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他，唯血厚尔[无限]》宁占竹

14、千手千眼

　　“他没有告诉你名字吗？”首席问道。
　　银发少年摇了摇头，“没有啊，他不肯告诉我。”

　　“他告诉过你什么？”首席问道。
　　银发少年掰了掰手指，“他的想法，想让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付出一点来维持太阳，但是好像惨遭失败了，还告诉过采生之兽的原理。”
　　“他的人生呢，他的理想呢，他想要的生活呢？”首席问道。
　　“都没有告诉我啊。”银发少年说道。

　　“他恨这个世界吗？”首席问。
　　银发少年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但是他说都是活着，各凭本事罢了。”

　　“说起来，你不是准备了杀死神祗的手段么？”少年提问道，“如果用那个，把这个污染源做掉的话，应该也可以的吧。”
　　“我研究出了吞日之兽和日种之间性质相同，所以布下了连锁魔法，当吞日之兽吃下日种的一部分的时候，就发动魔法，然后将他们一起炸毁。”首席说道，“但是这个魔法是那位寄生在我身体里的神明帮助完成的。”
　　“现在看上去祂和吞日之兽也是一个阵营的，我不知道还会不会有用了。”

　　“祂和吞日之兽性质不一样哦。”少年笑着举起了一根手指，“这个我还是知道的。”
　　“说不定祂迫使这个局面出现，是希望你能按照约定诛杀吞日之兽呢。”少年说道，“你们是这么称呼这个正在往外吐金色的精粹的生命力的生灵的吧。”

　　“迫使。”首席重复道。
　　“嗯那，”少年说，“他希望保持原样，如果你把这个生命池炸毁的话，说不定还要再过几千年这样的日子呢。”
　　“这是比较符合祂的愿望的吧。”

　　首席沉默了一会，“你是说，如果我炸毁了吞日之兽，祂所吸纳的生命不会被祂放生，而是直接一切湮灭。”
　　“我是说，这才是祂教给你的魔法最有可能的真相，这不是很符合祂的诉求么，所以我就这么推测了。”少年安然盘起了双腿，“你想，这样是不是更符合道理。”

　　“那祂为什么一直在搜集生命力呢？”首席问道。
　　少年拖着腮，认真地想了一会。
　　“祂在储蓄。”少年轻声说，“如果没有人帮助的话，如果没有人愿意的话，那么就靠着这么一点愿意的人。”
　　“积攒上一千年，一万年，或者更久，”少年喃喃的说，“也许有朝一日，说不定有那么一天，日轮就会被重新点燃。”

　　“靠这么一点点的积蓄。”首席浑身一震，他不是不能采信这个说法，但是这是何等的耐心和执念啊，世界上真的会存在如此宏大的梦想和漫长的征途吗？

　　“的确是一点点啊，”苏成笑着说，“您也许没见过太阳，但是祂距离我所了解的太阳，差的还有十万八千倍呢。”
　　“您所了解的太阳。”首席忍不住问道，“是什么样子的。”

　　“是圆形的。”苏成说，少年偏过头，绯色的眼睛里倒映着生命的金色，他似乎想起了什么朦胧而美好的旧日时光一样，素来冰冷的血色虹膜都显得温存了。
　　“有着浩瀚无私的温暖。”
　　他轻声叙述着古老的歌谣，“虽然有黑色的斑点，但是它依旧是我此生见过最美丽的存在。”
　　“阳春布德泽，万物生光辉。”

　　首席从没听过这样的诗句。
　　他甚至无从想象，这是什么样子的景色。

　　日光会粉饰一切，修补一切，让一切都显得清纯的半透明，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碧如蓝。

　　“所以您是打算在这里等待时间到了，任务失败么？”首席把自己从危险的想象中拉了回来。
　　“嗯那，”少年轻描淡写地说，“如果没有我所想的那种太阳的话，对我来说都算是失败了。”
　　“失败之间就不必要分出高下了。”他说道。

　　他不是圣人就是疯子，首席在心里确定了这一点。

　　“即使如你所说的，每个人都愿意献出一点点，”首席说，“这么多破碎的生命力，还没来得及传达到，就损耗了吧。”
　　银发少年轻轻地笑了一声，“没必要担心，”他抬起手，指了指上方正在不断倾倒金色液体的巨兽，“还有祂呢。”

　　“祂？”首席问道。

　　“吞日之兽这个名字真不好听。”少年高声说道，“是不是，普眼菩萨？！”

　　一瞬间那黑色的古老巨兽身型变化了，似乎因为被喊出了真名，祂的形态开始层层蜕变，巨大的眼目张开，金色的泪水清晰而出，而眼中生手，手中有眼，眼中再生手。
　　好似在这寒夜中盛开的生命之树。

