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如我幸运杂文集》万容千

26、过往相对无恙

　　《过往相对无恙》
　　“以前和现在，不过是从一个黑暗的小坑跳到了更黑暗的深渊”国家的复兴？在这里，他们自有其运转的圭臬，一套不容指摘的特权。

　　正文开始

　　从前，我是那个习惯半夜跑去学校取东西的学生；如今，我却成了只敢在半夜偷偷路过，凝望着母校铁门的学生。

　　夜色斑驳，灯火婆娑。空气是凝滞的，粘稠的，裹着一层将落未落的雨气。出租车带着刺耳的刹车声停了下来，停在那个梦里出现过无数次的地方，深深的梦魇，总在每一个恍惚的瞬间刺入我的脑海。

　　我走了下来，鞋底沾上了一层尘泥。这条走过无数遍的道路，还是记忆里的模样，灰色的砖块一个挨着一个，右侧，熟悉的小商小贩印入眼帘。以前，我厌恶这里的景色总是没有变化，我翘首以盼能够逃出这里；可现在，再看见相同的景色，却觉得是一种莫名的慰藉。

　　视野有点模糊。我眨了眨眼，不是哭，是这闷湿的风吹得人眼睛发涩。

　　鬼使神差，穿过马路。手指蹭过粗粝的围墙，一路延伸向记忆里那个开满不知名的小白花的地方。隔着铁门，悄悄回望，灯光下，那棵树上的花已不复存在。可为什么我依然能闻到淡淡的花香。路过校门口的角落，那里也已空无一人，可为什么我依然能听得见当年的自己轻轻地叹息。

　　那淬了毒的目光、刺骨的逼问，历历在目；那形单影只的煎熬，那如芒在背的恶意…仍然能够激起一瞬的战栗。我想起那个晚归的夜晚，我带着眼角的泪走出校门，出来后疯狂的踹向那面墙发泄心中的愤怒。

　　想到这，我忽然就喘不过气——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一种更汹涌、更滚烫的东西，从胃里翻搅上来，灼烧着喉咙。

　　我竟然，在怀念。

　　怀念那一声声的逼问，怀念每个刺眼的红色感叹号，怀念指甲抠进木板裂缝的木屑感，怀念被议论时喉咙里压不住的、野兽一样的嘶吼和哭骂。

　　那时的恨是尖的，是有棱角的，能把我从内部撑开，让我知道自己还在挣扎，还在愤怒地活着。至少那时，我还知道我该恨谁。

　　而现在呢？

　　我靠在冰凉的砖墙上，仰起头，天空是同一片压抑的灰白。可身体里什么都没有了。每一天，每一刻，都被更精细、更无声的规则碾压过去。刻意漏发的资料，自己不在任何小组的名单，铺天盖地的指责……它们不会逼问你，不会散布你的信息，它们只是无声地围拢过来，密密麻麻，抽走你肺里的空气，吸干你骨头里最后一点骄傲。

　　连痛苦都是平整的。格式化了的。最黑暗的时刻连光都成为了帮凶，月亮也为了他们撒谎。

　　这里的规则更高明。初中的孤立和背叛至少是滚烫的、有形的，而这里的刀，是冷的、无形的。“当权者”的青睐与冷落，像一套精准的刑具，将人无声地分门别类，钉死在各自的位置上。每一次看似随机的互动，每一个意有所指的眼神，都在重申着金字塔的秩序。而曾经初中那些屏幕后匿名滋生的恶意、那些飞速传播的扭曲字句，如今竟也进化了，化作成绩单上一个个冰冷的数字排名，化作周围人打量你家庭、你背景时那种掂量的目光，成为一种更理直气壮、更无从辩驳的审判…

　　可你无法愤懑，那情绪会被轻易定性为“酸葡萄”或对“批评”的脆弱。你亦不能指摘，任何质疑的代价，是悄然漏发的资料，是“意外”公示的成绩。你只能沉默，并为那套量身定制的不平等条约鼓掌，否则，他们手握万种修辞，随时准备将你的脊梁辩驳成扭曲的借口。

　　国家的复兴？在这里，他们自有其运转的圭臬，一套不容指摘的特权。因材施教?更像一场精致的筛选，而你只是被筛出的那一粒，你的痛苦被归咎为“没本事”的呓语。

　　谁会在意你的话语?他们高踞于镀金的笼篱之上，目光只掠过那些被精心粉饰的、光鲜的表面。你的真相，沉在井底，连回音都没有。

　　连哭一场，都找不到一个理直气壮的理由。难道要哭自己活该受这些罪？要哭自己被不明是非的人说三道四？难道要哭那从无数个匿名ID蔓延到现实铭牌上的、却永不会有人承认的针对？

　　一辆卖炸串的三轮车叮铃哐啷地驶过，油腻的香气混着尾气，粗暴地扯回我的神志。

　　我不禁低头看向时间，该回家了。再次回头望向学校。

　　指尖最后擦过校名，留下一块装修后的碎屑。摊开手掌，那点灰色的铁片静静地躺在生命线中央，成为这片苍白中唯一的尖锐。

　　原来，暴烈的伤害至少证明我还活着。而如今这精致的无害，才真正蚕食灵魂。

　　原来，过往竟相对无恙。

　　我将那点铁屑紧紧攥入掌心，任那微不足道的刺痛抵着掌纹。然后转身，走向来时的站台，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