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5、曲终人散 ...
-
1722年6月20日
自从那天醒来以后,我的身体似乎变得比之前虚弱了许多。也许是因为在海水里窒息了太久又或者是水压太高伤到了身体,我的头脑常常昏昏沉沉,四肢也疲软无力。
罗伯茨被爱德华用绳镖伤到然后杀死,随后爱德华立刻跳下水来捞我。而听船员们所说,罗伯茨的尸体被‘皇家幸运号’的船员们扔到了海里。
卡莎回了信给我,说小威廉在去年冬天得了病死了。‘我知道这个孩子的死活跟您无关,但请原谅,我实在是找不到人可以倾诉此事···这让我很痛苦,抱歉。瑟维身体很好,爱哭爱笑,说话也流利,请放心。’
似乎一切跟海有关的人都对于‘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个会先来’感触颇深。如果爱德华当时跳海时再犹豫这么一点,再慢这么一点,我也许就会变成在海里的一具尸体。对此,我很感激。
艾伦停下了笔,用手拿起了放在手边的那个金属圆球,细细观摩。它是如何发光的,如何将他推出去的?那些在他脑海中闪过的知识究竟作者为谁?罗伯茨的确是死了,可他遗留下了一个又一个问题像是幽灵,盘旋在艾伦的脑海。
不过可惜的是,艾伦并没有那个机会能够长久地研究它。他们就快到哈瓦那了,这个神奇的武器会被交给刺客兄弟会保管。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把它放进了一个之前他用来装那些首饰的小木盒里,藏到角落。随后套上外套从医务室走到甲板上,爱德华正在掌舵,经验丰富的船长是寒鸦号平稳前进的一层重要保险。
而在艾伦走到他身边,回到自己的岗位上时,船长冲他笑了笑打起了招呼:“看起来你休息地不错?”
艾伦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手臂,仿佛能看到层叠的衣物之下缠着的绷带,不怎么痛,就是有些乏力:“我只是觉得我在床上已经躺了够久了。”
船长闻言摇摇头说:“如果你想,你可以继续休息直到你的身体完全康复。”
“我还没有那么脆弱。”医生婉拒了船长的好意,接着说道:“···你救了我的命,爱德华。”他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一般这么说道,但他们都明白这是感谢的意思。
“你也救了我,医生,这船上的大部分人都受过你的恩惠。尤其是我,如果非要计较的话,我大概还额外欠了你许多债?我很庆幸,你会选择回到寒鸦号和我一起面对这一切。”医生笑了,这为他还残留着一些病气的面容增添了几分生气。
“说起来,在结束了我们最后一个目标之后,你会回中国或者是牙买加吗?”爱德华换了个话题,他想到了他们只剩下一个任务,在这个有着咸湿海风和金色阳光的早晨,他想到了未来。
“我已经没有家了,无论是在中国或者是牙买加。”而在一切结束之后,他会去一趟拿索,把养子瑟维·沃克接到身边,那会是他在这个世界上仅剩的责任。
爱德华于是询问医生对于英国的看法并有些兴奋地说道:“你可以和我一起去英国。那里有干净的环境,更加礼貌的病人和对于···孩子来说更好的教育。它虽然对于一些人来说很糟糕,但我想你会得到它的尊重。”
爱德华的邀请的确让人心动,但医生并没有立刻就答应他,他陷入了一种由对于爱德华的奇妙情感而带来的困境中。他让医生变得优柔寡断,变得不再如同曾经那样冷静客观,永远置身事外。
而这类情感就算是放在现代也是该被批判的,于是他看向那个海盗以一种谨慎的态度说:“也许。”
他决定埋葬它。
他们到了哈瓦那,古巴的首都,他们把那个罗伯茨所用的‘武器’交给了哈瓦那刺客据点的负责人,他们叫它‘伊甸碎片’。
爱德华利用在罗伯茨手中得到的水晶头骨寻找托勒斯的位置,艾伦看着水晶头骨中显现出来的画面,惊奇于它的运作方式:“那可真像个小型投影仪。”
最后他们依照头骨的指示找到了托勒斯藏身的堡垒,但他并不在那里。只是那个被称作‘鲨鱼’的托勒斯的保镖留守在了这里,同时伴随着许多守卫。
“···是那个‘仪器’出错了吗?”艾伦看着倒在一边穿着托勒斯衣服的替身想到。
“看起来那位总督并不诚实,他瓶子里的血是‘鲨鱼’的。”爱德华抽出了双刀和鲨鱼纠缠在一起,而艾伦则迅速用手.枪和绳镖解决剩下的几人。在床上躺了几天,打人的力气都给躺没了。
鲨鱼在和爱德华交战的间隙抽出枪,对准了正在和人拼剑的医生,船长一边喊着让医生躲开一边也借着这个机会拔枪:“你想比比枪术吗?”
