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该》白小也

20、第 20 章

　　第二十章

　　方知语一惊，嘴里半颗小米椒一下子呛进了气管。
　　她忙扯了两张纸巾，捂着嘴，别开头，咳得眼泪直流。

　　顾赫平赶紧给她倒了杯温水，放到她手边。

　　等她终于咳好了，涨红着脸，换了张纸巾擦拭眼角泪珠，他才皱着眉不疾不徐开口：“问问你先生的事，至于紧张成这样？”

　　方知语辩解：“没紧张。”

　　顾赫平呵笑一声：“那你刚才是？”

　　方知语说：“不小心。”

　　顾赫平轻抿嘴角，不语。
　　片晌，看她喝了几口水，彻底平静了，他才又说：“他在哪个部队？”

　　方知语一愣，很快反应过来这个“他”指谁。

　　她也不知顾赫平对她“先生”哪来这么大好奇心，但好在刚才那狼狈的几分钟里，她已急中生智想好措辞。

　　“在边境，多的不方便说。”

　　顾赫平一时无声，静静望她一会，只觉合理中又带了那么一丝无法言说的离谱。

　　但他也不便多问，倒不是真的怕涉及什么机密，而是担心问多了会显得他问心有愧。

　　两人不约而同地沉默。
　　寂静笼罩了他们这张桌子。

　　方知语在这寂静中略感无措，索性垂头，重新拿起烤串吃了起来。

　　顾赫平看她两秒，也低头吃自己的。

　　中间他起身一趟，去拿了一听冰可乐，顺便把他们这桌的账结了。

　　过了会，方知语吃完推开餐盘，手指先在纸巾上蹭掉浮油，随后翘着兰花指从包中抽出两包湿纸巾。

　　将其中一包扔到顾赫平手边，她才打开另一包，细致地擦嘴擦手。

　　顾赫平也就快速解决掉最后两个烤串，一边撕开湿巾包装袋，一边慢条斯理说：“还有件事要问你。”

　　说这话时，他眉眼间难掩正肃。

　　方知语在他目光中一怔，心脏无由悬起来。

　　想了想，她没正面回应，只说：“你审犯人吗？哪来这么多问题。”

　　顾赫平擦着手，却没回复她的顾左右而言他，兀自说下去：“你之前去昌衢到底为了什么？”

　　方知语心中咯噔一下，下意识转眸看向窗外，平声说：“说了是出差。”

　　顾赫平将用过的湿巾叠得方方正正，重新装入袋中，再连同包装袋一起丢进垃圾桶。

　　他正襟端坐，长腿微敞，两手随意搭在腿面上。

　　明明是在满是市井烟火气的烧烤店内，可方知语却恍觉自己在某个瞬间，回到了以前在昊坤开例会，被他单独过堂的时候。

　　方知语心口微滞，一时间，条件反射般的紧张感压迫感，以及骤生的不服不忿，都在彼此交缠着，在她身体里汹涌。

　　顾赫平只沉沉盯住她：“出什么差？”

　　方知语僵持片刻：“这是我的事，而且跟SUMMER业务无关，你没权利过问。”

　　“但关系到SUMMER的生产，包括你其他订单生产，不是吗？”

　　方知语怔住，脸上残留的丁点笑意彻底褪去。

　　她面色沉冷：“你调查我。”

　　她忽然明白了那日高铁站他冷眼的来由。

　　顾赫平极轻地一声呵笑，似是轻嘲。

　　他别了别脸，才重新看回她说：“我不至于下作到去侵犯你的隐私，但昌衢圈子就这么大，很多事，就算你不说，我不查，我也是可以知道的。”

　　方知语抿唇，面无表情地盯住他。

　　片刻，她撂下一句“顾赫平，你有时候真叫人窒息”，便起身朝门口走去。

　　到柜台，正要扫码付钱，柜台后负责收账的老板娘忙提醒：“付过啦。”

　　方知语一顿，朝老板娘扯了个笑，心底却愈加烦闷。

　　冰冷瞪了眼随后跟过来的顾赫平，她头也不回地朝外面走去。

　　到底已至深夜，沿途虽依然灯火通明，但路上已经没多少行人了。

　　方知语往停车场走，路过江边广场，却忽然被顾赫平从身后捉住手腕。

　　隔着厚实冬衣，并没有直接的皮肤接触，但方知语还是像被烫到，猛地抽手，回身警告瞪他。

　　顾赫平看眼落空的右手，再看向她双眸，手慢慢垂下去，脸上闪过一瞬黯然。

　　只不过这抹黯然太快了，快到方知语以为是自己眼花产生了错觉。

　　“别跟着我。”
　　她很快回过神，声音压得很低，像动物发起攻击前龇牙低鸣的最后通牒。

　　深夜，江边的气温更低了，寒风带着江面的潮气，异常刺骨。天气预报说今晚可能下雪。两人唇畔都呵出白气。

　　顾赫平看着眼前不知是冻得还是气得，两颊泛红的女人，亦低声质问：“你跑什么。”

　　方知语语气比脸色更冷硬：“我不想看见你。顾赫平，我不想跟一个总想掌控我的人待在一起，明白吗？”

　　顾赫平喉结轻轻浮动，环绕广场的橘色路灯光下，他目光变得湿润，紧锁着她。

　　方知语在他眼神里一怔，心底忽而闪过风马牛不相及的潮涩，叫她有那么几秒反思自己刚才的话是不是太不近人情了。

　　但这阵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不等她细想，就消失了。

　　也是这时，顾赫平垂了垂眼，又若无其事看回她，诘问：“这就是你一而再再而三选择逃离我的原因？”

