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你跑得最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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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江今天晚上没有回学校宿舍，他准备睡在八区的睡眠茧房里，那是一个很小的卧室，只有一张单人床，也只有时江一个人留宿过。
员工有专门的员工宿舍，睡眠茧房是留给时江的。
时江洗完澡想要去合并区拿张游戏卡来玩，莎莱娜·韦林的《失踪者独白》。
他很早就打通过这个游戏了，走遍了每一条支线，找到了每一个彩蛋，但是据制作团队的一名成员在年初的采访中透露，截至目前，距离游戏发布的2028年已经过去了22年，仍然有一个彩蛋没有被任何一名玩家发现。
由此全息游戏再次掀起了一阵《失踪者独白》热潮，玩家经过了地毯式搜索却依然一无所获，最终那次采访中提到的彩蛋被认为是团队为了给新游戏造势而故意捏造的说法。
时江离开房间，却发现八区里有一个人。
八区的地面上贴着光条，在墙和地面相接的地方也装了不断电的光带，因此这个地方并没有陷入黑暗，而像一片布满萤火虫的夜晚草坪。
一个女孩趴在路敏的椅子上，仰着头看今天的测试录像，全都是艾莱斯游戏里的风景画面，不止是时江的测试录像，所有测试员的她都看了，环绕的光屏成为半透亮的茧将她温柔地包裹其中。
时江想要尽量不发出声音地靠近，但一抬脚发现地上全是冰凉的营养液。
从哪里漏出来的？
“桑德曼。”
女孩站在了时江对面不远处。
时江梦见过她，在地铁那个令他冷汗淋漓的噩梦中，她是他怀里抱着的女孩。
尽管在梦里没有看见她的脸，时江还是认出了她。
她看上去并不真实，有一双异于常人的紫眼睛，身体也呈现出某种透明的质地，像立于水光之上的幻影，脚踝没进营养液的部分变成一团散乱的光。
“桑德曼。”她又喊了一声。
时江问：“你是谁？”
“米娅。”她涉过浅水，轻轻牵住时江的双手，仰起头：“我是米娅。”
MIA.
她的名字和测试中心的名字一模一样。
她的手没有温度。
时江握住她的手，沉默片刻后问：“我现在……在游戏舱里吗？”
“我们走。”米娅拉过他。
八区的玻璃门自动朝两侧滑开，营养液遍布整个走廊，地灯被浸泡在液面以下。
米娅拉着他跑过环形的大厅，每一层的水流都从地面边缘流泻而下，像是流淌不尽，成为天然的瀑布。
“去哪儿？”
“去找彩蛋。”
他们一路跑到了合并区的玄关，图书馆只剩书柜里的柜灯开着，机器人在兢兢业业地工作，米娅一矮身从它们的机械臂下面钻过。
机器人有图像识别和避开障碍物的功能，它们知道要从时江身边绕过却完全看不见她。
米娅却在儿童读物里找到一个绘本故事举起来：“今天给我念这个吧！”
时江接过绘本：“彩蛋藏在这里吗？”
她坐在靠墙的书柜凳上，捋平自己的裙子：“也许就在里面，我们来找找看。”
时江坐在她身边，翻开绘本，停顿很久后才念出故事的标题：“没有胡须的猫。”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只叫布鲁的小猫，它没有胡须，没有办法爬上高处，走路总是跌倒或者撞上墙，一只飞过的蝴蝶都会让它分不清左和右，晕头转向地跌进草丛。”
“布鲁想知道在屋顶跳跃是什么样的感觉，于是它决定去寻找胡须。”
时江很熟悉这个故事，他不需要翻开下一页就能知道下一句话是什么。
小猫遇到了很多陌生朋友，它们有些拥有胡须，有些没有胡须，小猫借来过海豹的胡须，但过河时水流冲走了海豹的胡须，小猫借来过山羊的胡须，但它们很快就像蒲公英一样被风吹散，小猫还借来过狮子的胡须，但狮子的胡须太长也太重了，让它几乎抬不起脑袋。
布鲁一无所获地回了家。
