江砚眼里，不知怎的就让他觉得很不合时宜。

　　他莫名联想起溯舟经常在微信上给他发的那个[微笑]来。

　　溯舟当然不会是出于阴阳怪气的目的来这样笑的，但他这个笑就是让江砚觉得怪异。

　　他顿了一下，也没当回事，就道：“吃饭吧。”

　　溯舟低头静静地吃饭。

　　江砚吃了几口，忍不住又说：“等我出差回来我每天就很闲了，到时候给你补上，带你出去玩。”

　　溯舟又抬头看他，笑着，“好。”

　　……他为什么还在那样笑。

　　他们就静默着吃完了一顿饭。

　　一直到吃完饭江砚才突然想起来还有一件事情没说，他道：“嗯，我出差要走一个星期，你一个人待在别墅里我怕出什么意外，所以送你去别人家里待一段时间……可以吗？我哥家里。”

　　溯舟收拾碗筷的动作停顿下来。

　　他好像还想要笑，抿着嘴角盯着他看了几秒，轻轻点了下头。

　　当然是可以的。溯舟怎么会对江砚说不可以。

　　江砚意识到哪里不对了，“……你这是，在笑吗？”

　　溯舟眼睫毛无措地抖了一下，嘴角僵硬的弧度反倒拉得更大，自己也不太确定似的又点了点头。

　　江砚看了他半天，看得他眼神躲闪维持不住嘴角生硬上翘的弧度，突然开口道：“你是不是刚才在书房外面听到我和李医生打电话了？”

　　溯舟终于笑不出来，有点难堪似的低下头，沉默了几秒低声说：“我听到了。但我不是故意偷听的，我只是想告诉您，饭做好了……”

　　他急切地辩解。

　　江砚沉默地看着他。他手心冰凉，又说：“我不常笑，但是我会学着多笑笑的，如果您希望……”

　　“我不希望你学着笑。”江砚打断他，轻轻叹口气，“溯舟，想笑的时候就笑，没那么想笑的时候就可以不笑，就好像你不想哭，没人有权利逼着你哭，一样的道理。如果说我希望你笑的话，那也是希望你开心。但开不开心不是我或者你可以控制的。我不希望你‘学着多笑’。”

　　溯舟已经没有在笑了，绷着嘴角看着他，是因为正在努力思考他的话而有点紧张的样子。

　　江砚说：“李医生说那些话也没有别的意思，他就是心情不好嘴碎，而且他的评价干嘛要影响你，你又不是他养的。”他看见溯舟骤然睁圆了眼又急切欲辩的样子，径自说道：“我知道你，我知道你不是在乎他的评价。我的意思是说，你怎么不问问我是怎么想的呢？”

　　溯舟等着他说下去。

　　接下来江砚应该解释自己心里是怎么想的，正常来说都是这样，毕竟以溯舟的性子无论心里有什么困惑都不会主动问他。

　　可江砚看着溯舟那眼睛一眨不眨盯着他等待回答的神情，话到嘴边滚了一圈又给咽了下去。他偏不说了。

　　戛然而止的沉默让溯舟终于眨了眨眼睛，有点忐忑又有点莫名。江砚就好整以暇地望着他，心痒地等着看能不能逼出小人鱼一次主动的询问。意外地，一向有点迟钝的溯舟这回很快就领会到了他的意思，他吸了口气，有点艰难地开口问他：“您是，怎么想的呢？”

　　光是这样一句主动的问话，就让他的心跳骤然提了速。

　　是不是理解错了呢。江砚是想要他主动来问吗。他该问吗？

　　江砚微微舒了口气。

　　还挺开窍的。

　　他心情舒畅地开始安抚溯舟：“你知不知道你真心实意笑起来的时候其实很好看的？”

　　溯舟又眨了眨眼。

　　他确实无从得知这一点。且不说从前的生活里他能有什么笑的契机，买下他的那些人里有谁是想要看他笑的？他纵是笑了，谁又会像江砚这样与有荣焉地来夸奖他呢？

　　与有荣焉。溯舟的思绪突然被带跑了一下。这是他最近看电视新学到的成语，他也不知道用在此处是不是合适的。不过人想到要去形容某一样事物的时候，第一个跳进脑海里的词汇往往也并不一定准确。那只是一种“感觉”而已。

　　江砚说：“下次再有机会把你哄笑的话，得抓住机会给你拍下来让你看看你自己。”

　　溯舟迟疑片刻，小声地说：“谢谢您……夸赞我。我不知道是不是好看。”他一边说一边竭力想象自己笑着的样子，“真心实意笑起来”。但一时想象不出。

　　“好看。”江砚不留余地、斩钉截铁地夸他，不允许他自我怀疑，“所以以后不要再听到点什么就胡思乱想了，李谦下次再说你坏话，我帮你骂他。”

　　他把这话说出了一种很潇洒的、两肋插刀的气势，溯舟被这话吓了一跳，紧张道：“不……主人，他是您的好朋友……”

　　江砚站起来拍了拍他的头：“好朋友也不许骂你。”

