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天》雪缘

5、温情

　　乡下到城里的路并不好走，手推车歪歪斜斜走了差不多两个时辰才到。这两天正好是赶集的日子，人们四面八方赶过来，街上好不热闹。
　　大哥把手推车推到一个小小的寺庙门口停下来。他望着寺门口来来往往进出的人们，心里想到：晚上起码妹妹能进去躲个风雨吧？
　　“哥？我们这会儿到哪里了？”二妮儿问道。
　　“啊，我们没到地方呢，我先扶你下来，站这里别动，我也喘口气儿，然后就去找大夫！再……再把你领过去……”
　　“好。”二妮儿平淡地笑着。

　　沉默了良久，大哥道：“妹子，我去了。嗯……那个……手推车我还得推着，今儿个人多，搁这儿影响路人……”
　　二妮儿笑着答应了。
　　当大哥推着手推车头也不回咬紧牙离开之时，突然听到背后传来一阵轻微的叹息声：“保重！大哥……”
　　顿时，热泪溢满眼眶……

　　站在原地呆呆地等着，希望一点一滴被蚕食掉。她在等着大哥能再回来把她接回去，大家相拥而泣么？？二妮儿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二妮儿也说不清楚，就那么痴痴地等着。直到初秋的寒风刮上她的脖子，她才逐渐意识到大街上不知何时已经变得静悄悄的了。天，黑了吧！二妮儿叹了一口气，左手往四周茫然摸去，她碰到了一面墙，脚随即谨慎地探触着，是一块儿相对平整的地。她发现这地方还算不错，能蜷缩着休息一晚，而且那面墙还能为她稍稍遮挡风寒。

　　梆！梆！对面传来上门板的声音，同时有人在说话：“老头子，今天卖了很多碗茶呀！”“是呀，呵呵，生意不错，每天像这样，咱大柱也能请个先生教他识字了！”“咦？”声音顿了顿。二妮儿稍微有一点紧张，同时已经坐下来的身子又稍稍紧了紧。
　　“怎么了？”
　　“你看，咱对面有一个姑娘呢！”老板娘压低了声音说道。
　　“哎呀，真的，我这老眼昏花的，你不说我还真么看见！——姑娘，你一个人在那里干什么，这么晚了，怎么还不回家呢？”说着，声音已经随着脚步声由远及近地传来。
　　“家？？”二妮儿心中一痛！
　　“姑娘，迷路了？”声音接着问，很温柔地。
　　二妮儿鼻子一酸，努力忍回想哭出来的眼泪，说道：“大叔，我……我在等人……”告诉他们她被父母抛弃了吗？不，不要，不要别人同情！！
　　“都这么晚了，你亲人怎么还不来接你？大叔卖茶的，走，先喝碗茶暖暖身子去！”说着，这位好心的茶老板就向店铺方向一指，意思是让二妮儿跟着他回去。
　　“不，不用了，谢谢……我挺好，不用了，我没钱……”
　　“说哪儿的话！大叔就那么的小气呀，一碗茶而已，什么钱不钱的，你那么小，大叔照顾你一下嘛！走了！”
　　“真的不了，谢谢你，我不渴……”
　　不渴么？茶店老板看着这个弱不禁风的小姑娘干裂的嘴唇，思索良久，恍然大悟！真笨呀，素不相识，热情地邀请一个小姑娘到家里去，任谁都会想到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嘿嘿，我可真是老糊涂了。
　　摸了摸自己的脑袋，傻傻笑了一下，对二妮儿道：“姑娘，你等着，我去给你倒碗茶送过来！”
　　没等二妮儿反应过来，茶店老板一路小跑回了自家店中。“老头子，那姑娘怎么了？”
　　“说是等人，看着怪可怜的，估计没吃东西，也没喝水，给她端碗茶去。”
　　“等人？我看不像，看她那架势，像是要在那里过夜呢！是有啥难言之隐吧！你再去问问，看有啥咱能帮忙的。”

　　“姑娘，来，喝完茶吧！”二妮儿听到温柔的声音，然后一股温柔的热乎乎的茶香飘进她的鼻子。的确是渴了，这人听上去不像坏人，也是老实巴交的热心人，二妮儿心里有了一丝温暖，就笑着说：“谢谢大叔！”说着伸出手去。

　　……
　　……
　　怎么？？她的眼睛？？看不见么？？茶店老板看着她双手并没有直接接住碗，而是往前胡乱碰触到茶碗的碗身，然后才张开两个手抱住茶碗送到自己嘴前，过程中还洒了一些到地上、裤子上，不过她丝毫不在意。茶店老板不由得可怜起这个小姑娘。
　　看来真是渴了，一口气喝了个底朝天，这才把碗重新举到自己面前，要递给这位好心人。
　　“谢谢大叔！”二妮儿笑着说。
　　茶店老板愣愣接过碗，心里很不是滋味。
　　“姑娘，你亲人什么时候过来接你？
　　二妮儿的表情突然僵了一下，笑着说道：“可能过一会儿吧！他们今天事情有些多，您看到了，我也看不见，跟着他们太麻烦，所以就留下来等着……”
　　这一切看在茶店老板眼中。怜悯之情油然而生，脱口道：“要不你跟我先回我们家里等？这外边虽然刚是初秋，也还是开始转冷了，瞧你身子骨单薄，可别再冻坏了！”
　　二妮儿浑身稍显紧张，明显地又缩了缩身子，笑道：“谢谢大叔，真的不用！您是好心人，可我亲人也快来了。您歇着吧！忙了一天，明天还要早起呢！我真的没事！真的！”

