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看》傲汝

32、红络 谢承之

　　谢承之最后也没有说什么，笑着看言慕把虫子弄下去，穿好鞋和他一起走回去。

　　回到了自己的小院子里，谢承之便先去洗了澡。洗完后只穿了一层寝衣，就坐在桌前写东西。

　　言慕大概是无聊，很快又过来敲门，问他：“承之，洗好了吗？”

　　“好了，”谢承之便道，“言慕请进。”

　　说完也没有抬头，左手拿着笔思索。然而只听见门开门关的声音，却没有听到言慕走近，他才抬起头去看。

　　言慕红着脸站在门边，见他看过来，便轻咳了一声，道：“承之你……穿好衣服。”

　　谢承之看了自己一眼。穿得很好，没有衣衫不整，更没有袒胸露.乳。

　　“怎么了？”

　　言慕道：“太薄了，背后沾水露肉。”

　　那倒也没什么吧？

　　谢承之笑道：“都是男人，有什么的。上一次我不小心看到你赤.裸上身，你那时候不是还问我胸肌好看不好看。怎么现在这么害羞了？”

　　言慕欲言又止，止言又欲：“……不仅后背，还有屁.股……”

　　谢承之笑意顿时僵在脸上：“！”

　　他立刻起身又披了件衣服，脸也红了。

　　言慕怎么就不能假装没看见，太尴尬了。

　　偏偏言慕还不放过他，这时候又安慰道：“没什么的，别害羞，都是男人。”

　　“……别说了。”谢承之坐了下来，转移话题，“我在写陈词，言慕你来帮帮我。”

　　“好啊，”言慕还是一如既往地乐于被谢承之求助，闻言就坐在了他身边，“什么陈词？”

　　“长生谷规定，每次外出执行任务，都要将事情经过完完整整写下来，留案封存，方便日后查看。”谢承之解释，“你来帮我看看有没有什么疏漏。”

　　“那你先写吧，写完我再看。”言慕说着又站了起来。

　　谢承之随口问：“你去做什么？”

　　便感觉言慕抓住了自己的头发，一边用灵力烘干一边说：“头发还在滴水呢，我给你擦干。”

　　谢承之正要道谢，又听言慕小声道：“别再把衣服弄湿了。”

　　谢承之本来就还红着的脸更红了。

　　不想道谢了，甚至想把他赶出去。

　　他没再理身后的言慕，低头专心地写陈词。

　　所幸写着写着就把刚才的事忘了，甚至都没注意到言慕什么时候已经把自己的头发擦干了，还扎起来无聊地给他编小辫子。

　　“写好了，”谢承之让言慕坐过来，“你帮我看看。”

　　言慕接过去看了一遍，夸奖道：“没问题。承之记性真好，事无巨细，什么都记得！”

　　谢承之便笑道：“那我去交给宁师兄了。”

　　“等思远来了让他去，反正他闲着。”言慕让谢承之坐着别动，道，“要不要再写点儿别的？”

　　“还要写什么？”谢承之问他。

　　便见言慕坏笑着说：“给晓家写信。就说我们去赵家做客，赵家自作孽把自己弄没了，还连累我们受伤。晓家既然是赵家的主人，理应赔偿我们。”

　　看不出来言慕还有这么……又坏又聪明的时候。

　　但谢承之写不出来。就算他再怎么觉得赵家罪有应得、晓家也难辞其咎，但他刚刚亲手灭掉了赵家，实在没有那么厚的脸皮反过来要赔偿。

　　“我……”谢承之犹豫了一下，如实说，“我说不出口。不然言慕你来写，我最后加上谷主印记，派弟子送过去？”

　　反正后面也是要得罪晓家，不差这么一点。长生谷这么穷，能多一些收入也不错。

　　……他好像被言慕带坏了。

　　言慕却兴致勃勃地接过纸笔写了起来。

　　谢承之就坐在一边看，只见他满篇洋洋洒洒说自己伤得多么重，当时多么害怕，最后才暗示了一句想要赔偿。

　　等他写完，谢承之便拿过来加上谷主印记，请谷中弟子带出去送往晓家。

　　送出去后却才忽然想起来，这信是以他的名义送去的，晓家主看见了信中“我多受伤我多害怕我需要金银财宝的安慰”，只会以为那个“我”是谢承之自己。

　　他记得他为了配合长生谷超然世外的形象，在外一直都装得不慕名利不食人间烟火。

　　谢承之：……想想就希望自己这辈子不要再见到晓家主了。

　　他有些幽怨地看了眼言慕。

　　可惜信已经送出，不能收回来了。

　　言慕还毫无所觉，邀功道：“我帮长生谷挣银子，承之你怎么不谢谢我？”

　　谢承之看着他得意的样子，终究还是笑着说：“谢谢你了。”

　　毕竟银子是真的，长生谷穷困更是真的。

　　“说起来长生谷怎么这么穷？”言慕也抱怨道，“当年我……我听说做谷主的，一个月也就只给半两银子。莫归还有秋挽，他们管理财务的都是干什么吃的？”

