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如我幸运杂文集》万容千

52、活着的愿望 活着的

　　活着的愿望
　　（那天自杀未遂，却引来心脏的问题）
　　白色的光。不是ICU那种刺眼的白，是软的，像棉絮，像姐姐帮我掖被角时透过窗帘的晨光。

　　我站在光的中间，低头看自己的手。没有针孔，没有淤青，没有紫癜。干净的，像很久以前。

　　“看什么呢？”

　　抬头。姐姐站在那里。灰色的校服，马尾辫，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和她记忆里一模一样。我张了张嘴，声音是哑的。“姐。”

　　姐姐没动，就那样看着我，笑着。“瘦了。”姐姐说。

　　我想说“你也瘦了”，但她没有“现在”。她永远停在十八岁，停在病床上，停在那句“我不想死”里。我的眼泪掉下来。

　　姐姐走过来，伸手擦我的脸。“别哭。我好不容易把你等来，你别哭。”

　　我抓住姐姐的手。是暖的。“你等我？”

　　“等你啊。”姐姐说，像说一件很平常的事。“等你长大，等你考上好大学，等你结婚，等你有小孩……”姐姐顿了顿，笑了一下。“等不到就算了。你来了也行。”

　　我摇头。“我不想死。我还没……”我没能说下去。

　　“还没等到他回你消息？”姐姐说。

　　我愣住。“你怎么知道？”

　　“我什么都知道。”姐姐拉着我坐下来，坐在光里。“你每次哭，每次睡不着，每次听那首歌，我都知道。”姐姐的手很暖，像以前那样。“你怪过他吗？”

　　我没说话。怪过吗？怪他沉默，怪他不回，怪自己最需要他的时候他不在。但她更怪自己。怪自己不够好，怪自己太麻烦，怪自己等了三年还在等。

　　姐姐看着我的眼睛。“你怪自己？”我没说话。姐姐什么都知道。

　　“你觉得自己不够好，所以他才不回你？”姐姐的声音很轻。“你觉得自己太麻烦，所以他才不敢靠近你？”姐姐握紧她的手。“你觉得自己不配被爱，所以连死都想好了怎么不拖累别人？”

　　我的眼泪止不住。“姐……”

　　“你听我说。”姐姐的声音变了，不是温柔，是认真。“你被欺负的时候，我在天上急得团团转。你进ICU的时候，我想冲下来。你说‘我活不下去了’的时候，我恨不得替他回你消息。”姐姐的眼睛红了。“但我什么都做不了。我只能看着。看着你一个人扛，一个人哭，一个人差点死掉。”

　　我抱住姐姐。“对不起。”

　　“不是你的错。”姐姐温柔的拍着我，“是他的错。是那些欺负你的人的错。是这破世界的错。不是你的错。”

　　我把脸埋在姐姐肩窝里。姐姐身上有洗衣液的味道，有阳光的味道，有“家”的味道。“我不想回去。”我说。

　　姐姐没说话。过了很久，姐姐开口：“你不想见他了？”

　　我知道姐姐说的不是别人。是那个不回消息的人。

　　“他还没回你。”姐姐说。“你不想等他回了？”

　　我没说话。

　　姐姐松开我，看着我。“你等他三年了。不差这一会儿。”姐姐笑了一下，眼泪掉下来。“回去吧。”

　　我摇头。“我不想走。”

　　“你得走。”姐姐站起来，拉着我也站起来。“你还有好多事没做。你要考大学，要写好多好多东西，要遇见好多好多人。”姐姐看着我，眼睛红红的，但笑着。“你还要等他回你消息呢。”

　　“他要是永远不回呢？”

　　“那就等。”姐姐说。“等到他回为止。等到你不想等为止。等到你真的可以死的那天。”姐姐放开我的手。“但今天不行。今天你得回去。”

　　我感觉自己的身体在变轻。光在退。姐姐的身影开始模糊。

　　“姐！”

　　“我在。”姐姐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一直在。你哭的时候，我帮你擦眼泪。你听那首歌的时候，我陪着你。你想我的时候，我就在。”

　　我看不见姐姐了。只听见最后一句——

　　“别怕。你不是一个人。只要你还需要我，我就在。”

　　她睁开眼。ICU的灯还是那么白。监护仪还在响。手背上是针孔，手臂上是淤青，身上是紫癜。我还活着。

　　我看手机。没有新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