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望平生意》几枝芽

44、今夕何夕

　　宫门前的风铃被寒风吹得乱颤，置放在宣祭殿门外的钟被敲响。这是战事急报，是不好的预兆。

　　太子萧祁闻声而起，推开宫殿大门，看着头顶泛白的点点光芒心头一紧。宋夕元跟在身后，一阵强风吹来，竟掺着风雪。雪花裹着肃杀的寒气钻入他的袖口，他蜷缩在衣襟下的双手颤抖着。随后那钟声再次被敲响，萧祁抬头望向北戈的方向，朝京落了第一场雪。

　　他喘着粗气，一股白色浓雾从口鼻呼出。宋夕元转身看向梁贞，只见他依旧坐着，捧着一杯茶慢慢喝下。

　　钟声停止，双儿跑得匆忙，不一会儿他身后跳出来一个人，是砚山。

　　萧祁扶住门框，一抓拽住他，焦急地问道：“何事如此慌张！你不是在曲塘镇吗？”
　　砚山立即跪在地上叩首：“太子殿下！我有急报！”
　　他言语之间很是着急，跟着双儿跑到他身后，扑通一声跪下，也喊道：“殿下！急报！”
　　萧祁拂袖：“快说！”

　　砚山与双儿一齐喊道。

　　“曲塘镇上的粮食在一夜之间空了！里面全堆满了火药，李岩屠死了！”
　　“西沙敌寇入侵，现今楚文煊将军已经退守饶洲！”

　　宋夕元脚下一软，踉跄后退，跌入一个怀抱。他呼吸急促，所有的事情纷纷像暴雨洪水一般将他淹没。

　　双儿顿了顿：“侯爷...带人去雪莲峰后，至今下落不明。”

　　萧祈朝着双儿不可置信的喊道：“你说谁？”

　　“侯爷，是侯爷。”

　　他慌张的看向萧祈，又道：“梁大公子，为救侯爷成了北戈人质。”

　　这话一出，宋夕元猛地一惊，看向梁贞。

　　北戈流萤失守，西沙也跟着失守？李岩屠死了？

　　他脑海中闪过一个恐怖的想法——西北联手攻打朝京。北戈流萤现下是柳枭与梁子霁驻守，雁池有范闻州。可现在梁子霁沦为人质，就连范闻州也下落不明。朝京的事情还未来得及查明，边疆又有大敌入侵。

　　而现在，最关键的一人，吏部侍郎李岩屠居然死了！

　　萧祁神色慌乱，问道：“李岩屠怎么会突然死了？今早我还见过他，怎么回事？”
　　砚山立即回道：“这事儿也怪得很，晌午过后忽然被发现死在曲塘镇上，粮仓里的粮食也没了。”

　　宋夕元问：“就他一个人吗？”
　　砚山：“倒不是一个人，还有家里的两个府奴。”
　　“不管如何，李岩屠乃朝廷三品官员，突然死在城外郊区，定是有问题！此事还有谁知道？”萧祁问道。

　　“是河边的船夫发现的，说河里飘过来三具尸体，报了官，眼下…朝中都知道了。”
　　“糟了…”梁贞忽然喊道。
　　宋夕元顿了顿，问道：“怎么了？”
　　萧祁也跟着看向他：“什么？”

　　“粮食丢了！李岩屠跟西沙一定有关系，西沙贼人来袭，他们哪里来的粮食敢和我们在寒冬开战？一定是他，他将粮食偷偷运给了西沙！”
　　梁贞说完，心感大事不妙。“太子殿下快去议事厅！”
　　萧祁点头：“阿元，你们也来！”

　　三人行色匆匆赶到议事厅，萧帝看着桌上成堆的折子和战报已经是急火攻心，唇色发白，额间冒汗。看样子，身子愈发不好了。他见到萧祁的那一刻，脸色才有所好转。

　　“父帝，眼下情况危急，西沙与北戈战事吃紧，请增派军队援手，让我去吧！”