他们几乎是同时开枪,鲨鱼的子弹被在爱德华的提醒下被医生躲过,反而打中了正和他胶着着的士兵身上。而爱德华的子弹虽然打中,但因为鲨鱼穿着的盔甲过于厚实并未对他造成什么太大的伤害。
爱德华发现近战讨不了好处之后开始拉远距离试图用子弹杀死他,而医生此时也终于解决了那位难缠的士兵。鲨鱼足够狡猾,明面上是被爱德华放的风筝打的疲惫不堪动作缓慢。实际上确实在悄悄接近医生,最终在距离医生五米之时,猛然冲向了他。
医生蹲下身拿起士兵腰间手.枪的同时鲨鱼手里的斧头也往他头上劈来,艾伦并未慌张起身,而是一手撑地一脚斜踹出去顺势一勾影响他的重心。
斧头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而在鲨鱼倒下的同时,艾伦站了起来,手里的手.枪对准了他的脑袋:
正中红心。
艾伦放下了手枪,看着倒在地上的鲨鱼尸体,他的表情还有些呆愣,看起来还未彻底从刚刚的状态中缓过神来。爱德华一把扯过他:“发什么呆?”
手里几个烟雾弹砸在了地上,把医生呛得直咳嗽。伴随着‘哐哐哐’警钟敲响的声音,他们逃离了现场。
他们回到了刺客据点,负责人等在那里,他们给他们带来了新的消息。但并不全是好消息,艾伦注意到爱德华在收到来自英国的信件时脸上的表情并不能被判断为愉快。
艾伦带着船员们补给完物资回到船上时,正好看到船长正把手随意地搭在船边,看着某个方向,那是英国的方向。
“船长,东西已经备齐了,我想我们会在半小时后出发。”医生的到来打断了他的沉思,金发的船长点点头,他们又陷入了沉默之中。船员们大抵明白船长的心情欠佳,大多绕着他们走。
艾伦伸出手握住了爱德华的左手,温暖的手心笼罩住了船长已经吹了好一会儿海风的手。医生说:“也许我们需要谈谈,或者只是让我走开。”
爱德华选择了前者,于是他们在海盗们一箱一箱地往船上塞东西时短暂地聊了一会儿天。卡洛琳·斯考特,爱德华的妻子因为他的失约而最终在无望的等待中死去,那位坚强忠贞的女人为他留下了一个女儿。
“我达到了曾经渴望的财富,却失去了曾经为之奋斗的理由。你也许会觉得我活该遭受这些,这是我的报应···”爱德华的手指微微颤抖,他的眼尾发红。
艾伦打断了船长的话说道:“我并不那么觉得,我为我曾经对你的误解道歉,对不起。我只是在陈述事实:如果我是你,我也会这么做的,我为了卡特琳娜杀死了一个英国士兵,这是他们送我入狱的唯一理由。我的确有罪,我害死了许多人,卡特琳娜和她的父亲,几位朋友。艾伦·沃克就像是瘟疫,直接或者间接地害死了他们。我们永远不会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个先来,爱德华。”他的声音不大,伴随着海风吹动着海浪的声音,医生转头看向船长:“而我们能做的只是如同玛丽说的那样,把我们的任务结束掉,然后珍惜那些我们曾经错过和正在失去的一切。”
船长深深呼吸了一口气,暂时把那些悲伤拾掇拾掇扔到角落,然后对着医生扬起一个微笑:“你总是让我知道我现在该做些什么,谢谢。”他伸出手抱了抱医生,艾伦注意到船员们也已经收拾完毕,于是他说到:“也许我们该出发了?”
