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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993年9月X号 ...

  •   河南省新乡市和平路与荣校路交叉口往西有一条胡同,胡同内有一个家属院,叫轻工业局家属院,院内有几栋四层小楼,因为住的都是轻工业局下属各单位的头头儿们,所以被戏称为“厂长书记楼”。其中一栋楼二层的一户人家,齐姓男主人是新乡市航空啤酒厂的退休书记,因为当了一辈子领导,所以一直被尊称为“齐书记”。
      此时,头发半白的齐书记正坐在自家客厅的藤椅上,穿着整齐的灰色中山装,腰板儿挺直,两条胳膊搭在扶手上,两腿并拢,如一尊神像般半天一动不动,屋子里静的仿佛空无一人。
      忽然,门口传来钥匙开门的声音,从脚步声,齐书记听出是小儿子回来了,他依然一动没动,听见小儿子快速穿过门厅,径直进入自己的卧室,回手关上了门。
      这间卧室有十几个平方,屋内极为简洁干净。朝南的窗户非常大,窗前是一张米黄色写字台,宽阔的台面一尘不染,只有一盏台灯。写字台两边是两张单人床,枕头、被子叠放的端端正正,床单拽的如玻璃般平展;屋门正对的屋角有一个木书柜,上面三层的玻璃柜里面是如刀切斧削般整齐的书籍和一些摆件。
      听到有人回来,母亲慢慢从北边小卧室挪出来,酷夏刚过,九月的天气刚凉爽一点,她已把棉夹克套在身上。
      她轻轻推开房门,用头顶开布门帘,从门缝里看了一会儿,对小儿子说:“饭好了,吃饭吧。”
      小齐坐在写字台前的淡黄色藤椅里一动不动,两条胳膊搭在椅子扶手上,背对着门,眼睛望着窗外,半天,嗯了一声。
      母亲倚着门框又站了一会儿,轻轻带上门,扶着墙,缓缓挪回自己的小屋子,在宽大的双人床上窝着身子半躺下来。坐了一会儿,慢慢打开小收音机,当调到有豫剧《卷席筒》在唱时,便听了起来。
      小齐忽然想起昨天洗的衣服还没有收,便出来穿过客厅,到阳台上收衣服。
      客厅也有十几个平方,靠东墙正中是一张黑色油亮的八仙桌,墙上挂着大幅的松鹤呈祥的中堂画儿和一副宽幅对联。八仙桌两边各有一把淡黄色藤椅,靠南墙窗户下是一对儿布艺沙发,一张红色木茶几夹在其中,北墙则搭着一张简易竹床。
      小儿子的出现让父亲稍有些不自在,但依旧目光前视,一动不动。儿子也刻意地不去看父亲,收了衣服,逃也似的回了自己屋子,把门关上。
      衣服整齐叠好,收进书橱下方的柜子里,小齐坐回藤椅,随即又起身,来到厨房,把几个锅盖掀开看了看,不由自主地眉头一皱:又是稀饭、馒头、炒豆角!小齐举着铁皮锅盖对着一锅炒豆角发了会儿呆:豆角颜色明显不一样,有深有浅,一看就是把上顿剩的兑进去了。小齐拿瓷碗盛了碗儿稀饭,又盛了一瓷碟豆角,把一个馒头搁在豆角上,回了自己屋子。把饭菜放在写字台上,回来把门关了,再回来坐下,埋头悄无声息地吃起来。
      吃完饭,刷了碗碟,小齐又回到卧室藤椅里坐下,眼睛望着窗外对面的楼房。对面很多窗户开始亮灯,有说话的声音,有炒菜的声音。那对父女的对话又响起来,两人都说着普通话,女孩子的声音非常好听,但他从来没有见过她长得什么样,他想象着她一定长得非常清纯和漂亮。现在正是各家做晚饭、吃晚饭的时候,可以感觉到每一家都是热热闹闹、温温馨馨的,唯独他们家,虽然也有好几个人,却如坟墓一般黑暗与死寂。
      天黑透了,他也不开灯,依然一动不动地坐着。不知过了多久,似乎听到外面有动静,下意识地支起耳朵听了听,赶紧轻手轻脚来到门后更仔细地倾听。果然,外面有人说话,小齐一把拽开房门冲了出去。
      “中,中,”母亲把大门开了一条缝,身子趴在门缝处,正小声在对外面说,“他回来了我给他说一声。。。”
      小齐听到介成勇的声音,几步跨过去,拉开门说:“来吧,进来吧!”
