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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善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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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停。
阳光拂过干净的青竹墙,空气里飘散草药的清苦味儿。竹子做的院门上,一行蚂蚁扛着只螳螂尸体,正在有序迁徙。
狸花猫蹲在门下,歪着脑袋,翠绿色的眼睛盯着蚁群,爪子跃跃欲试,狩猎的姿态。
有道身影跑来。
“善善姐!善善姐开门!”
小男孩虽只有八九岁,但生得虎头虎脑,力气大得很,把门拍得晃荡,蚂蚁掉了下来,散在泥地里。
猫儿不满的“嗷呜”一声,跃上竹墙,跑走了。
门里,安安静静的院落,传来少女轻软的声音——“来了。”
旋即便是“咯吱咯吱”,走下吊脚楼的动静。
小孩便不敢再催了。
刚下过雨,木质楼梯比往日要滑,正常人尚且容易摔个跟头,何况他善善姐眼睛还不利索。
“善善姐你慢点走!我不……”
他本想说“我不着急”,可他又实在着急,便不知该怎样说了。
声音刚僵下,门便已打开,露出一张粉白秀美的面孔。
少女道:“怎么啦?急成这样。”
小孩的眼泪瞬间出来:“善善姐,我阿妈不好了!”
“……自从她摔了那回,把肚子里的娃娃摔没以后,她下面就一直在流血,已经有三十几天了,昨晚上我们请了阿婆看,可没什么用处。”
“阿婆”是族内的巫医,行医时多是念咒,求神。
“我阿妈血流得更厉害,今早上身上都开始发冷了。”
小孩哭得直抽:“善善姐,你说我是不是要没阿妈了?”
“不怕。”
少女安慰着,转身回到院落里。
院中栽着一棵梨花树,花开时节,满树皎洁。树下支着一张宽大的竹桌,桌下躺着一只打盹儿的小奶狗。桌上摊着簸箕,里面是晾晒的各式药草。
少女找来一张芭蕉叶,挑拣出药草,放在鼻下嗅了嗅,用芭蕉叶包好,走到小孩身边,交给他。
“这里面的药可以重复熬煮三顿,大概第二顿时,你阿妈的血便该止住了,若是两顿喝完没止住,你再来找我,我随你过去看。”
“多谢善善姐!”
少女的声音不疾不徐,温温柔柔,以至于小孩也慢慢平复过来,接过草药道:“我这次来得急,什么也没带,你等我——嗯?谁在咳嗽?”
小孩的注意被转移,伸长脖子往咳嗽声的方向张望,目光落在了那栋干净整洁的吊脚楼。
可除了楼下那只贪睡的小狗,哪还有第二个活物。
总不能是狗咳嗽的。
“你听错了,没有人咳嗽。”少女温声道,“赶快回去吧,你阿妈还在等着你。”
“好!”
小孩没有多想,一溜烟跑没了影子,只有风拂竹林的声音。
少女合上院门,转身走向木质楼梯。
她回忆着那人身上的伤势,摸索着踩上台阶。
小腿却被一股力气拖拽住,无法前行。
少女听到熟悉的哼唧声,奶里奶气的,不由笑道:“小黄,别闹。”
在她后脚,小奶狗不知何时蹿来,狗嘴狠狠咬住她的裙裾,不许她往屋里去。
“再闹,我打你了哦。”
这话毫无威慑力,小狗没真正挨过打,自不会放在心上,依旧紧咬不松口。
“我知道了,你是想让我去找你阿妈吗?”少女自以为猜中。
小黄是大黄的孩子。
大黄是她养了两年的看家犬。
两日前她去寨子里给人看病,大黄随她一起去,走时便不见了。
这两日来,她到处找大黄。
寨子里找了,家附近找了。
昨日下大雨前,她还不顾危险,深入山林寻找。
哪里都没找到。
“乖。”
少女安抚小狗:“你等我忙完,我就再去找你阿妈,好不好?”
小黄依旧不松口。
少女无奈,只得使了使力气,把裙裾从狗嘴里拽出来,然后迈开步伐。
小黄急得跳起来,奈何腿短,不能冲到主人前面去。
它只能冲着屋门,龇牙咧嘴,汪汪狂吠。
好像那屋子里,住了个什么凶狠可怕的怪物。
……
喉咙干得像被火烤过,咳嗽之后涌上一股浓郁的腥甜。
摩睺罗伽睁开眼,看向四周。
阳光亮得刺眼,飘舞的飞尘都看得清晰。
房中陈设极为简单,除却床榻桌椅,便是靠窗的一张长木案,案上摆着石臼药杵等物。
案边两个矮木墩,一个是空着的,另一个上面则放着一只藤筐,筐里是晒干的花朵,颜色纯白,好像是梨花。
地狱十八层,就长这个样儿?
摩睺罗伽眯眸,盯着皎洁的花瓣,翠绿的眼瞳在光下闪烁光泽,璀璨若玉石。
他猛然伸手,回过神似的,摸向自己的脖子。
簪子被拔出来了。
本该血流不止的伤口,缠上了厚厚一层细麻布。
摩睺罗伽按了按伤口。
疼的。
我没死?
