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师姐又被误会了》叶棠之

4、第 4 章

　　二十岁的荷之不像小时候那么安静，被洛泽和剑宗的长辈惯着，也活泼了几分。而那个五年前出现的、自称“系统”的东西，也一直都没有说话，荷之也并不关心。
　　这日几个师兄师姐说要外出历练，问荷之去不去，“我这十年从未出过剑宗，怕会给师兄师姐添麻烦，不过——”荷之笑着挽着苏师姐的手，“就算添麻烦你们也得带我去。”
　　大家都笑话荷之的无理取闹，不过大家都知道荷之也就是“窝里横”，就跟自己熟悉的人才能有点生气，在外人面前却没了胆子。
　　一番历练结束后，荷之想要回小河村看一眼，师兄师姐们也不那么着急回去，就约定了各自游玩，晚上在小河村附近的镇子集合。
　　荷之一路上欢欣雀跃，买了一堆吃的用的，想着给长庚以及叔叔婶婶，她想着小河村村口的槐树，想着她家的小院落，想着长庚爹娘和长庚，想着她爹。
　　可当荷之到小河村的时候，发现村口被一棵倒下的槐树截住了道路，槐树的树干上有不少血痕，她心下不安，立刻飞过槐树进入村中，道路中遍布血迹，不少户家门大开，荷之进了几间屋子，却没发现人，或者尸体。
　　她连忙跑到长庚家，里面有血痕，却不见一个人的踪影，“叔叔？婶婶？长庚？”荷之声音微颤，手指微抖，她翻着屋子里的东西，在长庚爹娘的卧房的大箱子里，看见了一副尸骨。
　　那尸骨成蜷缩状，肋骨上还插了把刀，荷之慢慢将手放到那把刀上，突然眼前一黑，再明亮时，她看见有十几个黑衣人进入小河村，闯进每户的房门，手起刀落，还听见长庚爹娘大喊，长庚娘将长庚抱进箱子里，“长庚听话，在这里好好躲着，别出声，别出声，等娘回来。”可荷之听见长庚娘的一声惨叫，之后便没了声音。
　　整个世界都静了下来，荷之耳边只剩下长庚压抑着的呼吸声和啜泣声，荷之感觉自己现在手脚都木了，她一直沉浸在这声音里，好像过了很长时间，又好像是短短几秒，只听见又多出来个男人的声音，“还有一个？”
　　“长庚！”荷之清醒过来，她抱着那具尸骨，泣不成声。
　　她仿佛听见有人在她耳边说：“荷之姐，你回来了，真好。”