爱德华走到了船舵面前,用行动表达了他的意思。
艾伦于是喊起了船员:“收起船锚!扬起船帆!伙计们,让她动起来!”
他走到了爱德华身边,与他站在一处。爱德华看着目视前方的医生,突然问他:“你想试试掌舵吗?”
医生看了他一眼保持沉默,既不赞同也不反对。阿德瓦勒教过他一点基础知识所以他基本都会的,只是很少上手。
现在海面开阔,方向也没什么问题,爱德华一只手把住了船舵往边上站了站空出了一个身位。见他有意邀请,医生跨进一步,进入了这个大部分时候属于爱德华的区域。他伸出右手握住了船舵的另一边,爱德华空着的手把他往中间带,在他另一只手抓住船舵时,他松开了手撤到一边。
艾伦没想到他真的会松手,一时之间差点被船舵给甩出去,他膝盖微微弯曲,两手用力,狼狈地顶住了压力。
“爱德华!!”艾伦一面叫着船长的名字一面看向自己的右手——无力且麻木的感觉让他有种不好的预感。
爱德华一手压在医生的手上握住了船舵,也握住了医生的手,“抓紧了,寒鸦号可不是这么容易就会被驯服的。”
医生收回对于异常右手的视线转而专心在爱德华的指导下开船。
他们到了那个曾经被罗伯茨困住几个月的地方,岸上并没有西班牙人的身影。医生看着那些几乎千遍一律的丛林问道:“你还记得路吗?”
爱德华走在他前头,闻言扯了扯嘴角说道:“大概,不过我想就算我们不认识路,也会有人告诉我们该往哪儿去。托勒斯和他的手下行事可从未低调过,比起这个你还是要小心这儿的路,可别一不小心就掉进那些深坑里了。”
“当时罗伯茨的攻击纯属意外,我掉下海里也属于其中的一环。”医生反驳了一句,又转而说道:“我不会拖你后腿的,这是最后一次了,不是吗?”医生在崖壁上方看了一眼,想虽然就算他掉下去总也还是会被捞起来的,但果然还是不掉下去比较好。
他们到达时‘观测所’的外观已经有些破破烂烂的了,伴随着内部士兵的惨叫。这是医生第一次见到它的全貌,进入内部之后这里的一切好像是一个全新的世界,他再一次接触到了‘伊甸’文明的全貌,并且肯定了一点:观测所和‘伊甸碎片’都出自这一文明之手。
他们踩在富有远古气息的石板上,淡淡的金色光芒照亮了他们前方的路。他们谁都没有说话,爱德华专注于他的目标,而医生则在观察那些石板,他曾经在被‘伊甸碎片’攻击时透过幻象看到过那些类似的结构。
强烈的金色光芒从石板与石板的缝隙中射了出来,他们的敌人在接触到那诡异光芒的那一刻就化为了灰烬。
“罗伯茨曾经提到过,‘观测所’拥有一定的反制机制。”爱德华的话激起了医生的探究欲如果不是时机不对,他会像是拆解爱德华的手.枪那样试图把这些石板拆开来研究他们的原理。要知道就算是他的时代,想要制造一个类似于这样的装置也并非轻而易举。
他们在足够地深入之后,他们见到了托勒斯,爱德华杀死了他。
“医生,我曾经以为我们会是同道中人,再不济也是朋友。你,曾经救了我的命,而你如今···却要再次把它拿走。”托勒斯捂着自己胸口上的伤口喃喃道。
而医生只是看着他,眼中带着对于生命逝去的怜悯和一切结束的释然,尽管他已然回不到过去那个时候了。
“我们永远不会和你是同道中人,你不过是希望所有人都进入你们打造的监狱,安全而空虚以此来满足你们可怕的控制欲。”爱德华对于托勒斯的话不以为然,他已经选择了自己的归属。
