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处飞来双白鹭》韶华过客

392、钟庆冒顶李代桃僵

　　云澜的想法无疑是个合情合理的猜测，齐氏的到来意味着娉姐儿遇到了危机。娉姐儿与齐氏同样怀着身孕，两个人的都有子嗣牌可打，再抬出一个自己的心腹来分散郦轻裘的注意力，让齐氏的感情牌失去新鲜感，娉姐儿这边就会更有优势。
　　但实际上娉姐儿并没有这样想，一来齐氏怀着身孕，又不能侍寝，这时候正是那些通房们卯足了劲儿竞争上岗的好时节。和光园里的妾室们早已认清形势，知道比起在老爷跟前搔首弄姿，还不如老老实实奉承夫人来得实在。娉姐儿在这时候抬举云澜，分走的不是齐氏的好处，而是那些通房们的福利，她没必要这样做。
　　二来接二连三的外宅怀着身孕上门，都是以娉姐儿的妥协让步告终，郦轻裘此时正是心怀愧疚的时候，娉姐儿在情感上占据优势，根本不需要云澜来巩固自己的优势。
　　她只是最纯粹的在关心云澜罢了，奈何说出来的话不大中听。
　　当然，娉姐儿也没有料到自己随口的一句关心，会让云澜想那么多。她此时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齐氏身上。在确认好了瑶台馆都已经准备妥当，包括服侍的班底也都已经就绪，她就召集了家里的几个姨娘通房，当众宣布了齐氏即将到来的消息。
　　只是与蒋姨娘那时候不同的是，她没有禁止众人与齐氏接触。
　　也许是一回生，二回熟，有了前头蒋姨娘背书，知晓情况的妾室们十分安静，远不及上一回来得惊讶。娉姐儿也懒怠一一观察她们的神情和反应，有几个人她不必猜，就能知道会有什么情况。
　　例如韦姨娘，她心里肯定在琢磨着，齐氏的出现与夫人让她提前给维姐儿挑院子之间有什么关系。再如陈姨娘，得知自己宝贝女儿看中的院子是让给了这么个来历不明的外室，心里肯定已经在咬牙切齿了，但脸上还是要保持得体的微笑，好似纯姐儿真的如郦轻裘想象的一般温和懂事，谦让有礼。其他人呢？像苏氏这样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肯定低垂着颈项一言不发；像洪姨娘这样唯恐天下不乱的，肯定兴奋地期盼着齐氏的到来；像贺氏这样独占欲和胜负心强的，肯定已经起了竞争的意头；像沈氏这样仰仗自己过活的，肯定秀眉紧蹙，替自己担忧。
　　她漫不经心地扫视着众人，然后兴致缺缺地收回目光，余光却瞥见一点意料之外的反应，不由兴致盎然地多看了一眼。
　　出乎意料的，是蒋姨娘。她的反应似乎是最合乎情理的惊讶，半边眉毛高高挑起，眼神带着几分好奇，又有些散漫地往周围瞟，仿佛也在注意着其他人的反应。但她的嘴唇却很放松，既不是惊讶地微微张着，也不是敌意地紧紧抿着，嘴角甚至略略上翘。以娉姐儿对这个唇部微表情的解读，她似乎有一些得意，还有一些……像是尘埃落定的踏实？
　　娉姐儿心中登时警铃大作，难不成，蒋姨娘提前知道了齐氏的存在，甚至说，她们认识？
　　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内宅的妻妾们可能对郦轻裘外宅的女人一无所知，但郦轻裘不会刻意提防一个外室——毕竟在他的视角，没有他的许可，外室绝对不会进郦府的门，隔绝了传递消息的机会，她们是安全的。并且向一个外室宣扬自己还有别的外室，以此来夸耀自己的男性魅力，也很像郦轻裘这样的蠢货能干出来的事儿。
　　那么蒋姨娘和齐氏之间的关系，是怎么样的呢？是仅仅知道对方的存在，还是已经见过面、有所了解，甚至相互合作相互扶持？抑或和内宅中的其他妾室一样，也是表面姐妹，内里竞争的关系？
　　首先，周大人的说法中，齐氏是身家清白的良家女子，这一点也得到了亲自调查齐氏身家的巩妈妈的认证，所以基本上可以排除齐氏与蒋姨娘是同行的姐妹的可能。而由于蒋姨娘职业的特殊性，既然她们并非同行，那认识的可能性就微乎其微了，很难有平民的妇女和烟花女子打交道、做朋友的可能性。