　　这话刚说，萧帝脸色忽地煞白。

　　堂下有文官立刻喊道：“请太子殿下三思！诸君乃是立国之本，若是太子殿下去了西沙，这战场上刀枪无眼，伤了殿下，难免朝野人心惶惶。请殿下斟酌再三！”

　　一武官站出来道：“刘大人此言差矣，敢问当年陛下也不是从西沙征战回来，立下汗马功劳。家国有难，既然太子殿下愿意率兵前往西沙，我等定当保护好太子殿下，抵挡入侵敌寇！”

　　另一文官站出来，趾高气扬道：“敢问陆大人这话说的是什么意思？当年虽说是陛下浴血奋战在西沙，才有了而今的太平安康，可那时先帝皇子不止是陛下一人。若不是子嗣多，哪里能让储君上战场的？”

　　那武官一听，朝廷这帮官员一个个阴险狡诈，善变至极，竟然敢明里嘲讽萧帝子嗣薄弱。

　　“刘大人休得胡说，你这意思是陛下当年不受先帝宠爱，只叫其他皇子在京，唯独让他…”

　　“够了！”萧祁喊道。

　　站在一旁的中书此时慢慢开口道：“各位大人，请谨言慎行。为人臣子，要替陛下分忧才是。还未商讨出对应之策，怎地自家人就先内讧了起来。”

　　他慢慢抬起手：“陛下，以臣之谏，国家国家，到底是先有国才有家。边境百姓历经战争，生活在苦难之中。眼下，诸君确实动不得，唯有…”顾彦年顿道，眼神飘向宋夕元。

　　萧帝手上一颤，看着宋夕元喊道：“不行！顾家卿的意思朕明白，阿元他尚且年幼，他并未习武，这西沙去不得。”

　　宋夕元皱眉，一时之间心里越发难受。

　　“那就让我去！陛下！既都是皇子，我去西沙，朝京有胞弟，并无大碍！”萧祁跪下磕头。
　　那群文官纷纷面面相觑，小声议论。

　　“陛下，虽说小王爷也是皇子，可他自小养在荆州，并未像太子殿下一般养得这般心性，太子之位，不可随意变动啊！”

　　萧帝扶额，冷汗直冒，他最怕的就是这一天。那文臣一个个偷奸耍滑，只想为了自己的利益，至于旁的什么也不管了。

　　一直未发言的孟迁终于开口，他浑厚低沉的声音响起：“陛下，虽西沙战事来得急，但北戈流萤已经失守，现在最着急的还是北戈边疆。先找到范侯，解救梁大公子才是最重要的。既然西沙需要援手，可朝内又拿不出来一个人去镇压，我到有一计策，陛下不妨听听看。”

　　萧帝一听，连忙道：“先生请说！”

　　孟迁这才抬起头，目光看向梁贞道：“太子殿下哪儿也不能去这是自然的，民心不能动摇，他在，百姓才有希望。素来听闻范侯爷战无不胜，可范侯现下却被雪崩掩埋在雪莲峰，而梁大公子则成了北戈拿捏我们的筹码。不如我们与他们谈判，交换人质？”

　　他刚说一半，宋夕元再也抑制不住内心想法，他知道，流萤一定是出了什么岔子才会失守，梁贞他大哥在北戈手上，柳枭动弹不得，那么范闻州一旦被北戈的人先找到，那么这筹码就会加大，大朝的威胁就多一分。而如今，要一个人去填补西沙的位置。而这个空缺，自然是会落在梁贞的头上。

　　可梁家只有两个儿子，一个儿子在前线成为人质生死未卜，一个将要被送去填补西沙。如果梁子霁有什么闪失，那梁贞怎么办？国公府只剩下他和父子三人，老国公也不知道去哪里了。

　　小贞，小贞不可以去！

　　从前他没有陪伴在他的身边，在他失去江芜酒的时候，在他成年礼时，他缺席了八年。想起那日在万家灯火酒楼哪几个小厮的话，梁贞自打老国公外出以后，处境一定很难。什么时候也轮到外人议论他了，说二公子那些污秽肮脏的话，他就气不打一处来。

