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斋]绮窗幽梦》春潭砚

44、芷墨清芬（八）

　　芷彤想多做点事将功补过，她也没别的手艺，只能说去倒茶。

　　一个人懵懂地往后走，就几间屋子还差点迷了路，好不容易找到茶间，打开食柜全是五彩晶莹的茶罐，幸亏她认茶，挑了君山青茶又拿出青花茶具，折腾会儿才端着往回走。

　　刚来到门口，便听候真人语气喜悦，“吟墨，你的笔力真是越来越洒脱，飘逸潇洒，子敬的帖子属你描摹得好！”

　　“真人过奖，那幅是我儿时之作，不好意思还挂在墙上，这次刚好换上弟子的新作。”

　　两人有说有笑，她捧着茶，呆若木鸡地杵在门口。

　　儿时之作，换上新作！这幅字贴原就是他执笔，刚才岂不是纯粹看自己的笑话。

　　芷彤压住怒火，又瞧那副字贴的落款：思逸。

　　她不得其解，唐突地问：“这思逸是何人？”

　　侯真人正预备喝茶，听她问得有趣，笑道：“这位小童跟着你家公子没几日吧？思逸不就是你家公子的名号，马思逸，字吟墨。”

　　她尴尬地笑了几声，抬眼瞧对方，人家依旧满面春风，谈笑如常。

　　芷彤这一夜睡到了地板，之前吟墨中毒时，她也不是没在外间躺过，不同的是那次担心他身体，心甘情愿，如今却是被戏弄，满心怨气，不由得怀疑此人带上自己，怕不是专门旅途解闷用。

　　偏路程遥远，到哪里都人满为患，总也寻不到两间客房，看来此后是要与冷冰冰的木板为伴了——越想越气，夜深又做起恶梦，离开柳家的那个傍晚，官兵，紫葛，还有檀公子，婉柔。

　　用尽全力在逃避往事，却总是挥之不去又恍如隔世。朦胧中感觉有人轻轻拍抚，方才安稳入睡。

　　第二日天空放晴，万里无云。

　　两人继续赶路，晚饭时来到岳阳城。

　　春江水明，万帆摇曳，岸芷汀兰，一碧相连。登上了气势宏伟的岳阳楼，听对方吟着“朝晖夕阴，气象万千”。

　　她远远望着君山，侧身看男子正靠在栏杆上，衣裾飘飘，眼若秋水，忽地想起那日与婉柔开的玩笑——我若要寻人，才不要这识文断字的，好生麻烦！脸竟刷一下红到耳根。

　　正是谷雨时，晨间阳光明媚，午后却细雨满塘。按习俗渔家祭海，女子们都要到野外郊游，强身健体，称为“走谷雨”。

　　虽有沥沥绵雨，街上依然聘聘婷婷，彩衣飞扬，有年轻的农家女子结对成群，还有小姐丫鬟们蒙着面纱，或做轿或步行，热闹非凡。

　　芷彤和吟墨正从岳阳楼往下走，她蹦蹦跳跳，那楼梯上还满是雨水，不小心摔了一跤，扭伤脚踝，虽不严重却也没法继续赶路。

　　吟墨只好让她在旁边的亭子坐下，先去找客栈，再雇轿子来接。

　　芷彤老老实实地靠在围栏上等，吟墨因怕她惹事，特地找了个偏僻亭子，往来没有人烟。

　　少会儿，却见远处急匆匆地跑来个女子，锦衣华服，应是富贵人家。

　　少女躲进山亭，抖抖雨水，取下微湿面纱，扭头发现亭子里还有别人，她有点吃惊，十分不好意思地退到另一边。

　　雨越下越大，两个人默默地都不吱声，过不久又有几个小厮模样的人出现在雨中，左顾右盼，看样子是在寻人。

　　那女子一见，立刻慌了神，蹲在地上，好让柱子挡着。雨实在是太大，这些人也没撑伞，转了转只好离开。

　　少女才又站起来，惊魂未定，芷彤看得生奇，忍不住问：“这位姑娘可是遇到了难事？”

　　女子脸涨得通红，腼腆地摇头。

　　芷彤望望天空，乌云密布，笑道：“如今天色已晚，我一会儿也要离开，到时只剩姑娘一人，怕是不太安全啊！”

　　女子用余光瞟了过来，瞧对方俊眉飞眼，言语温柔，她垂下头，犹豫了会儿，自称是岳阳城人，家住北边，姓沈。今天和丫鬟出来走谷雨，路过岳阳楼，说到这里突然停了停，眼里显出泪光点点。

　　芷彤灵巧聪慧，立刻明白这位沈小姐是家里受了委屈，不想回去。

　　她想起以前自己也是个不听话的，常趁着柳老爷不在乱逛，笑了笑：“正所谓在家千日好，出门父母忧。姑娘，你看那些寻你的人那样焦急，别让亲人白白地担心。”

　　“他们当然急——”忽地委屈不已，“不过是要找我回去，好卖了完事！”说着掩面哭泣。

　　“啊！卖了你，难道不是亲生父母吗？”

　　“是亲生的没错，可——非要把我许给不钟意的人家，和卖了我有何分别。”

　　芷彤长出口气，原来是女儿家闹别扭，劝着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大都如此，如果小姐真不愿意，也要心平气和与家人说，自己跑出来太危险。

　　不由得又想起柳老爷，眼圈也红起来：“好比在下吧，想让家人做主也不能够啦。”

　　沈小姐见她也伤心，问道：“公子的家人呢？”

　　“我！”她忙扯了个谎：“我自小家人就不在啦，也不是什么公子，只是个书僮而已。”

　　沈小姐从没见过这样温柔好看的男子，她家祖上曾是武官，到这一代虽不习武也有些江湖气，平日里都是些粗粗壮壮的人物，要嫁过去的那家也一样，开着好些个标局。

　　她用手帕擦擦泪，娇声道：“那——你可是本地人？”

　　“哦，不是，我与本家公子是来此游玩，这会儿正在等他。”

　　她还想问什么，亭子外又走来一个少女，慌慌张张地撑把伞，原来是沈小姐的贴身丫鬟，已经找了她大半天。

　　主仆二人见面，沈小姐不得不离开，临走前朝小书僮嫣然一笑，“多谢公子劝导，小女子单名一个郬字。这岳阳城最好的客栈是正对着洞庭的双影居，公子可去看看，如若客满，只需提城北沈家就好。”

　　不等芷彤道谢，翩然离去。

　　快到了天边挂星时，吟墨才匆匆赶来，不好意思地说谷雨人多，轿子才找到，客栈还没着落。

　　芷彤笑嘻嘻地凑过来，悄声说了刚才的事。

　　吟墨笑道：“你还真是哪里都能出文章！”随即起轿去了双影居。

　　这双影居是岳阳城最大的客栈，富丽堂皇，厅台楼阁，旁边还连着一栋高大酒楼，名为双影楼。

　　两人报了沈家的名字，伙计不敢怠慢，忙秉明掌柜给了最好的厢房。

　　吟墨扶芷彤往二楼慢慢走，底下前厅却有个人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们。

　　此人五十上下，胡须花白，手里还提着几味草药，不是别人，正是云梦镇柳老爷药铺的花掌柜，他从小看着芷彤长大，一眼就能认出。

　　那日柳家出了事，老爷，姨娘，丫鬟与仆人该抓得抓，该卖得卖，唯有柳小姐不知所踪。

　　如今看她却身穿男装，旁边还有位俊美公子，无比惊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