　　“什么？”首席已经完全顾及不得任何的恐惧和疲惫了，他只能抬起头，看着这位神祗的降临。
　　祂身上尸骨成山，但是顽强而倔强地从这罪恶和腐臭之中，向此世伸出援手。

　　“此为普眼菩萨。”银发少年轻声说，“有千眼，有千手。”
　　“层层叠叠，周而复始，无穷无尽。”
　　“有千眼，因此任何人有意祂都会瞬间知晓。”
　　“有千手，因此任何人想要奉献祂都能瞬间收到。”

　　如此高贵而美丽的生物，如此丑陋而恶臭的生物，居然结合在了一起。

　　少年站了起来，巨大的黑色菩萨在他的身后冉冉升起，“我已经解答了你的所有问题，”少年居高临下地说，“你所忧心的任何困难，应该都被解释了吧。”

　　“是啊。”首席苦笑道，“但是已经晚了。”
　　“我被困在这里了，没法把这些传达出去了。”他说道。
　　少年静默地低下头看着他。

　　“拜托您把我带出去可以么？”首席问道。
　　少年安静地摇了摇头。

　　首席转过身，看着一片金色的汪洋。
　　明明是生命，但是为什么那么让人恐惧呢。

　　他突然间想到了很多事情。
　　年少的他站在白塔下想着自己远大的理想，自己一定要一劳永逸的解决太阳的问题。
　　他走进了白塔，办公室一点点的升高，最终坐上了最高位。
　　他成为了首席。

　　他一直觉得自己没有抛弃自己的梦想。
　　他快要抓住它了。
　　马上了。
　　他已经看到了它的尾巴。
　　但是，却是谎言和骗局的冰山一角。

　　我的一生。
　　何其可悲。

　　首席安静地想了一会，然后他咬破了手指，在衣服上写下了什么，他抬起了一只脚，踩进了汪洋的金色洪流之中。
　　然后他向前走着。
　　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前走着。

　　即使变成了采生之兽，那么自己的目标也一定是首都吧。
　　到时候他们就能接到这条信息了。
　　他想。
　　也许这样可以挽救自己可悲的一生，让他多少没有那么可悲。

　　他们会介意这件事吗，他想，那些世家大族，次席，他们会采用自己的信息吗，还是完全置若罔闻呢。
　　都不要紧了。

　　我只是，走了我该走的路吧。
　　他是首席。
　　这是他应该走的路，这是他应该尽的责任，这是。
　　他率先做出的承诺。

　　他什么都不想继续想了，不想回忆，也不想害怕，也不想什么侥幸，他只是头脑空空地继续往前走着。
　　在这金色的汪洋之中走着。

　　只要把我的义务尽了就好了，这样就不会有任何人指责我了，至于结果么，谁知道呢，谁知道呢。
　　谁知道神明到底是否垂怜我们呢？
　　谁知道我们是否还值得垂怜呢？

　　生于泥土死如尘埃。
　　此世生灵无不如此。

　　少年低下了眼睛。
　　银色的湖泊在他的脚下明灭着，他突然笑了起来，“你还在吗？”他将手放在了耳朵上，做出了一个洗耳恭听的姿势。
　　“要不要打个赌。”
　　“如果这个世界对此无动于衷，我就帮你的忙。”银发少年笑吟吟地说，“如果他们努力了，拯救了自己的话，你就告诉你所有关于我的事情，怎么样？”

　　那神祗没有回复。

　　“看来你没有什么底气啊，”少年放下了手，脸上的笑容更深了，“那实在是太好了。”
　　“那就不赌了。”他宽宏大量地说，像是心情极其愉悦的恩主将敕令随意从窗子之中扔出去。

　　“说起来，那总可以陪我聊聊天吧。”苏成说道，“不聊我了，聊聊太阳总可以了吧。”
　　“我想，你肯定也见过太阳吧。”他说道，“喜欢么？”
　　“我是很喜欢的，不知道和你有没有共同语言。”

　　首席继续走着。
　　他感觉自己似乎走出了山谷，用了多少时间呢，他不知道，他看到了城市明亮的灯光。
　　好像还是城市呢？
　　是他的梦么，是他临死之前的幻觉吧，是他的愿望吧。
　　城市怎么可能还有光呢。

　　或者说，城市应该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发光内湖了吧。
　　已经过去这么长时间了。

　　他微笑着，一步一步地向城市走进。
　　没有变，那真是太好了。
　　所有的人都在这里，这简直太好了。

　　大家看起来都很正常呢。
　　他走了进去，就是有一点很奇怪，为什么没有人和他说话呢。

　　次席惊恐地看着城墙之外的外城，金色的奔流的液体，和人头攒动的，苍白的采生之兽。
　　该怎么办？
　　他感到了无措。
　　他垂下头，看着还在沉睡的金发青年。

　　你还睡着，真是好运啊，不用面对这灭顶之灾的恐惧。
　　这时候让每个人都分出一点生命力好像是可行的。
　　因为毁灭就在眼前了，大家应该不至于不愿意吧。

　　次席惶惑地拿起了广播，让自己的声音尽量清晰一点。
　　开始了自己的宣讲。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