　　“对了，你之前，为什么不把那无名秘书说出来？”系统突然想起来白日季荷之的举动。
　　“这术法的关键之一是已死之人，可我还活着，在我没有发现真相之前，说出来无益。而且剑宗中一定有魔修混了进来，不能打草惊蛇。”季荷之垂眸，流露出几分脆弱之感，系统很少看见她这副样子，不由得关心问道：“怎么了？”
　　“想吃西湖醋鱼。”
　　“……等这些事情过后再去梁浅楼吃。”
　　“向来爱训人的季师姐，没想到会有今天吧。”方献阳悠悠踱着步，慢慢来到季荷之身边。季荷之听见他的声音，也由跪着变成了跪坐。
　　“你跟着李绎心去了禁地？”季荷之不知道那录影石是不是方献阳的，只能猜测。
　　“是啊，我听见绎心师妹问了别人禁地在哪，我身为同门理应关心，就跟着师妹去了禁地，结果却看见季师姐从远处走来，我想到近日的传言，感觉事态不对，却又因为修为不如季师姐，便躲在一旁用了录影石以防万一。我本以为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误会了季师姐，可没想到季师姐竟如此龌龊不堪。”方献阳仍带着那季荷之看不透的笑容，弯腰，微微低头，看着季荷之，“师姐啊——”
　　“你怎么通知的我师父？”季荷之也不跪坐了，直接盘腿坐在地上，仰头看着挡着她光的方献阳，气势却丝毫不弱，直接不客气地就打断了方献阳的话。
　　“我可没这个本事。”方献阳也坐了下来，盯着季荷之。
　　“你确实没这个本事。”季荷之颇为悠闲，就像唠家常似的，“不过冒充别人的本事倒是不小。方献阳那么傲气的一个人，可不像你这么笑。”
　　“师姐这是什么话，上次师姐的一番教训让我醒悟过来，”方献阳笑得更欢了，“难道师姐不喜欢我这样？”
　　季荷之属实是有点摸不透这小子了，“他这是闹哪一出？”季荷之心里问系统。
　　“不知道，别管他。不过方献阳却是跟以往不一样，他有没有可能被魔修控制了？”
　　“有，但没证据。”
　　方献阳看季荷之不理他，也并不生气，行了个礼之后就走了。
　　而这一夜果真如季荷之所料，洛泽确实没来。
　　“洛泽没来，你不伤心？”
　　“不。我在想，洛泽是魔修的可能性有多大，”季荷之在方献阳走后就不跪了，也没打坐调息，“修为高，身为师父，他摸过我的骨头，而且与我亲近。”
　　“我觉得不是，”系统也跟着分析，“洛泽可受伤了。”
　　洛泽几十年前曾去抓捕妖兽，为救人深中妖蛇之毒，无药可解，这几十年也只是用修为压着蛇毒，外加天才地宝续着命。季荷之每次外出历练，都会尽力寻找药物，以报师父恩情。
　　此时天边微亮，季荷之站起来，拍拍膝盖，走到大殿门口，此时已有不少人来来往往，大部分都偷偷看季荷之，季荷之没理会这些，眺望远方，远处山如雾，近旁衣如云，日光把一切都染成了自己的颜色，包括季荷之的眼底。
　　“你不跪了？”
　　“照李绎心的性子，她应该会跟掌门求情的。而掌门，应该会答应她。不管如何，不跪了。”季荷之心里正盘算着怎么感谢李师妹，却听见有人喊她。
　　“季师姐！”
　　季荷之侧头，转身，头上簪的步摇微微摇晃，引得一小玄鸟落在她的银簪上，又绕着她飞了两圈，轻轻啄了啄那晃动的步摇，最后停在季荷之的肩头。晨光洒在她蓝色的衣摆上，天边的云，远处的风，都来到了季荷之身边。这一转身，不知落到谁的心上。
　　“绎心师妹？”季荷之看见李绎心跑到她身前，脸上红扑扑的，还有一些细密的汗珠，“找我有何事？”季荷之心想，应该是掌门
　　“师姐咱走吧，掌门不罚你了！”李绎心格外兴奋，神清气爽的，季荷之被李绎心喜悦的情绪所感染，脸上也带了几分笑容，抽出春晖剑就带着李绎心回到了清和峰。
　　“师姐，我带了几坛桃花酿，我们去菡萏居喝酒吧，我不回泽海居。”李绎心扯着季荷之的袖子，歪着头看她。
　　“你告诉师父了吗？”
　　“嗯……先斩后奏呗。”
　　季荷之眨眨眼，想着自己跟李绎心多相处，是不是就能快点走完“剧情”，也就遂了她的意。
　　两人坐在菡萏居的房顶上，季荷之只是浅酌，而李绎心则是大口喝着酒，却一言不发。
　　“师姐，”李绎心又抿了一口酒，望向远方，“我以前，在我家的房顶上坐着，可以看见不远处的屋檐，街道。可来了剑宗，我看到的不是山就是雾，一点儿人气都没有。”
　　“这里是仙界，凡尘气自然少些。”季荷之发现这个小师妹，跟自己想象的好像还不太一样。
　　“是啊，这里是仙界……”李绎心笑了一声，看向季荷之，“师姐，我好羡慕你。”
　　季荷之一听这话，也笑了起来，还是大笑，“你羡慕我什么，一介闲人。”
　　“我幼时，周围的长辈，透过我看我那去世的娘亲；我长大了，我的那些‘好友’透过我看他们喜欢的人；而在剑宗，师父，师兄，剑宗上下，他们在透过我，看你。”
　　李绎心的脸烧得通红，眼底含泪，她放下碗，双手抱膝，“昨天掌门跟我说，说师姐定是无意的，让我原谅师姐，以后此事不得再提。师父也来找我，说我如果有怨气，就撒在他身上，是他教徒无方，让我不要怪你。”
　　季荷之闻言，皱了皱眉，系统听见也不由出声，“李绎心也是受害者，他们怎么能这么说？”
　　“可他们都不信任师姐，他们就认为是师姐做的。”
　　“我每次跟周围的人说说笑笑，他们都会说，‘要是季师姐活泼些就好了。’就连方献阳都说过。他们心里并不在意我，在意的是你。我恨那些长辈，包括我爹，我恨那些所谓的‘好友’，我也讨厌剑宗中的人，”李绎心转头，擦干净脸边的眼泪，季荷之看见她膝盖处的衣服湿了，听她说这些，季荷之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但师姐不一样，师姐那么好，我看得出来，师姐对弟子们那么严厉，是为了他们好。”
　　“我虽然只来剑宗几月，但是膳房里的食物日日不重样，而膳房是师姐在打理；你能记得每个弟子的名字，知道他们的家境、喜好、修为情况，你桌上有许多书信，都是往一些弟子家中寄的，交待他们的近况；我知道你月月都问药阁的人，师父的病情怎么样，你给我送了不少好东西……他们都不知道，他们明明很容易就知道这些都是师姐做的，师姐对他们的好，可他们不闻不问，心安理得地享受师姐对他们的好，之后说师姐不近人情……他们就是虚伪，伪君子，还自以为是……”
　　“我不羡慕他们，他们身在福中不知福，我羡慕师姐，修为高，长得好，师姐是我见过长得最好看的人，体贴人，优点多的都不知道从哪说，”李绎心笑着看季荷之，“不过，季师姐，在我心中，是最好的师姐。”
　　季荷之从未听过有人这么坦率，沉默良久，最后摸了摸李绎心的头，“你也是我见过，最好的师妹。”
　　季荷之没敢把醉酒的李绎心送回泽海居，把她放到自己的卧房，又回到院落里喝起了酒。
　　系统长叹一声：“你这几十年做的事，没被朝夕相处的人在意，反而让一个刚来几个月的小丫头说破了。”季荷之喝着酒，心里却对李绎心说的话存疑，若真在乎她，怎会不如一个小姑娘？
　　季荷之迷迷糊糊，只听见系统问她：“你真的不打算相信剑宗了？”
　　“不信。”
　　“陶和辰和洛泽对李绎心说的话……”
　　“粉饰太平？不清楚。自从魔界陷落后，仙界就一直处于安逸中，所谓的仙人，都快养废了。”
　　“昨天那个局，或许很早就筹划好了。先散发谣言，让人觉得你嫉妒李绎心，再施展秘术，最后来个方献阳，一环扣一环。幕后之人到底想做什么？”
　　“……”
　　系统看见季荷之靠在菡萏居的槐树上打着鼾，心里也放松了许多。

　　“荷之姐还记得我吗？荷之姐一定不要忘记长庚……”
　　“不会忘的。”季荷之听见自己在梦里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