　　他语气沉静，可尾音却带着几不可察的颤意，像在压抑着什么。

　　方知语一时无声，隐隐意识到这个话题再继续下去，会滑向不可控的边缘。

　　想了想，她平静出声：“你现在在以昊坤顾总的身份跟我说话，还是以顾赫平？”

　　顾赫平一滞，眸光微闪，却没立刻开口，就这么静静看了她一会，而后侧头眺向身侧广阔江面。

　　空气随之陷入阒然，刚才的话题也就没再继续。

　　明明是自己预料且想要的结果，可不知怎的，方知语却并未觉得轻松，反倒觉得心中有一个角落在悄然坍塌。

　　她无意识地抿了抿唇，转身，继续往停车场走。

　　哪知刚迈开脚步，顾赫平故技重施，又拉住了她，这回是握住了她的胳膊肘。

　　方知语没再像刚才那样反应激烈，只侧眸瞧一眼他修长白皙的手，再回身看向他。

　　她面无表情提醒：“顾总，你已经结婚了，这样跟我拉拉扯扯不好。”

　　顾赫平双唇翕张，似是想说些什么，可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只迟滞地松了手。

　　方知语得到自由，往后退了一步，却又莫名想起陆晚亭跟那小男生的事来。

　　她一时觉得混乱，一时又心生不忍，索性不再看他，快步走开。

　　结果刚走两步，鼻头忽然落下冰冷一点。

　　方知语脚步微顿，摸到鼻头湿湿凉凉，又抬头朝夜空中望去。

　　只见先是雪子，很快又凝成大片大片的雪花，洋洋洒洒地从夜幕中旋转着飞下来。

　　竟然真的下雪了，是今年初雪。

　　方知语怔怔，驻足，下意识伸手去接。

　　其实在她的少女时代，她是个没有多少浪漫细胞的人。

　　上学时，大家看韩剧，讨论初雪的意义，她一心刷绩点考证书，因为她知道自己肩上背着带领全家改变命运的重任。她没有浪漫的时间和资格。

　　也是工作后，经济压力渐渐小了，她的少女情怀才开始苏醒。

　　她曾幻想过与相爱的人在初雪中相遇相知，许下白头偕老的承诺。

　　起初这个「相爱的人」面容模糊，但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开始具象化，最终变成了顾赫平的模样。

　　可惜事与愿违，那四年里，宁城作为典型南方城市，从未下过一场雪。而直到她离开昊坤，她与顾赫平也没走向「相爱」。

　　方知语收回手，垂头甩去手心雪花融化留下的水珠，余光却扫到地上顾赫平的影子。

　　他似乎也抬着掌心，在接落下来的雪花。

　　方知语愣了愣，终究没忍住，旋身朝他望过去。

　　约莫留意到她的动作，顾赫平也从仰望夜空的姿势，改为向前平视，一下子与她四目相对。

　　周遭安静极了，雪花落下的簌簌声清晰可闻。

　　顾赫平缓缓垂下了手，轻轻攥了几下拳，搓掉掌心的雪水。

　　雪越下越密，映着橘色灯光，在两人之间拉开了一层朦胧的帷幔。

　　一阵寒风刮过，有雪花吹到了眼睫上，方知语这才像是被唤醒，原地又立两秒，果断转身继续往停车场走。

　　片晌，身后忽而传来顾赫平的低沉声线：“方知语，我之前就跟你说过，激流勇退；现在，我再给你一句忠告，适可而止。一动不如一静，不要继续扩张你的摊子了。”

　　方知语蓦地停住脚步，本不想再回应，可他话语间的傲慢却又激得她忍不住回应。

　　她回头，在风雪中微微眯眼凝视他：“不扩张，然后呢？等着将来被你或者其他什么人拿捏吞食？顾赫平，从小我就知道要努力掌握自己命运，我受够人生不由自己掌控的日子了，你最清楚这种滋味有多煎熬。”

　　顾赫平面沉如水：“你连庇护和拿捏都分不清。”

　　方知语嘲讽冷笑：“你明知道，接受旁人的庇护，也就意味着同时接受我的头顶时刻有一只扼住我天灵盖的手。我不需要谁的庇护，我只想要自己挣来的能力和自由。”

　　顾赫平缓缓沉出一口气，一时被她噎到说不出话来。

　　方知语抿唇看了他一会，蓦然转身前行，只留给他一个倔强背影。

　　过了会，身后再度传来顾赫平的声音，很低，带几分压抑：“你又知不知道，你执意舍弃的东西，是别人想求都求不来的。”

　　方知语滞了一下，却没停留，也没再回头看，而是更大步地往前面走去。

　　过了会，身后也响起鞋底踩在薄雪上的沙沙声，是顾赫平跟了过来。

　　方知语心跳微促，脚步更快。

　　但顾赫平却没有追上来，只不远不近地跟着。

　　一直到她过斑马线，去自己车子，他才在马路边停下，驻足目送她。

　　方知语坐进车内，发动车子打开暖气，挡风玻璃上薄薄的那层雪很快就融化了。

　　她最后透过挡风玻璃望向马路对面，顾赫平依然站在那。

　　方知语忽地反应过来，他或许是怕她一个人走夜路，不安全，才一路跟到了这。

　　心口忽又浮起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方知语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吁出，收回视线不再看他，自若挂档踩油门，往路中央开去。

　　到前面的左转弯时，她最后从反光镜中望了眼。

　　风雪交加中，顾赫平迈着长腿，在原路折回。
　　光线太暗，离得太远，她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不多时，随着她拐过弯，反光镜中顾赫平的身影也就消失不见了。

　　方知语心口随之一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