　　其次，两个外室的住处，可谓是八竿子打不着。蒋姨娘的故居——如今已经被娉姐儿手底下的陶管事们租赁出去添补家用了——根本不在灵春坊，与绦儿胡同隔了很远的路程，两个人连偶遇的可能性都微乎其微。即使真的知道了彼此的存在，也不太可能频频来往见面，建立起一份交情。
　　娉姐儿的思维发散开来，既然有蒋姨娘和齐氏的存在，是不是还有可能有第三个、第四个外宅呢？她们隐藏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等怀孕了，就得意洋洋地摆出胜利者的姿态，堂而皇之地登堂入室，或是张扬如贺氏，或是蛰伏如蒋姨娘，等待着咬下自己一块肉来的一天？
　　笑话，郦府又不是什么育婴堂，难不成还成了抚育外室子女的慈善之地了？一而再、再而三的，当她是什么了？她不会容许这样的事再次发生。
　　但眼下并不是解决这个问题的好时机，饭要一口一口吃，事情要一件一件做，先解决了齐氏的问题以及自己生产的问题，再来斩草除根。
　　娉姐儿暗暗记下这件事，又继续盘算起了蒋姨娘与齐氏之间的关系。她倾向于认为，两个人之间互相是不认识的状态，并且也不会情同姐妹。那么蒋姨娘的笑容就更意味深长了，难不成，她在期待着齐氏的到来吗？
　　两个人同为外宅，又都是怀着孩子上门，共同点多了，就很容易被人提到一块去比较，可蒋姨娘的出身太低微了，远远不如齐氏，如果齐氏肚里的是男孩，她更是被比到地心里。这样的情况下，她有什么理由期待齐氏的到来呢？
　　等着看好戏？家里两个孕妇，一个是出身高贵的夫人，一个却是来历不明的外室，如果几个月后外室生下了郦家唯一的儿子，夫人却生了个女儿，那就有热闹可看了。
　　这样的逻辑似乎很顺，可如果蒋姨娘是这样想的，那得等到两个人孩子生下来，确定了性别，再摆出这样兴味盎然的表情吧？
　　通过预设种种可能性，再一一排除的办法寻找答案，似乎走不通。娉姐儿转而开始复盘蒋姨娘过去的所作所为，试图通过对她言行的解读，来判断她的想法。
　　她是一个很特别的人，和光园里的女人形形色色，对每个妾室的性格，娉姐儿都有了一定的了解。如果设定了某个准绳，也可以轻易地将她们分类。
　　比如，谈到活泼和娴静，洪姨娘、韦姨娘、黎氏、仲氏、沈氏肯定在前者之列，陈姨娘、苏氏、王氏、贺氏应该算是后者。谈到高调和低调，洪姨娘、贺氏必然是高调的，黎氏属于想高调但不得不低调，其他人为人处世都很低调，而蒋姨娘却在高调和低调之间游走。
　　要么高调得过分，挺着九个月大的肚子上门；在满是眼线的院子里大声嚷嚷，将陈姨娘拖下水；近乎挑衅地承认相思结是自己的手笔。要么低调得过分，上门之后，安安静静地养胎，既不问夫人要东要西，也不去和别的妾室套近乎；被陈姨娘和贺氏联手算计，吃了一次亏就老实了，也没想着去报复；当上姨娘之后，也一点都不张扬，就安安静静在钟庆轩养孩子。
　　蒋姨娘不是无的放矢的人，她做每一件事都有自己明确的目的，每一次的高调，都是有所图谋的——上门是为了给孩子上户口，大声嚷嚷是为了害陈姨娘一手，包括上一次郦轻裘寻她晦气，她抱着绛姐儿撒泼，也是为了逃过郦轻裘的责罚。
　　唯独一次，实在奇怪，就是相思结的事挑衅娉姐儿。那时候娉姐儿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有了身孕，所以不存在蒋姨娘是想故意将她身体气坏了的可能。那她到底为什么要那样做？彼时蒋姨娘的处境，已经很艰难了，不但被陈姨娘与贺氏联手制裁，还将钟吉庆一家、小雀儿一家、大妮儿一家得罪狠了，四处埋雷，在和光园里也人缘不佳，一半是因为她幸运地成了姨娘惹人嫉妒，一半则是因为她难以启齿的出身，让众人不愿与她为伍。
　　在那样的时刻，她平白气自己一顿，能有什么好处？只为了一时的痛快吗？她不像是意气用事的人。
　　——除非，她根据娉姐儿的试探，很快地反推出来，郦轻裘在外面还有别的女人，这个女人送了他一枚相思结，而夫人正在排查相思结的主人。蒋姨娘甚至不需要知道相思结的真正主人是谁，她只要将相思结认下来，就斩断了夫人调查的线索，她就以为郦轻裘在外面没别人了。
　　她不是在保护素未谋面的齐氏或者别人，她是在针对夫人——也就是娉姐儿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