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面墙》二手刀

4、像素小鱼

　　舍友从时江背后走过去，顺手拍了一把他的屁股：“别照了，帅得很。”

　　时江洗了把脸，在镜子里看自己的眼睛，他的瞳色比一般人深一些，但是并没有什么异常之处，更没有混着蓝色，不论怎么看都相当普通。

　　舍友扭头问道：“晚上打羽毛球你去不？”

　　“嗯。”时江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

　　卫生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片刻后镜子上浮出了第二张脸。

　　老周像地缚灵一样站在时江背后，脖子前伸让自己的脸和时江的在同一水平线。

　　时江：“……”

　　老周：“我觉得你有点不对劲。”

　　时江心里咯噔一下：“哪儿不对劲？”

　　老周：“过十分钟你就知道了。”

　　时江坐回电脑前发了会儿呆。

　　泛白的屏幕光照亮了时江的脸，显示屏自动解锁了，一块由黑色像素点组成的图标出现在屏幕上，它只比鼠标大一点，欢快地游来游去，是时江养的电子宠物，一只像素小鱼。

　　另一个舍友推门去阳台的卫生间，开门不到两秒就摔门痛骂：“我草你大爷老周，你是人吗你拉这么臭的屎？这是人能拉出来的？你用屁股放的气味核爆吗？你要毁灭全人类吗？”

　　老周的床位和时江正对，他胳膊架上椅背，朝后一靠，用眼神示意时江“看见没？就是这样”。

　　老刘回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时江：“你难道闻不到吗？你也是人类毁灭计划中的一环吗？”

　　时江揉了揉鼻子。

　　他感觉自己的嗅觉系统经过早上的呕吐物攻击已经完全过载了，到现在没有恢复。

　　老周问：“你是不是下海的时候冻着了，现在鼻塞了？夏季在空调间进进出出就是很容易感冒啊。”

　　老刘震撼发问：“谁下海？哪片海？什么时候？”

　　老周：“他今天去维多利亚打工，给企鹅喂鱼的时候不小心滑池子里了。”

　　老刘发现老周的表情不像是开玩笑：“……以后你老了我卖线粒体抗老延寿药给你。而且，那叫多利亚。”

　　为了不被艾莱斯的人抬到医院里去做全套检查，时江从游戏舱钻出来之后就跑了，落汤鸡一样回到宿舍把正要出门拿外卖的老周吓了一跳，老周问他是不是下海了，时江点了点头。

　　老周一开始是开玩笑问的，但时江是真下海了。

　　被海妖缠住的最后一刻，时江朝着海浪高处伸出手，黑色粘液覆盖了他另一只眼，视线陷入纯然的黑暗，他感到有一只手将他拽出了海崖。

　　身体先是腾空，然后他和海浪一同下坠，落进大海，又被回跌的水流不停推挤向海的深处，他陷入了意识流搁浅。

　　时江预感到那只冰冷的手就要从自己掌心抽离，他陡然用力抓去，几乎再次牵住了对方的指尖，最后却抓住了路敏的胳膊。

　　“时江！！”老周大吼一声。

　　时江回过神：“怎么？”

　　老周定定看了他一会儿：“你还好吗？头晕不，要不要陪你去校医院？”

　　老刘蹲下翻柜子：“我这儿有冲剂……过期了。”

　　“没事。”时江说：“你们打球回来帮我带两包感冒药就行。”

　　两个舍友背着球拍出门了，时江发现桌面上的像素小鱼已经吐了满屏的彩色泡泡，企图吸引他的注意力。

　　别的电子宠物都是小猫小狗小恐龙，有鼻子有眼的，每天跑酷卖萌，像素小鱼纯黑一坨，天天在时江电脑里做残余数据的清洁工作，顺带消杀病毒，因此一直被老周尊称为“垃圾食者”。

　　实际上它有名字。

　　时江用鼠标把泡泡一个个戳破后点开浏览器。

　　[已检索27个网站，关于您想搜索的“玛珈蓝”可能存在以下几种释义：

　　1.由Allies发行的全息奇幻游戏《Demigods》中提出的概念“玛珈蓝”，意为“大海的诅咒”；

　　2.由THQ Nordic发行的动作角色扮演游戏《ELEX》及其续作中的星球名“玛伽蓝”（Magalan）；

　　3.由Venus发行的奇幻都市恋爱游戏《Secret》中的江流名“玛吉”（Magi）；

　　……

　　猜测您可能想要搜索“伽蓝”、“伽马蓝”、“迦玛兰”等内容？是否继续搜索？如您想搜索相关内容，可以点击选择上述标蓝的关键字，检索将继续。]