医生蹲下身体用麻木的右手为托勒斯合上眼睛,阿·塔拜、阿德瓦勒和安妮也随后到达了这里。他们欢迎爱德华的加入,并决定和当地人一同守卫这里直到下一个圣者出现。
医生跟着爱德华回到了大伊纳瓜,他曾经的老巢,现在是作为刺客的新据点来使用。
爱德华当时正在和阿·塔拜聊关于刺客据点的建设问题,安妮正坐在他们曾经一起喝酒的酒馆看着远处的海面不知在想些什么。爱德华走过去询问她是否愿意和他回英国,安妮说英国不是个爱尔兰女人该去的地方,刺客也不是。
“艾伦呢?他会和你一起吗?”安妮看向某个方向,自从他们到了大伊纳瓜,就很少看见医生的身影。
“他总是很恪尽职守,这会儿大概还在寒鸦号上。我希望他这次能答应我的邀请。”爱德华也想起这段时间一直忙着刺客们的事情,似乎也有段时间没看到医生了。
而他们谈论的主角,艾伦·沃克刚刚摔倒在了医务室。桌子上的茶杯和玻璃瓶被他下意识的挣扎而弄倒在地,瓶子咕噜咕噜地顺着地板的弧度滚到了角落。温热的茶水还冒着热气,打湿了他的长袍。
他下意识用无力的右手扒拉一边的桌角把自己撑起来,但是又再度摔倒在地。他瘫倒在地上,茶香味很浓,但他闻不到,右手手掌扎进了玻璃碎片但他感觉不到。
他用左手撑着坐起来,那并不是他的惯用手,所以用起来很不方便,但他目前别无选择。他有些笨拙地解开了右手的绷带,那道几个月前的伤口并未好转,反而隐隐有向外扩散的趋势。伴随着触觉、嗅觉和视觉的减弱,也让他明白是什么东西找上了他。
他病了,他想或许是在被爱德华从海里捞出来之后。这个病的潜伏期短则数月长则数年,他实在是记不清楚自己到底是怎么染上的。也许是在长年累月的救治中未做好防护,也许,也许只是‘伊甸碎片’攻击的又一副作用。
他唯一能确定的就是,他目前拿这个东西没有任何办法,也许这辈子都不会有办法了。
而另一个确定的事情就是,他得去找爱德华,再过几天珍妮·斯科特就会被从英国接到这里,然后他就会启程回到英国。他重新找了绷带把自己的手臂给包起来,并开始收拾被他弄得一团乱的医务室。
他得在爱德华回英国之前给他做一次身体检查,虽然条件限制可能无法了解太多,但他需要这个,他需要确定对方没事。
第二天清晨,医务室的门被敲响。一夜未眠的艾伦为爱德华开了门,船长看起来整洁了许多,艾伦就算嗅觉已经不太灵敏也能猜到他大概昨天晚上洗了个澡。
原本杂乱的医务室已经被医生好好的收拾了一遍,变得空旷了许多。中间的铁床上铺着两层干净的白布,一边的桌子上的箱子大开,里头放着听诊器之类的东西。医生骨节分明的手里捏着几张白纸,最上面的一张写着‘体格检查’,然后其下列了许多项目。密密麻麻的,看着让人头疼 。
“把衣服脱了,然后躺到这儿。”医生手里还拿着一支笔,在纸上写着什么。
爱德华把手.枪和佩刀解下放在一边的桌子上,和医生的那些瓶瓶罐罐放在一处。
“为什么这么急?我们大可以回英国再···”爱德华解腰带的手顿住了,他抬头看向医生,后者依旧背对着他,穿着黑色的袍子。
医生转过身,面容平静地看着爱德华接着脱衣服:“上衣都要去掉。”
“你接下来要去哪儿?”
