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相逢 ...
-
【原文】
我把朋霍费尔神父的《狱中笔记》合上,跟从狱守走到会客室。去年十二月这本书寄到我手里,现在半年过去,我可以谈谈对它的见解。
编者在这本荷兰出版的反纳粹者的作品里提到,朋霍费尔是军谍局(纳粹德国时期国防军谍报局——编者注)成员,由于持反纳粹见解被盖世太保逮捕,于1945年4月遇害。他在狱中写过几本书,其中就有这本散文与书信集。我曾任安全局与军谍局的联络官,朋霍费尔神父也算我的旧识,依我之见,他实是死于1943年来军谍局与安全局的派系斗争。
我曾经造访过在狱中的他,那时他安详平静,不打算出让自己的立场,也不急于针锋相对。我们在那间僻陋但足以满足思考的狱室里有一席话,关于民族国家,或一些不露报端的政事。“人类不需要超自然的神明,但仍要遵守由施道者设下的秩序。”他抚摸着圣经说起神学,我点点头:“如果把施道者替换为施政者,我们的见解就一致了——您反对的只是当前的执政党。”
他有些愕然地看着我,仿佛尼禄身边不应有神志正常的官僚。我的父亲是一位恪守教义伦理的新教徒,我读书时也曾旁及哲学,何况我身为德意志人,怎会不明白他的精神。
朋霍费尔在他一生中最不自由的时间里,写下人类应该自由信仰宣言。后来他因为牵连进一起英国间谍案而死去,因人废言,他的《狱中笔记》在纳粹时代被禁毁。现在自相残杀的时代已经过去,他的书出版于自由西方,我的朋友把书寄给同样在狱中提笔作文的我,居心让我知道血债犹存。
“这个世界需要秩序,但只需要给专业管理者以权威,而不是权力。”我的朋友并不喜欢朋霍费尔的民族主义,他对国家边界的理解更为淡漠。但这论调异曲同工,我也的确在这本书里得到了一种温和的卓见。
于是我的朋友带着讥讽,为我指出一条安宁的道路。现在我走到狱房甬道的尽头。被告知有一位“迷索逻各斯先生”来访。那是他大学时的绰号,现在“令我们对立的世界已经不在”,我们可以谈些更好的话题。
1948年6月1日
【编者注】
我在1964年遇见加兰时常提到的这位朋友,当时他因为间谍罪,被关在法国自己的监狱里。伊萨•罗森斯坦因是加兰的大学同学,生于瑞士,长于德国,战后取得法国国籍。他们在柏林一同度过寓居他乡的岁月,又在德法边境上剑拔弩张,情节详见《一封信》。1956年,他参与了加兰意图收复东德的那场密谋,事败后加兰车祸身亡,罗森斯坦因则被自己的单位,法国外情局七处判了间谍罪——这个错误,耽于度假的法国人目前还没有发现。
由于一些不便披露的机缘,我得以面见加兰的这位故友。“48年后,父亲的笔锋明显不一样了。”我试探道。
“那小子想越狱。”他扬起嘴角。
1947年底罗森斯坦因把一本朋霍费尔的《狱中笔记》带到狱中,作为密码本。这个手段平庸但奏效,其后半年加兰依靠它破译密信。“我告诉他盖伦早就投靠了CIA,后者是他以为缺乏逻辑的OSS的后继。”现在他深陷在沙发里,有着年近半百之人的世故与狡黠,只在皱眉时显露出应有的书生气,“斯科尔兹内逃狱后去了西班牙。失踪的缪勒据悉在苏联,我建议他多关心古德里安将军的近况。”
“为什么?”
“东线外军处已经成为美国的雇佣兵,前德国陆军总参谋长正要成为美国顾问,而身在苏联的缪勒熟知德国。如果不弄出个狡兔,这些走狗岂有长日?三十年战争即将开始,斯科尔兹内却没有前往与他上司关系良多的英国,可见在这场游戏里,安全局六处已是一枚弃子。”罗森斯坦因的话音缓慢,仿佛置身事外,“别瞪着我看,记者和间谍只是一线之差。”
“而我父亲恰恰深得六处的信任。”
“不止如此,”他换了个姿势继续沉在沙发深处,做了个打断的手势,“但这偏了题。施伦堡一贯主张欧洲联合,但令尊实为一位德意志军国主义者。可惜天不遂人愿,历史仍然回到了1618年,成为冷战垓心的德国又一次担纲受害者,这场战争在秘密阵线展开,他不能坐视不理。”
那么,加兰先生是在1947年底,经由他的这位朋友获知了一些外部情况,准备在破灭的帝国背后践行一场务实的战争。他曾经是德国的情报官,在这本必然会被美国狱方检审的笔记里,他开始讲述安全局六处和东线外军处,用以威胁那些将他隔绝的人。从那时开始,这本笔记就不再是一个将死之人的自我剖白,而有了隐晦、伪装、刺探和要挟的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