　　“也不能怪莫前辈和秋师姐，”谢承之替他们解释，“长生人资质超越常人，这些弟子们放在外面全都是天之骄子，来了我们长生谷，总不能晾着不管。培育一个资质超群的弟子本来就需要大量资源，更何况一个门派全都是。”

　　也幸好他们人少，只有数千人，要是像其他门派那样数万甚至数十万弟子，恐怕是真的养不起。

　　谢承之边和言慕说话，边洗干净笔墨砚台收起来。

　　只是收拾好了也没有再听见言慕说话，不知道他又在做什么。

　　谢承之便回头去看，却见言慕哪儿也没有去，只是站在那里，出神地看着自己。

　　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去，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卷起了衣袖，早就露出了布满血色脉络的右手。

　　……言慕看到了。

　　他便手指微曲，将衣袖放了下来。

　　单手做事毕竟不方便，他一个人独处时，也常常会把右手拿出来用。不过他一直很谨慎，从来没有过在别人面前不小心将手臂露出来的情况。

　　这一次不知为何，怎么明明还在和言慕说着话，却好像忘了屋里还有别的人。

　　也不知道言慕有没有被这奇怪的纹路吓到……

　　正想着，右手却忽然被言慕握在了手里，衣袖也被他掀了上去。谢承之下意识地想要收回手，却被言慕紧紧地抓着，无法挣脱。

　　“红络草……”言慕从他的手掌看到肩膀。皮肤上一道道血红，像永远好不了的伤口，“怎么种在了手臂上？”

　　见言慕眼中只有担忧与心疼，谢承之才放下心来。

　　“言慕你知道红络草？”他问道。

　　而且好像不止知道红络草，还早就知道自己身上种了一株。听他的话，疑惑的只是为什么种在了手臂上而非别处。

　　言慕果然点了点头：“知道。我还知道红络草是用来修复灵海受损、经脉断裂的。”

　　红络草被种在活人身体上之后，它的根茎就会顺着经脉，一直生长到丹田灵海，连接起断裂的经脉和破碎的灵海。

　　谢承之曾经，受过那么大的苦……

　　“当年确实曾遭遇意外。”谢承之承认。

　　天灾人祸总难免，都是过去的事了。

　　言慕却默默不语。他知道不是意外，是他害的。

　　“还疼么？”言慕问。

　　“这么久过去了，怎么可能还疼。”谢承之笑道。

　　“你从不让人看到右手，就是因为这个吗？”

　　谢承之点头。

　　右手上的伤其实已经好的差不多了，只要不用剑就好，做些平常的事并无问题。

　　但红络草不能让人看见。

　　在它成熟结果之前，它可以被其他人挖走，再种到别人身上。那样的话，谢承之必死无疑。

　　他已经有过一次怀璧其罪的经历，自然更加小心。

　　不过言慕是可信的。

　　他会无意识地在言慕面前暴露，大概是因为，在自己心里，已经彻底地信任了言慕。

　　谢承之想到这里，最后一点担忧也散去了。

　　言慕也想到了红络草能被挖走的事，又再次问：“莫归怎么把它种在了你的手上？若是种在胸口或者腿脚上，也少了些麻烦。”

　　“当年右手伤得最重，”谢承之解释道，“种在这里，右手会好得更快一些。”

　　言慕握着那只手，不知道该说什么。

　　种到别处自然更方便，但要是一开始就不需要种，那才没有麻烦。

　　为什么要种呢？还不是因为他，把人家伤成这样，又在这儿假惺惺地关心。

　　恶心。

　　如果他是谢承之，他一定把自己杀了。

　　“言慕在想什么？”

　　谢承之的手被他捏着无意识地摩.挲，让人很不自在，便忍不住开口提醒他。

　　“没什么。”言慕回神，拿出了一个瓷瓶，道，“我给你把红络草遮住。”

　　谢承之好奇他要怎么遮挡。便看着他从瓷瓶里挖出一点与皮肤颜色一般的东西，涂在了自己的手臂上。

　　而那药膏涂上去之后，血红色的脉络完全被遮住，整个手臂恢复了原本该有的样子，与左手相比，也完全看不出区别来。

　　“这是什么？”谢承之问。

　　和那些女孩子们平常用的脂粉完全不一样。他曾经试过用脂粉遮挡，只是太显眼了，一眼就能看出来。

　　也试过戴手套，但那样反而让人注意到自己的右手，勾起别人的好奇心来。

　　“易容用的东西。”言慕道，“这东西不怕水，遮住了就可以随便露出右手来做事了。”

　　言慕把瓷瓶递给谢承之，递到一半又收了回来，道：“我以后每天早上去给你涂上，晚上再给你洗掉。好不好？”

　　“还是我自己来吧。你告诉我该用什么洗掉就好。”谢承之道，“不然也太麻烦你了。”

　　“不麻烦。”言慕情绪低落，“这都是我活该的……”

　　“嗯？”谢承之为他的措辞感到疑惑。

　　什么活该的？怎么听着好像给自己涂药是对他的惩罚似的。

　　这不是他自己提出来的吗？

　　“这都是我应该的！”言慕在谢承之目光下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立刻道，“而且是我的荣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