      “呀,”母亲望着他,做出一副非常惊讶的表情,问,“你在家哩?”
      小齐没有搭理母亲,和介成勇进了卧室,反手把门插上。
      介成勇长着一米八的身材,瘦瘦的,又浓又黑的眉毛,戴了一副眼镜。如往常一样,随意往一张单人床上一躺,两只手扳在脑后,半天一声不响,偶尔自顾自轻叹口气。
      小齐坐在藤椅里陪着他,两人谁也不说话。
      又过了一会儿,小齐笑着说:“去找赵明清吧?”
      “走呗!”介成勇一挺身坐了起来。
      两人出门下了楼。
      “你出来也不和家人说一声?”介成勇笑着问。
      “有啥说的?”小齐笑着问。
      “赵明清,张浩、老鸡出来都和家人说一声,” 介成勇笑着说,“俺家也没这习惯!”
      听到儿子出门,妈妈又扶着墙从卧室里挪出来,掀起儿子门帘一个角往里看了看,确定儿子出去了,倚着门框站了会儿,慢慢又挪回自己屋里去了。
      从家属院出来,出了胡同儿,就是宽阔的和平路,顺着荫翳的人行道往北一直来到胜利电影院十字路口。赵明清家的冰糕摊儿就摆在十字路的西南角,早时,四个路口只有他家一个冰糕摊儿,现在,七八个都不止了。
      赵明清家的这个冰糕摊很大的一个好处就是为同学们提供了一个聚会场所。尤其高中毕业后,这几个都没有考上大学又没有正式工作的好朋友,几乎每个晚上漫长的无聊时光都是在这里消磨掉的。
      张浩和赵明清正守着冰糕摊儿嘻嘻哈哈地开玩笑,见到介成勇和小齐,张浩首先兴奋地叫起来,凑过来压低嗓门笑着说:“刚才有个女的,骑个公主车,穿个短裙儿,见到我,也不敢骑了,下来推着过去了!”
      说完,得意地叽叽嘎嘎、前仰后合地笑起来。
      “流氓,”赵明清笑着骂他,“你蹲在路边,脖子伸那么长,傻子才看不出来你啥企图!”
      “路灯都亮了,”张浩笑着说,“这个时候,能看见个啥?”
      “就是,”赵明清笑着说,“啥都看不见你还看那么下色儿!”
      几个人相互取笑、打趣了一回,张浩笑着问:“老鸡咋还不来哩?”
      “不知道,”其他人说,“不知道来不来!”
      “他能不来?”张浩笑着说,“鸡在家也待不住,他妈也老说他:鸡,你得找工作啊,鸡,你得谈对象啊。。。”说着,拍拍他那辆崭新的阿米尼山地自行车,笑着说:“让我骑着我的陆地巡洋舰喊喊他去!”
      “就你这小短腿儿,”赵明清笑着说,“还好把座调那么高!”
      “高啥哩?”张浩说,“我一伸脚就支住地了呀!”
      “你是脚尖儿点地吧?”介成勇大笑着说,“让哥们儿给你演示演示脚后跟儿着地!”
      “那不来了!”小齐朝马路对面一指,笑着说。
      果然,刘继彤出现在马路对面,慢慢悠悠、一晃一晃地过来了。五个人凑在一起,更是笑谑个不停。
      贫的差不多了,张浩才笑着问:“几个大厂招工了呀,恁知道不知道,报名没有?”
      “我听说了,”介成勇抢着说,“哪几个厂啊?好像有134,116,540?”
      “就这几个厂呗,”张浩说,“新乡能发下工资的还有几个?”
      “正式工还是合同工?” 介成勇问。
      “合同工,”张浩说,“现在哪还有正式工哩?”
      刘继彤微闭着丹凤眼,第一时间微笑着摇了摇头,一脸的不屑。
      “我也不想这么早进厂,”介成勇说,“稳定是稳定,问题是太稳定了,一进去就定型,一辈子就是工人了!”