　　凭什么，梁贞要去西沙！

　　宋夕元站出来，重重的跪在地上喊道：“父帝！请让我交换人质！”

　　说罢，众人议论声纷纷戛然而止。他们盯着宋夕元的背影，有些惊讶。

　　孟迁手上一松，竟有些拿不稳折子。

　　萧祁猛然回头，看向他身边的宋夕元：“阿元！”

　　梁贞抬眸，跪下来道：“小王爷身娇体弱，回京时便携病在身，万万不能去。我熟读兵法，善用计谋对策，此番让臣去吧。”

　　孟迁牵着一颗心，死死捏紧折子。

　　“父帝，阿元他向来不善骑兵打仗，如何去得雁池啊！我自小习武，我去罢！”萧祁急道。

　　中书郎低头，踌躇一会，斜眼向孟迁看去。孟迁正好对上他的视线，如同鬓狗撞上了狐狸似的。
　　萧帝气虚，终在一阵急促的喊声中压抑不住自己的情绪，一拳捶在桌案上。

　　哐——！

　　众人纷纷没了声，全吓得跪在地上，不发一言。他老态龙钟，已然比原先更沧桑了些，随后沉沉吐了一口气，仪态端庄。

　　萧帝唇启：“往日时光总是匆匆流逝，大朝能换来三十多年的安宁，全靠众将士以死守护边疆。众卿就不要再吵了，朕从前征战西沙，而今亦然！”

　　萧祁猛然抬头：“父帝！”
　　宋夕元磕头道：“爹爹！”
　　众官员纷纷喊道：“陛下三思啊！”

　　沉默片刻，宋夕元想起来自己的母亲，往日西沙是他的梦魇，是他失去母亲的地方，他不想在同一个地方再失去父亲。

　　他一定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宋夕元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向萧帝。在身后众人诧异的眼光中，他的背影走的坚决。

　　萧帝看向他，颤抖的手一把拉住他：“阿元！你…你当真要去？”

　　宋夕元看着萧帝，反握住他的手道：“国，你是我的父帝，家，你是我的爹爹。我怎会为了独自坐享其成这安稳盛世，忘了爹爹在前线的厮杀？我身为大朝皇子，身为父帝的臣子，身为爹爹的孩儿。我应该去的！我要去的！我自去北戈，换回梁大公子。朝中有哥哥打理，你不要担心。母亲...也会这样想的。”

　　他说罢，萧帝老泪纵横。他真的老了，不再是壮硕康健的模样了。回想起自己曾经在西沙的酸楚，他愧对宋婉乔。

　　梁贞立即道：“陛下，臣请求与王爷一同前往北戈！”

　　宋夕元回头，打断道：“国公府一脉，人丁稀少，为了太/祖/太傅的血脉，梁二公子应留在朝京，辅佐太子，哪儿也不许去！”

　　众人深吸一口气，内心不经对这样的宋夕元感到惊讶，他说话的模样何时变得这么稳重成熟了。
　　梁贞慌了，焦急喊道：“陛下！”

　　萧帝一听，看了看宋夕元，道：“梁国公，你学识渊博，学富五车。的确是辅佐太子的最适合之人，小王爷说的对，一切就按他说的去办！往后你与孟迁，将辅佐太子，直至登基！西沙便由我，亲自去！”

　　此话一出，众人纷纷跪下呜呼。

　　“陛下——！”

　　萧祁一听，要这样眼睁睁看着自己胞弟去北戈，心里不经十分难受。可萧帝的决定，一旦说出就无法再更改了。他狠狠捏住拳头，指甲嵌进手心，掐红了皮肤。他却什么也做不了，他被这牢笼死死困住。

　　萧帝年迈，再战西沙。宋夕元为救梁子霁与范侯，请命带领援军去往北戈。这一切的一切，萧祈都只能看着。

　　梁贞的眼忽然红了，他抬首望向宋夕元的背影。压抑了八年的情绪终将在心底蔓延开来，似春日里发芽的蔷薇，枝桠攀爬在心脏上，牢牢箍紧，一点一点收拢，压得他喘不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