　　一个熟悉的关键词戳中了时江的神经。

　　Allies，艾莱斯。

　　他知道这个游戏。

　　《Demigods/半神主义》是艾莱斯在2029年发布的游戏，《Ruins》故事中那片魔法消逝之地就是《Demigods》中的德里希大陆，而这个游戏已经停运十七年了。

　　它停运那年时江才四岁。

　　十七年，全息游戏早就更新换代不知道多少届了。

　　嗡嗡——

　　时江的手机震动起来，是路敏发来文件，多利亚园区的广场监控和会场监控。

　　监控里从头到尾都没有出现时江遇见的小女孩，他的举动就像是因为中暑头晕而蹲下休息，巡园的保安上前询问，确认时江没事之后她继续进行安全巡查，而时江跑进了艺术馆去蹭冷气，最后梦游般地躺进了最角落的游戏舱。

　　路敏的声音在耳机里明快地响起：“晚上好，世界纪录挑战者！”

　　时江：“……什么？”

　　路敏：“截至2050年，人类在水下憋气的最长时间为37分08秒。我看了游戏舱的数据，从注水到你爬出来，大约三十五分钟，很遗憾你在这场憋气挑战中落败，但是你的憋气水平成功地打败了世界人口的99%，请问你考虑转行去多利亚当美人鱼吗？”

　　时江：“我在米亚的合同还没到期，我付不起违约金。”

　　“没事儿，你要是愿意跳槽，多利亚那边肯定会帮你付违约金，他们财大气粗，硬气得很。今天艾莱斯想把事故责任推到园区买的全息舱设备上，而多利亚说是他们公司电子通道的问题。”

　　路敏讲话像开了倍速的豌豆射手。

　　“一开始双方还用英语交锋，维持体面，虽然这体面就像公司年会上男同事非要表演武术结果劈叉撑裂的□□，根本毫无体面可言，括弧，没有内涵我司男同事的意思。

　　体面了两分钟后就开始三语吵架，主力军是双方母语——日语和中文，两边实力强劲，都不需要翻译就能无障碍对骂，英语起到一点点的点缀作用，比如高频词fuck，可能一边说这个词一边喷口水能形成物理攻击吧。

　　最后健康中心以一句‘再不闭嘴一律当精神病处理’结束了战斗，感觉健康中心的人很适合去当小区调解员，毕竟谁都不想被当成精神病……”

　　路敏突然停住，意识到自己嘴瓢了。

　　时江问：“健康中心来了？”

　　他一边听路敏说话，一边登录了《Demigods》的游戏论坛，这个论坛老得已经快积灰了，居然还有好几个新帖发布，他看了眼帖子的内容，是受《Ruins》的影响，老玩家上来怀念旧游戏。

　　路敏暗暗松了口气：“对，那台机子和这批游戏卡全都移交海城健康中心了，接下来估计要返厂检查，这意味着《Ruins》的发行要延迟。至于电子通道，健康中心应该会找第三方机构再测试，虽然《Ruins》的电子通道拿到了中国区安全绿标，但是如果这次测试没通过，按规定是要被撤标的，艾莱斯的几个代表从会议室走出来后有种人均吃屎三斤的既视感。”

　　这些都是路敏偷听来的。

　　她和夏临两个人蹲在会议室的门缝边偷听了三个钟头，没想到健康中心还有一个员工迟到了，现在才来，正好看见他俩偷听。

　　他俩想溜，结果蹲太久了两腿发麻，双双跪地。

　　健康中心的员工疑惑地注视着两位膝盖着地的迎宾工作人员，思索这是不是艾莱斯或多利亚的特殊礼仪。

　　路敏站起来一脚给会议室门踹开，大喊“客官里边请”，拽起大脑空白的夏临就狂奔离场，给实习生鞋都跑掉了一只，希望他们不会拿着那只四十二码的男士皮鞋满城找夏临。

　　路敏感慨：“还好你跑得快，你都不知道我俩怎么跑出来的……”

　　时江问：“怎么出来的？”

　　“生鲜冷冻车，别提多腥了。”路敏突然顿住，问了一嘴：“你怎么出来的？”

　　时江：“我说我吓得肚子疼，要蹲一会儿坑，然后从厕所跳出去，先去找负责人拿了临时工的日结工资，从员工通道走的。”

　　路敏喃喃：“……你这样显得我俩很神经。”