我果然命不该绝!
摩睺罗伽得意起来,胸膛火热,恨不得冲到那对狗男女的尸体面前大笑三声。
这时,脚步声出现,门被推开。
更多的阳光刺入,瀑布一般,扑他满怀。
摩睺罗伽皱眉,转脸避了下光,呼吸急促。
“你醒了?”
柔软清脆的声音,银铃一般,蓦然响在他耳边。
都不必看人,他便知道,声音的主人定然年岁不大。
待眼睛适应刺眼的光线,摩睺罗伽看去,果然瞧见一名少女。
少女身着洗得发白的浅青色粗布衣裙,身姿纤细,因背对日光,模糊了长相,只看到肤色极白,头发极黑。
发丝没有像京中女子那样,梳成繁琐的发髻,而是拢成一股,编成一根整洁的辫子,侧垂在胸前。
这便是救他命的人?
摩睺罗伽盯着这一身明显带有苗人色彩的服饰,俊俏的眉头锁紧。
这女子官话说得流利,结果竟是个苗女?
他心中陡然腾起浓烈的厌恶。
即便那对相爱的男女尸骨未寒,摩睺罗伽都坚定觉得是那苗女对他哥哥下了蛊,所以哥哥才会神志不清背叛主人,一心和那个苗女私奔。
现在倒好,刚杀了个苗女,又来个苗女。
“你流了很多血,晕倒在了山林里,是我把你带了出来,这里是我家。”
少女细声安抚他:“你不要怕。”
怕?
摩睺罗伽在心里冷笑一声,握紧了被子下的手,青筋绷紧,狰狞蛰伏于皮肤下。
可惜了,怎么是个他最厌恶的苗女。
不过也无所谓。
管是苗女还是什么女,看到他脸的人,都是必死无疑的。
摩睺罗伽流血过多,力气还没有完全回来。
但他看了眼少女的脖子,实在细得可怜,轻轻一掐便断了。
虽然他很厌恶她的身份,但看在她救他一命的份上,他会让她死得很痛快。
不必谢我。
他在心里对少女说。
“你渴了吗?我给你倒水喝。”
少女走向桌子,身躯避开了灼热的光亮,终于露出秀美的面容。
摩睺罗伽扫过一眼少女的长相。
不丑,但也就那样。
他美人见得太多,自己又是个美人,心里自然没什么波澜。
唯独在略过眼睛时,他不自觉地凝起了神。
少女是标致的杏眼,杏眼的特点之一便是皎洁,澄澈,黑白分明。
可她这双眼睛,实在与“黑白分明”没什么关系。
白的地方的确够白,可原本该聚光凝神的黑色瞳仁,却好似蒙有一层薄雾,空茫茫的没有焦距,如同清晨水汽缥缈的湖面。
再看她倒水的动作。
正常人都是提壶便倒。
她却要先摸到杯子,确定杯口在哪里,然后再摸起茶壶,试探地倒出一点,听到水声,确定是倒进了杯子里,然后才继续倒。
原是个瞎子。
摩睺罗伽的眉头舒展下来,攥紧的手也有所放松。
瞎子又看不见他的脸,杀了也无意思,白费力气。
桌子那边,正在专注倒水的少女,并不知自己无声中逃过一场死劫。
她行医多年,对伤者有天生的怜悯,又久居深山,去的最远的地方,就是山下的寨子。
寨子里的人,对她总是很尊敬。
“恩将仇报”这个词,离她太远了,她没见过。
“给你。”
少女捧着装满水的杯子,小心地走到床边,伸手递去。
摩睺罗伽才不会接。
他是个被养刁的漂亮畜生,除了杀人时会使力气,其余时候,能懒则懒。
于是他仰起脖颈,薄唇轻启,牙齿咬住杯口,大口啜饮。
但只一口,他便甩开了杯子。
“水里什么味儿?”
他眯眸,眼瞳盯紧少女素净的脸,语气凌厉。
这可恶的苗女,难道在水里下蛊害他?
“水里泡了梨花和薄荷。”
少女道:“对喉咙很好。”
摩睺罗伽观察她的表情。
短暂的寂静过后,他重新咬住杯口,大肆吞咽甘冽的茶水。
温热的鼻息毫不避讳,喷洒在少女细白的手指上。
指上传来的痒意,让少女有些不自在。
她刚才也没想到对方会直接噙住杯子喝水。
但伤者为大,她不会因这点不舒适,便不去照顾对方。
三两口,杯子便已见底。
摩睺罗伽粗喘几口气,鲜红舌尖卷拭唇边水珠:“不够。”
嗓子被茶水润透,他的声音少了些许嘶哑,多出来许多清越的少年气。
以及那股子理所应当的,好像别人本就该伺候他的凌人盛气。
善善再去倒水。
敏感如她,通过短暂相处,感觉到了两件出她意料的事情。
一是这人很年轻,说不定比她还要小两岁。
二是,这年轻人的脾气,实在算不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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