那只令它晕头转向的蝴蝶趴上了它的鼻子，说要将自己的触角借给它。
小猫在天亮时爬上了墙，从这个屋顶跳到那个屋顶。
孩子们指着布鲁的鼻子大笑，他们认识那只蝴蝶，蝴蝶来自一张被撕毁的画，只是其中一小部分。
蝴蝶的触角也并不是真的触角，只是用蜡笔画出两条弯弯的曲线。
……
时江念了七八个故事，米娅总是没完没了地塞新绘本给他，然后托着腮认真地听。
时江翻开新的一本故事书，在念之前问：“天亮之前，我们能找到彩蛋吗？”
米娅说：“那取决于我们跑得够不够快。”
她双手撑在身侧，抬起脚在空中缓慢踩着：“我跑得很快，比小鹿快，比妈妈快，但还是不够快。”
时江问：“要多快？”
“要比光快，比时间快，也要比死亡更快。”米娅扭头看他：“桑德曼，你跑得最快。”
时江：“你为什么喊我桑德曼？”
“因为大家都这么喊你。”
米娅从凳子上跳下去，拎着裙子，踢踏着地上的营养液，看它们绽出一朵又一朵荧亮的水花：“桑德曼跑得最快，比我们快，比所有人都快。”
时江合上书笑了起来，后背很松地靠上墙：“是吗？”
他说：“那我可以背着你跑。”
米娅看了他很久，她走到时江身前，弯腰从他坐着的书柜凳里抽出一本册子再次递过去，这次不是童话绘本。
“给你，彩蛋。”
这是国内一本新闻杂志，她摊开的那页是一则对莎莱娜·韦林的采访，标题是——
【你要如何相信，世界并非你的想象？】
时江刚看了个标题还没来得及看正文，米娅突然盖上了时江手里的杂志，重重地握了一下他的手。
“现在，你可以开始跑了。”
当她的手离开他的手掌，手机铃声尖锐地从时江裤子口袋里响起。
时江还没有把手机掏出来，电话自动接通，并且开了免提。
客服大吼：“快跑！跑到合并区！！”
米娅消失不见，时江脚下的营养液转眼就变得漆黑无比，粘稠得如同泥浆，顺着他的小腿涌了上来。
合并区正在打联机游戏，员工不比白天少，有些人甚至是白天不出现晚上才会上班。
“我们准备好了。”一区员工摩拳擦掌。
“比赛第一，友谊第二。”二区竖起中指。
所有人都聚在沙盘模拟区外围，沙盘拼成一个矩形的场地，中间的空地只站着一个主持人，话筒别在耳朵边，腰上挂着小蜜蜂扩音器。
“各位观众朋友们，早上中午晚上好！又到了万众瞩目的老板不在家带薪打游戏环节！赢的队伍将获得今晚谎报的加班时长和全额加班费！让我看看我们今晚的奖池，凌晨十二点至早上八点，每小时一千五，单位人民币，通宵加班八小时，总共是——一万二！！！下面介绍今晚的参赛队……”
主持人右手一挥：“站在我左手边的是一区派出的——气得老娘鬼火烫队！”
左侧的七个员工向同事们挥手致意，他们手里都拿着沙盘操作手柄。
一辆两层楼高的摩托车在轰隆的发动机声中从天而降，双杠尾部喷射出红色火焰，骑手漂移横停，摘掉头盔从车子上下来，女人的脑袋被横切掉一半，如火炬从中央燃起熊熊烈火，她脖颈和下巴两侧的黑线显示出这是一台组装机甲。
全都是沙盘投射出的全息影像。
主持人左手一挥：“站在我右手边的来自二区的——衬衫的价格是九磅十五便士队！”
二区只有一个员工出战，他穿着传感联机服，右手放在胸口，转了一圈问候同事们。
主持人右侧出现一个穿西装的男人，身形与正常人大小一样，礼帽遮住了他的脸，男人拿着手杖跳踢踏舞的动作和二区员工一模一样，礼帽被高高抛起，里面飞出无数个人头，在半空中炸出礼花。
血红眼睛的鸽子头从衬衫领口钻了出来。
主持人：“今晚一区偏未来运动二区偏魔法商务，加班工资到底能花落谁家？下面倒数五个数，倒计时结束后比赛正式开始。五！”
机甲跨上摩托车，膝盖嵌进座位两侧，小腿自动拆成两把机枪。
“四！”
鸽子头把礼帽扣回脑袋上，脚尖不停地拍打地面。
“三……”
合并区大门还没完全展开，一个人就从缝隙冲了进来，速度快到拖出一阵残影，撑手跃过最靠近门的全息沙盘，动作利落到不可思议。
当这人从主持人身边擦肩跑过时，众人才看清他的脸。
没人来得及喊住他，他们都因为全息的异常闪动而惊诧得张大嘴巴。
