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阮呈

15、照顾

　　雨势不减，月光昏暗。

　　浅薄光线下，肌肤温热相贴，两人紧紧相拥，月婳柔和的眉眼不由轻蹙，这一刻，她放下了前段时间的隔阂，右手，安慰般不断轻拍在青韵背部。

　　青韵身上的酒味很重。
　　她很少会将自己喝成这个样子，大多都是半醉半醒，步伐不稳罢了。

　　月婳此时有些被动，这是她第一次见青韵麻木的眼中似含些无奈，只好安慰她：“我现在已经听你的话来抱抱你了，那你是不是也应该听我的，跟我先回去好好休息？”

　　回去...

　　她能回哪里？

　　“我没有家。”
　　青韵贴着她的耳。
　　语气轻松，轻松到每一字都是笑着讲出来。

　　这样的回答，也让月婳一时语塞，关于青家那些事，尤其是长辈对青韵的偏见与苛刻相待，在青韵醉酒后的喃喃自语时，她其实也听过一些。

　　“我们这个年纪，很多事情都要学会看开，没什么情绪能一直主导我们，最重要的，还是要学会自己和自己和解，很多事情深究没必要的。”

　　月婳说的是既诚恳又理性。

　　或许是因酒精麻醉大脑，青韵的反应慢了很多，但她还是反驳道：“这不一样，一点都不一样。”

　　月婳没接话，就这样安静的听着。

　　青韵绷紧音线：“我跟你的环境不一样，从小到大，自始自终都没有任何一个人愿意站在我这边，我从来没有被坚定的选择过。”

　　“包括安——”

　　安...

　　青韵口中的她，应该就是安涵词吧，那个酒后总是会被提起的名字，没有开始更没有结果，不是初恋却又牵动她整颗心的存在。

　　雨点落在凉润掌心。
　　月婳的心瞬间凉了半截。

　　一个安字，吓的一旁的林汐都要跳起来，赶忙将手上的龙舌兰放下，扑过去紧紧捂住青韵的嘴，一脸尴尬的看向月婳。

　　安涵词要回国了。

　　“她这是喝醉了，你又不是不知道，这人喝醉后总是说胡话，月婳你别可当真啊，关于这一点，我可以跟你作证，她——”

　　“林汐。”
　　月婳字正腔圆的打断对方。

　　她看着林汐一脸尴尬的摸样，只是惆然摇头：“我知道你是怕我尴尬才这样解释，可你这样，只会更让我尴尬和不自在，但还是谢谢你的好意。”

　　话音落地，林汐愣几秒。
　　她沉沉的叹口气：“月婳，就像你刚说的，我们都这个年纪了，心里多多少少都会有段过去，没办法。”

　　这个年纪，白纸一张的很少。

　　月婳闻言后默然不语。
　　或许...
　　她也认同吧。

　　林汐刚想继续帮青韵说话时，手掌就一阵吃痛，青韵的牙齿正在与她的手掌亲密接触，咬的那叫一个狠。

　　“痛诶！我看你真的是属狗的。”林汐捂着手开始骂骂咧咧。

　　“你才老！”
　　青韵忽地扬起脑袋，她不在安分地俯身紧抱月婳，双手叉腰：“你...你这个林汐，是不是又在背后说我坏话？你总这样！”

　　“您老这耳朵都听的哪是哪，每天就在意谁说你的年纪。”林汐无奈直翻白眼：“况且，我哪敢说你。”

　　“你天天说我！”

　　青韵奔着想要去打林汐一下，刚往外扑了扑，圈搂在她腰肢的那双手瞬间环的更紧，紧的她有些疼。

　　脸颊晕着酒后的小红云，青韵表情却是一本正经，半扬手指，她对上看她已久的眼神：“月婳，你弄疼我了，你总是弄疼我。”

　　“我错了，我跟你道歉。”
　　“我不该这么使劲。”
　　月婳一边说，一边将拂在青韵红唇旁的乱发挪开，顺势拭去缀在睫底的雨珠。

　　喝了酒，神经触感都被无线放大，刚轻抚过她睫底的指尖真是柔软，青韵愣了愣，随后便是后退姿势。

　　她有些抗拒，抗拒月婳对她的亲昵：“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们...你们都是骗子。”

　　这个你们，指的是谁？

　　看青韵摇摇晃晃，月婳担心她摔倒下意识便上前就拉，应声附和：“你怎么会什么都不知道，你这么聪明，我们都瞒不过你的。”

　　装在外套口袋中的小保温杯被拿出来，里面是提前准备好的醒酒汤药，她哄着让青韵喝：“你先乖乖喝口，一会回去胃就不会那么难受了。”

　　青韵很给面子的饮了半杯。

　　“聪明的韵韵真听话。”

　　一旁的林汐也跟着帮忙，青韵本来就比月婳高出半个头高，再加上现在饮了酒，多不少蛮力，她都按不住，更何况温柔不经风雨的月婳。

　　眼看青韵一动不动，林汐只好提出建议：“我们一左一右，把她扶下去吧，出来的时间太长了，一会朋友出来找，被看到就不太好了。”

　　“走吧。”
　　月婳手往旁挪。

　　她将青韵身上属于别人的西装外套丢掉，脱下针织衫，给她穿上，这期间，青韵突然温顺的乖巧，让怎么抬胳膊就怎么抬。

　　在剩下最后一粒纽扣时，月婳的右手忽地被女人伸手缠绕，掌心冰润，她也没理，自顾自地的继续弄着。

　　“你这个冰块人，当真不会冷吗？”

　　青韵侧着脑袋。
　　眸中独乘正低头给她系纽扣的月婳。

　　“当然也会冷。”月婳的语气还是一如既往的温和清淡，她抬头看她：“可是，你现在比我更需要被好好照顾，不是吗？”

　　被照顾...