　　溯舟心跳空了一拍。

　　他猜自己是又被吓了一跳。不过这话其实并没有什么吓人的。

　　江砚接着和他商量：“所以让你去我嫂子家那里待几天的事情……嗯……可以吗？你觉得怎么样？如果你不想的话，我可以再想别的办法，但带你去出差应该是不太方便的……”

　　溯舟连忙说：“我可以的，主人，都听您的。”

　　他当然不可能任性给江砚添麻烦。

　　江砚笑了笑，像一个终于成功把小孩哄进儿科诊所里的大人一样对溯舟给予精神激励：“好，我都帮你问过了，她家里也是有泳池的，而且冰箱里常年有很多好吃的……清姐很随和的，你可以随便拿，等我出差回来，我也给你带吃的，还给你带别的礼物……你在清姐家，如果——”

　　他顺着这对话的情绪和逻辑很自然地就要说出“如果想我的话”，但是骤然反应过来登时一个激灵，停顿了一下才继续说：“如果有点无聊，晚上也可以打电话给我，大概十点以后，信息什么时候都可以发，我晚上看到会回。如果你想的话。”

　　他像掩饰什么一样加上了最后一句。

　　溯舟心里隐隐的低落就在他一句接一句的嘱咐里慢慢散了个干净，一边听一边乖乖地点头。

　　“那就先这样吧，周末我给你收点东西送你去清姐家。”江砚结束了对话。

　　对话好像必须要及早结束了。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里时，刚才差点脱口而出的那句“如果想我的话”还在脑子里不停地回响，让一向遇事比较淡定的他难得觉出缓不过劲来的尴尬。他怎么会想说出这样的话来？当然这只是一个很小的、而且已经被及时制止了的口误，但江砚不知为何就怎么都忘不掉它，怎么都没法把它从自己的脑子里赶出去。

　　如果想我的话……如果想我的话……如果……想我……的话……

　　他深吸了一口气，逼迫自己开始想另一件事情。

　　其实方才在试图开导溯舟的时候，他有意无意地避开了一个问题。

　　他不知道溯舟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站在门外的。

　　溯舟是从李谦抨击他不会笑开始站在门外的，还是从李谦问他“腻了没有”开始站在门外的？

　　如果是前者的话，这个问题其实就已经解决了。

　　可是如果是后者的话。

　　江砚微微烦躁地捋了下头发。

　　他没法主动跟溯舟解释。

　　“腻不腻”的问题，必然要牵扯到“什么时候把溯舟送走”的问题。对于这一点他根本就没法对溯舟给出任何承诺，也就没法真正地让溯舟安心。

　　甚至他也不知道，究竟他把溯舟留在身边会更让他安心一些，还是他送溯舟离开、让他为自己选择一个好的归宿会更让他安心一些，毕竟如今的溯舟这样害怕被他厌弃，很可能只是怕被转手于更可怕的地狱里罢了。

　　他没法解释，就心虚地不敢提及。

　　江砚想了想，又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非得要解释。

　　……是，他其实也没必要解释。

　　江砚觉得总算为自己找到了一个茅塞顿开的转折点：他没有必要解释。不管怎么说，只好祈祷溯舟并没有听到那句问话。一切纠结应该就此打住。他立刻站起身拉开衣柜拿睡衣准备进浴室洗澡，在心里计划着洗完澡还要抓紧处理一部分文件，这样才能确保他拥有接下来三个月轻轻松松不被打扰的假期。

　　让自己忙碌起来是江砚熟练的事。

　　另一边溯舟洗完碗筷也回到房间里。

　　他走进房间的浴室，站在镜子前。

　　镜子里的人无疑是好看的，这一点他自己也完全知情。

　　不过笑起来，也好看吗？

　　他盯着镜子，迟疑地扯动嘴角肌肉。镜子里的人露出一个僵硬的微笑，眼神认真但是平静无波。溯舟以一个大自然的生灵天然具有的审美能力判断出这并不是一个好表情，他放下嘴角，然后再重新尝试一遍，这一次笑的弧度更大。

　　……并不见得好看。

　　按理说江砚是不会为了安慰他而骗他的。

　　……不过江砚真的不会吗？

　　溯舟垂眸沉思，不再想看镜子里那张不会笑的脸。其实他也不知道江砚究竟会不会，有可能江砚早就为了安抚他说过许多违心的话了，江砚毕竟是个很温柔、很照顾旁人感受的人。

　　也有可能只是因为自己今天确实笑不出来吧，溯舟心想。他知道心情低落的人往往是无法真心笑出来的。

　　溯舟的心情是低落的，哪怕已经被江砚那样好好地安抚了一番也亦然。

　　毕竟江砚还没说，他对于养自己这个除了陪伴之外并不是特别有用的宠物，迄今为止究竟有没有腻。

　　但江砚没有主动说，他当然——也不会主动问。

　　不管怎样……

　　不管怎样。

　　至少江砚现在还养着他，而且临时的寄养也是有充分的原因的。应该还没有腻，至少应该还未腻得太彻底。

　　没能得到的答案，只好自己为自己找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