他已经明白医生的选择,伴随着腰带砸在地板的声音,爱德华的衣服一件件脱落,被心情不佳的主人随意地扔在地上。
医生走过去,一把把那些委屈的衣服捞起放在桌子上盖住了上面的武器,黑色长袍的下摆垂下,随着船身的晃动而微微摇晃。他转过身时,爱德华已经躺在了那张手术用床上。
他的身体经过风吹雨晒,说不上有多么美丽,但足够强大。小麦色的皮肤上,纹身和伤疤各自拥有属于它们的地盘。他还很年轻,细胞足够活跃,医生能够预知到大部分的伤疤最终都会变成过去的影子。也许是因为紧张或者无聊,他一直在注视着医生的动作。
这并不是他第一次近距离接触他的身体,但这是他第一次在这个世界做如此全面的检查,希望他还没有忘记那些步骤。
爱德华看着他走进,靴子踩在木板上的声音清脆。医务室里很安静,他们脚下的地板偶尔因为海浪的冲击而微微倾斜。医生的鼻梁高挺,昔日脸上的伤口已经变得浅淡。本该凌厉的眉眼温和而平静地打量着他,他的嘴唇抿着看起来不太高兴。头发又到了该修剪的时候,或者只是像他那样随便找根绳子扎起,也很不错。
他正在胡思乱想些有的没的的时候,医生的手指就已经插入了他的发间,突然缩短的距离让他闻到了医生身上比之前浓很多的茶香。他下意识的侧头动作让医生的手腕内侧蹭到了他的呼吸,带起一阵轻微的痒意。
医生的手力道不重,像是在按摩一样舒适,在每一项检查完之后艾伦都会在纸上写些什么。
在医生记录报告的间隙,他余光撇到敞开着的窗户外有一只飞鸟掠过,他正想说些什么,医生的手就又来了。它抚过他的额头、眼睛最终掐住了他的下颌。艾伦凑近了,放在身侧的手臂蹭到了他的衣服,同时他也能更近地观察到医生的表情,他看起来有些疲惫。
“张大点。”
他依言照做,然后一根带着木头味道的东西就压住了他的舌头。嗯,尝起来也是一根木头。
然后医生松手,把使用过的压舌板放到一边,爱德华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试图消除久久不散的异物感。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你要去哪?”趁着医生记录的间隙,爱德华再次出声询问他。
“不会是英国。”
医生把爱德华按回床上,拿起了一边的听诊器。不过他的病人此刻有些不太配合,尽管没再挣扎着起身,但嘴上却不肯停。他的听诊器本身就不太好,被放大的不只是心跳的声音、对方清浅的呼吸声和海浪起伏的声音。它们都各自有着自己的节奏,就像是一首旋律独特的歌谣。艾伦忍无可忍地伸手捂住了爱德华的嘴——至少这样能少一个杂音。
他正在认真地数着心跳的时候,左手突然传来了一阵湿热的触感,爱德华正轻轻咬着医生手上的肉表示抗议。但医生依旧镇定,他平静地数完心跳,然后在那张报告单上写几个字。
他把被爱德华的体温给弄得温热的听诊器扔进一边的箱子里,拿起一块干燥的白布擦拭着手上的汗和爱德华的口水。
“你之前说会一直在我身边,你答应过的。”
艾伦的手顿了顿,垂眸收敛多余的情绪,再度把爱德华按回去。但船长显然不是很想乖乖配合,他固执地看着医生,坚持要寻求一个答案。
“是,但那是作为船医,作为军需官,作为寒鸦号的一部分,为了履行我们对玛丽的承诺。而现在,我们已经完成了我们该做的,寒鸦号也要退休了,是时候该说再见了,爱德华。”