　　青韵侧过头，避开这样的直白对视，心中似洪水般压的有些发闷，永欠真诚的眸中，少有的开始情绪波动。

　　“走了。”
　　“回去的路上注意安全，照顾好她。”
　　“知道了，你也早点进去。”

　　与林汐简单告别后，黑色轿车消失在蒙蒙细雨中，握着方向盘的手秀美，目光上挪，女人的胳肘上正轻搭放另一只手。

　　青韵醉酒后总是这样。

　　她习惯性的想要挨着月婳，想要感受到她身上的体温感，两人晚上背对背睡觉休息时，也要背部紧靠，闲来无事时，她也总是握着月婳的手。

　　车内安静一段时间，期间，月婳刻意用余光扫了一眼，青韵没睡着，半眯的眸子盯着窗外发呆。

　　“你今晚怎么了，受委屈了？”
　　月婳漫不经意问一句，她知道她今晚的状态不对。

　　青韵没回答，持续走神。

　　有些担心青韵的情绪，月婳眸中闪出局促，她难得主动找起话题，就先聊聊青韵的头发吧，她最喜欢将发色换来换去，一会金色，一会冰雾蓝。

　　“怎么突然染头发？”
　　月婳再次试着去和对方搭话。

　　安静了几秒，随后标准音色的女士薄荷音响起，青韵眼皮微掀，回答她：“就是想换个心情吧，那我这个样子，你会接受，会喜欢吗？”

　　月婳想了会，语气如常：“其实，别人的喜欢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自己，你开心了那就是好看，你不开心，就说明还好，主观感受是最重要的。”

　　“主观感受”
　　青韵默默跟着重复。
　　重复的话语相同，语气却是不同，她的口吻中似全是对这几字的轻视与嘲讽。

　　这样的语气听起来很是奇怪，月婳下意识反问道：“这四个字在你嘴里怎么是这样的音调？奇奇怪怪的。”

　　青韵:“什么样？”
　　月婳：“不真诚的音调。”

　　不由哼笑一声，青韵侧头望着车窗上的雨珠，半响，她没有缘于的忽然问一句，语气依旧。

　　“所以…”
　　“月婳，你是一个只顾自我感受的人吗？就是那种天都要塌了，你依旧待在房间沉浸在你的小世界中，别人的所有与你无关。”

　　青韵转身，虚晃的眸中恢复一丝以往的冷静，她直勾勾的看向她，这幅认真的模样又似乎是没有了醉意。

　　刚好红绿灯，倒计时80秒。

　　月婳侧身，昏浅灯光下，她迎上这样质问的眼神，握在方向盘的那双手忽地绷紧。

　　四目相对。
　　青韵小半张脸藏在阴影里。
　　薄荷音有了些酒后低沉的小沙哑，她继续反问道：“既然只顾主观感受，那你呢，你不觉得你这几年的选择跟你的话很矛盾吗？”

　　话锋突转，月婳也没想到话题又跑到她这来了，想了会，小声一句：“你又不是我。”

　　她又不是她，怎么知道矛不矛盾。

　　“嗯？”
　　青韵没听清，不由侧身更靠近主驾驶位一些。

　　而月婳误以为她是没坐稳，又给她按了回去：“两手环握放到腿面上，喝酒了就别来回动，小心一会嗑哪碰哪了。”

　　“你以为我是你麻醉台上的病人吗？真的是，还环握放腿面上。”青韵觉得这样的话有些好笑，顺势抬手，轻捏了下月婳的脸颊，软软的。

　　被这样一说，月婳也笑了。

　　“不好意思，职业习惯。”
　　月婳得空扭头看一眼，视线停留在青韵的冰雾蓝发尾上，她追问道：“笑也笑了，那你还没告诉我，你为什么染了这个发色。”

　　“...”

　　青韵静默不语。
　　过了很久她都没回答，遇到不想回答的问题就是这样，在没有得到回应后，月婳也不再多言。

　　不想说就算了，不强求。

　　期间，青韵一直在看手机，也不知道在和谁发消息，等到下一个分水岭的十字路口时，她抬手指了指东面，示意月婳开转向灯变道。

　　青韵房产有几套。
　　但真真正正从头到尾亲自设计盯着装修的那套房，也就是只有月婳现在住的那一套。

　　所以除这一套，青韵其他住处她都去的很少。

　　“明天公司还有一个晨会要开，事情不少，你今晚直接送我回壹城公馆睡吧，我跟你就不一起了。”

　　刚说完，忽地就亮一道闪电。

　　月婳条件反射性的打了个冷颤，没吭声，但右转向的灯亮了，招之则来，挥之则去，这就是她。

　　雨点越落越凶。
　　雨刷器刮动的频率越来越快。

　　轿车开入庄园，路面不少落叶，两旁的树枝被砸落的光秃秃，青韵是一个人独住在壹城公馆，但二楼卧室里的灯却是开着的。

　　屋里的光热，在这黑夜尤为显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