　　时江不仅拿了工资，连那套员工服都直接穿回来了，因为负责人不忍心看他换回沾了呕吐物的裤子。

　　游戏论坛里提到玛珈蓝的帖子寥寥无几，时江几乎把整个论坛翻遍了，没找到什么有用的信息。

　　几个深夜冒泡的德里希老玩家论坛里发现有一个涉及“灵异迷信”的古早热帖被解封了。

　　[1L]鸡兔不同笼（楼主）：举办一个“德里希怪谈”故事会，每人讲一个德里希大陆的恐怖、惊悚或灵异的事件。我先来，楼主玩的亡灵法师，给大家讲讲死地5A级灵异景区——丰饶之水，俗称“亡灵河”。大家应该都知道这条河经常出bug，但我要讲的事情绝对在游戏bug范围之外的。

　　我姥姥家里养了一只三花，年纪很大了，我上小学的时候我姥就养着它了，还是暴雨天从河里捞上来的，它和我姥感情特别好，三花前段时间寿终正寝了，我姥特别伤心，觉都睡不好，跟我说猫猫排队投胎时老被踩，说起来就抹眼泪。

　　我们亡灵法师经常要去河边巡视，也算是本职业平平无奇的日常任务，我那天本来想转两圈就走，结果……我在亡灵河里看见一只亡灵猫，和我家的老猫一模一样，被火山巨人踩在脚下，嵌脚趾缝里，爬都爬不出来，巨人走一步踩一脚，别提多惨了……

　　我走过去把亡灵猫扒拉出来了，它断了半截尾巴，我家老三花也断了半截尾巴，是早些年被村里小孩用石头砸的，断尾的位置也是一样的。

　　亡灵猫朝前跑的时候，我试探地喊三花的名字，结果它真的回头看我了，还冲我叫了。

　　过了几天，我问我姥姥，还梦见三花被踩了吗，我姥姥笑得可开心，说没踩着了。

　　[2L]粉红泡泡头玫瑰：火钳刘明，这楼可太能叠了，先预定一个热贴（应该不会被封吧？

　　[9L]我补药上学啊：我搬着凳子来了

　　[16L]洁厕灵：这不就是绿地亡灵法师主场吗

　　[37L]大蒜洗牙能消毒：实则不然，奥卡兹城有很多能说的……

　　[53L]不良引导：本帖无不良引导

　　[89L]红豆泥裤头：ohhh提到奥卡兹，那边占卜很灵的！我每个月都会去找女巫姐姐占个月运，不过碰见她都说是占年运，她有一次突然问我，我的太阳历是不是和她的不一样，把我吓得……

　　[115L]周一美食电台：谢谢，我现在感觉被窝发凉。

　　[239L]炼铱术士：我看前面有很多人问马戏团，马戏团之前单独开过一栋楼了，指路帖子“ 求一双没看过毛奇马戏团的眼睛……”

　　[318L]小螺号弟弟来吹：讲个小众的，玛珈蓝，跟种族没关系，我是佛系玩家，全地图旅居型，这个故事是在银脚城边上听几个老人说的。

　　玛珈蓝就是眼睛里有一圈蓝环，被发现眼睛里有玛珈蓝的孩子，都会被父母送到海边，他们大多数都成为了水手，终其一生漂泊海洋，双脚不再着陆。

　　这些人会一遍一遍地梦见自己死在海里，为了远离大海和不祥的命运，他们逃去雪原和极地，逃去精灵守护的森林，逃去兽人环绕的平原，但是最后都回到海里，死在海里。

　　我有个高中同学，也是开服玩家，他家里是搞水产养殖的，他后来大学学的专业也是差不多一个东西，毕业了就直接继承家业了呗。

　　去年同学聚会，大家都喝高了在吹牛逼，我就坐他边上，离得近，说话的时候瞅见他眼睛里有一圈白白的，不是很明显的那种蓝色，我当时以为是自己眼花了或者灯管反光啥的，也没多想。

　　两个月之后，班群里说他去世了，大家一块去吊唁，打听的时候才知道他是出海的时候不小心翻下去了，脑袋被后面的快艇撞了，稀烂，人捞上来的时候已经没了，我那天吓得都有点傻，一身的寒毛都立起来了，回想起来那次聚会，他的眼睛确实有点蓝……当然也可能是心理作用，大家就当个故事听。

　　这个算是一个诅咒吧，老人管那一圈蓝色叫做“大海的脚镣”。

　　无论你跑多远，你注定要死在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