      “主要还都是央企,”赵明清笑着说,“领导都是空降来的,本地人根本混不出头,真一辈子就是工人了!”
      “问题工资还都不高,”介成勇笑着说,“刚进厂像咱这样的,不靠家里,牙都饿掉了!”
      “反正我是报名了,”张浩笑着说,“只要发下工资就行,新乡还有几个厂发下工资的?”
      “恁家就你一个,”介成勇笑着说,“房子也是你的,吃住在家里,可不是能发下工资就行,够你吃喝零花就行了呗!”
      “我也报名了,”赵明清笑了半天,有点不好意思地说,“管它哩,考上考不上,考考再说,总算个机会,考上哪怕不去哩!”
      小齐摇摇头,说:“考上你就不会不去了!”
      “是!”介成勇说。
      “你哩?”张浩问小齐,“考不考?你不是刚找个工作?好像还是个电子公司?”
      “狗屁电子公司,”小齐笑着说,“一共几个人,说是公司,其实就两间民房,一个小作坊,几个人全是亲戚,老板不是这个员工的姑父就是那个员工的姨父,就我一个人不沾亲不带故!”
      “公司干啥的?”刘继彤问。
      “确实是搞电子的,”小齐笑着说,“电子产品元件一大堆,我啥都不认识,给我说了几样,也记不住。”
      “公司在哪儿呢?”刘继彤问。
      “远死了,”小齐笑着说,“东干道还往南,我天天骑车来回都得俩多小时!”
      “这么远,”刘继彤问,“你咋去那儿了?”
      “他以前轻机的一个同事儿介绍的,”介成勇抢着替小齐说,“家里邮电系统的,走后门去了邮电局,刚开始送报纸信件,派到那一片儿去了,经常给那一家送信送报纸,混熟了,看小齐天天在家闲着,正好那家公司想招人,说说就去了---去还没几天吧?”
      “不到一个星期,”小齐笑着说。
      “你在那儿能待长久不能?”赵明清问,“不能不如早点儿也考一考,好歹是公家的饭碗!”
      “看看吧,”小齐笑着说,“其实今天有个机会,要是能把握住,我就不考了,我确实也不愿意进厂,好不容易从厂里出来!”
      “啥机会啊今天?”介成勇总是好奇心最重、抢话最积极的一个。
      “俺公司在郑州有个柜台,”小齐笑着说,“我今天跟他们出差,才知道没人愿意去,天天空着,我让人问问老板,我能去不能,能的话我就去郑州,不能的话,这家我估计也呆不长---太无聊了,一坐一天,啥都不懂,也没人搭理我!”
      “在郑州哪儿有柜台?”刘继彤问。
      “中州商场,”小齐笑着说,“就在火车站对面,一出站,可近,挨着长途汽车站,人真多!都是做生意进货的,大包小包,数钱都是一大叠一大叠!”
      “郑州我就听说过亚细亚。。。” 介成勇笑着说。
      “可不是,” 赵明清笑着说,“天天都记住那句广告词了。。。”
      “中原之行哪里去,” 张浩用普通话拖着长音儿,说,“郑州亚细亚!”
      “郑州的商业还是很发达的,”介成勇点着头说,“地处十字中心,京广、陇海两大铁路从那儿过,周围的几个省都去那儿进货,省内的更不用说了,咱新乡不管卖啥,都去郑州进货。新乡也有个电子市场,也都从那儿进货。越是人多的地方,生意越好做,机会越多,去那儿混混说不定能混个啥机会呢!”
      “最主要的还不是这个。。。” 小齐笑着说,见朋友们都瞪大了眼睛望着自己,才笑着继续说,“那儿的女孩儿是真多真漂亮,俺柜台对面就有一个,不夸张地讲:跟天仙一样!”
      “看你说的,”几个人都笑起来,“有这么漂亮?”
      “一点儿也不夸张!”小齐笑着说。
      “关键是,”刘继彤说,“恁老板让你去不让?”
      “不知道,”小齐摇摇头,说,“明天看看吧!”
      “明天下班我还去找你,”介成勇大笑着说,“听你的好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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