　　也是，一个瞎了眼的小姑娘，孤零零地，看不见对方说话的表情，被陌生人邀请回去，是有些害怕。想到这里，茶店老板无奈地说：“那好吧，你就这里等着你亲人吧。我回去了，我的店就在对面你朝着你现在这个方向直走就可以找到我的店，到时候有什么能帮助的喊一声就可以。……我拿个铺盖给你吧？”
　　二妮儿松了一口气，忙说：“不用了大叔，我还有衣裳。”碰触到右边那个小包袱“现在天气尚可，如果冷了，我就多加一件衣服睡就……”说到这里，二妮儿变了一下脸色，不好！说漏嘴了。
　　茶店老板的声音听上去并没有发现什么不妥：“那我先回去了，你自己多照顾好自己！”

　　“老头子，打听出来了么？”
　　“恩！”沉默了良久，接着道：“看样子是被赶出来的，刚才说漏嘴了，说自己多加一件衣服睡觉，那不就是明明没人再来接她了嘛！不过，你想想，咱跟她非亲非故，任谁都对咱们有戒心，何况是一个十几岁的孩子？？真可怜……眼睛看不见还被赶出来，唉……”说着，茶店老板从窗户向二妮儿望去，只见她头靠着墙闭着眼睛，也不知道睡着没有，身子紧紧缩在一起，并没有多加一件衣裳，不知道她冷么？？“咱也睡吧，明日里想想办法再帮她！”

　　原来露宿街头也还可以了，在这个时节并没有刺骨的寒风，而且对面还有一家好心人……可是，自己不能永远呆在这里，冬天怎么办呢？二妮儿苦笑了一下，我这个样子，能活到冬天么？罢了罢了，不管了，过一天是一天吧！……好困，睡吧……睡吧……

　　黄灿灿的油菜田里，自己和妹妹一起开心地跑啊跳啊……坐下来编一顶漂亮的花环戴在妹妹的头上，听着妹妹银铃般的笑声……母亲笑着刮她的鼻子……更小的时候爹爹抱着自己转圈圈，周围的世界飞速旋转，笑声像银豆子洒了一路……摔了一跤，坐在地上哭鼻子，大哥跑过来抱着她哄着拍着……

　　“姑娘！姑娘！”一个声音把二妮儿从梦境拉回到现实中来。二妮儿记得这个声音，是茶店老板娘。习惯性揉揉眼睛，二妮儿坐起来，对着声音方向，说道：“大娘！天亮了？”
　　“哎呀，你知道我？哦，昨天听到我和我们老头子说话了是吧！呵呵！是呀，这会儿天已经大亮了！来，给你拿了两个包子还有一碗粥，趁热吃了吧！小心烫啊，我先拿着粥，你先吃包子吧。我陪你坐一会儿！”说着就拉起二妮儿的右手，把包子放到她的手里。

　　“恩，谢谢了！”二妮儿笑着接过——不用推辞，不用拒绝好心人的帮助，她们是真心帮我的。
　　包子真香啊，很久没有吃过热乎乎的饭了，看来这家的家境比自己家要好多了，自家吃包子也是件奢侈的事情呢！
　　“来，这是粥！”看两个包子进了姑娘的肚子，老板娘体贴地又把粥放进二妮儿的手中，“慢慢喝！不急！我们开店早着呢！……姑娘，你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的？”
　　“我叫二妮儿。从乡下过来的。”
　　“唉，以后想个办法，你这样，不管怎么说，也还是得谋生的！”
　　二妮儿震了一下，企图解释到：“不是，我亲人昨天……”
　　“傻孩子，不用骗你大叔大娘了，我们吃的盐比你吃的米都多！看你这样子，只有傻瓜才看不出来呢！”说着，茶店老板娘把二妮儿搂在怀里，轻轻拍着二妮儿的肩膀“让大叔大娘帮你，好吗？我们想想办法，给你安置下来再说好吗？我们都是虔诚的佛教徒，平日里都行善事，不差你一个的！”

　　说到这个份上，二妮儿再也忍不住了，放下手中没喝完的粥，伸手环上茶点老板娘的腰，呜呜哭起来！
　　此刻城里的人渐渐多起来，茶店老板远远地喊老板娘让过去帮忙。老板娘对二妮儿道：“二妮儿，你先再在这里坐一下，我去搬搬行头，收拾好了，就跟大娘先回去，好吗？最多半个时辰！”
　　二妮儿抹了抹眼泪，笑着对好心的大娘说：“恩，大娘，谢谢你，你先去忙吧，我自己这里不妨事的！”

　　大娘笑着走了，她没有看见一个阴暗角落里注视着二妮儿的一双贼兮兮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