一个巨大而模糊的阴影紧咬着时江的后背，狂流般冲过，代表信号不良的横竖彩条像无数把乱刀把两个全息模型斩成碎屑。
员工手柄纷纷爆出电火花，中间的主持人一屁股跌到地上，大脑空白。
机械零件暴雨般落下，白色的羽毛还在空中徐徐飞舞。
“我草？？刚才那个频闪是什么？”
“怎么回事！什么东西！”
“意思是加班工资归八区了吗？他们也没报名啊？”
时江侧身贴地滑了一阵，手机从口袋里飞了出来，飞进了背后的透明漩涡里，转眼炸成火花。
时江：“艹！”
合并区的地板上并没有营养液，他进入合并区之后就看不见那只浑身长满眼睛和锯齿口器的怪物了，只能感受到对方食道里呼出的腥风吹过自己的肩膀。
他能躲开全都是听健康中心的客服告诉自己往哪里跑。
现在怎么办？
有个懵懵的观众朋友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这什么牌子手机，我避雷一下。”
“不对不对不对！有东西，有东西在！”
“叫老李过来！！”
“把机子全打开，所有楼层！开联机！”
整个合并区能用来投影的设备全都打开了，尽管照不见它的模样，但是却能看见它行动的轨迹，因为它经过的地方图像都会发生错乱，这东西像是没有实体，只是一阵带干扰功能的信息乱流。
时江剧烈地喘息，踩到一张草稿纸脚滑打了趔趄。
这里是现实，不是全息，他的身体很重……
这里不是全息。
时江的思维出现了断带，莎莱娜和米娅交错闪过他的脑海。
“你怎么知道我不是真人？”
“欢迎来到德里希。”
“现在，你可以开始跑了。”
“你要如何相信，世界并非你的想象？”
他的脚步迟疑了。
如果是全息，只要登出就好了。
如果是全息，只要登出……
哗啦——
海浪声。
所有员工茫然地环顾四周，清晰无比的海浪声回荡在整个合并区。
一张办公转椅狠狠地撞上时江的膝盖下侧，他吃痛地扑抱住椅背，椅子旋转着飞舞出去，滚轮在地上擦出急转弯的曲线。
时江错愕地抬起头。
所有灯光刹那熄灭，全息设备爆出电火花，在黑暗中这些电光就像一朵朵金色的烟花。
周围的一切都因为快速的旋转而拉长。
他在耳鸣和晕眩中大脑空白，只是缓慢地眨眼。
转椅像一辆失控脱轨的列车，又像迈着疾旋舞步的舞者，带着他滑向远离人群的角落，又在急刹中将他一把抛了出去。
时江摔进了存档处的全息舱，舱门迅猛扣紧。
在舱门的背后并不是专为人体设计的承载装置，而是无底的深海。
时江甚至能听见自己掉进来发出的“噗通”一声。
舱门是那个湛蓝世界里唯一的窗口，而时江离那个泛着白光的窗口越来越远，一只胳膊紧紧横过他的腰，带着他缓缓下沉。
时江熟悉搁浅的感觉，将他推回现实的是一只手。
他搁浅时从无恐惧，只需等待，等待那只手抵上后背的时刻，那只手将他从弥散和沦亡的彼岸推回去，一次又一次，他却始终没能转过身抓住它。
现在，他看见它了。
那只苍白的手顺着他的胳膊走向他的指尖，覆住他的手背，长长的五指略微一偏就从他的指缝扣入，掐进他的掌心，它指间薄膜像张绷紧的网将他的手指一并压弯，他们的手指和皮肤紧贴在一起，就像躲在一把过小的伞下的两个人，用脸颊相贴的方式来躲避无法躲避的暴雨。
关于程佑兰的一切，时江都不记得。
因此，当他出现在时江的梦中总是没有五官，像一只从记忆里剥出来的无脸幽灵。
时江努力想维持清醒，意识流却无法控制地被一股巨大的吸力吸走。
在他脑中打开的那条电子通道，通向不可能存在的地方。
全息舱的卡槽区插着一张旧游戏卡。
舱门内的营养液迅速被血染红。
“滴！滴！滴！”
警报响彻整个房间。
“我草！！！”路敏正窝在沙发里看电影，看清笔电上弹出的警报后，起身太急整个人栽到沙发背面，爆米花洒向天花板，哗啦啦落了一地。
数据分析显示，时江的心跳停了，脑电信号也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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