医生抽出了被爱德华抓住的手臂,重新把人摁到床上,垂首在他耳边低语:“为什么非得是我?对你而言,这并不是必要的,爱德华。”
爱德华沉默不语,医生开始检查躯干部份,他很安静。医生的左手放在了爱德华锁骨的位置,那里纹着一个骷髅头。他屈起右手中指叩击左手中指第二节指骨远端,连续三下。因为右手触觉丧失的关系,他掌控不好力道,大概是不符合轻快的标准的。
他悄悄瞥了一眼爱德华脸上的表情,他闭着眼,也许是生气了。
医生轻轻叹了口气,检查总归还是要做的,接着记忆中的步骤,一步步往下敲击。爱德华的胸口随着呼吸而起伏着,艾伦的手很热,如同那些奇妙的感情一样灼人。
爱德华睁开眼,医生凑得很近,他的听觉本就不好,叩诊对现在的他而言有些艰难。也许是太认真于诊断,他没有注意到对方已经睁开眼睛。
他也许是犹豫过的,也许是认真思考过的,但是在意识到即将失去医生时。爱德华的行为再次变得冲动,他并不总是深思熟虑,至少这次他选择遵从内心。
医生当时正在对爱德华右侧第六肋间进行叩诊,那也标志着正面心肺叩诊的结束。他的手指刚刚落下,还未来得及分辨那道声音,爱德华就突然起身,一把拽过他的脖子。医生愣在原地,在被爱德华抓着脖子时突然反应过来他要干什么,他狠狠侧过头。船长的唇蹭到了医生的脸,爱德华没有喝酒,他们都很清楚这是什么意思。
医生一手掐住了爱德华的脖子,看着他的眼睛咬着牙问道:“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他现在很庆幸,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该死的皮肤破损之类的。
“这就是我的答案,关于为什么。现在该你了,你要去哪儿?”爱德华非常清楚医生的色厉内荏。
艾伦明白如果不回答他,他大概真的会揪着这个问题不放了。他缓慢地眨了眨眼睛,思考着自己还能以什么理由,去到什么地方去。最终,医生的喉结滚动几下,打破了他们之间的沉默。
“西班牙,巴塞罗那,也许你已经不记得了。但,我还欠那位船长的一封家书。···之后我会回到拿索,接走我的孩子,远离海盗,远离那些不负责任的冒险。就像是我跟你说过的,一间诊所。”艾伦为自己找到了一个理由,他松开了手,转而放在爱德华抓着他的手上。他品尝到了自己嘴里苦涩的味道,但还是用平稳地语气劝对方回头:“停下,爱德华,如果你不想破环我们之间的关系,那就停下吧。”
“对不起,我···”艾伦阻止了他接下来要说的话,只是说:“作为一个朋友,我希望你能健康,至少让我知道你是健康的。这份报告你可以带回去,作为一个治疗旧伤的参考。”他拿起了一边被他写了一半的体格检查报告,在上面接着记录刚刚检查的结果,在他转过身时爱德华已经重新调整了情绪:“我想现在我们能继续完成它了,对吗?”
他被拒绝了,完全的。
爱德华躺在床上,对医生点了点头,然后医生走近,继续完成他的工作。
“我还以为能受到你的一对一治疗,那肯定好得很快。”爱德华依照指示坐起身,医生继续他的叩诊,闻言低笑一声:“你至少得找个能看得懂报告的医生,我想你脑子这么灵活大概是有那个能力的。坏医生和正常医生之间的差距总是很明显。”他显然忘了他在这个时代,他所谓的‘正常’到底是哪种程度。
“不会有比你更好的医生了。”爱德华有些感伤,他又一次失去了。
“总会有人比我更好的,我只是千千万万医生中的一个,这世界很大,你总会找到的。伦敦没有,不意味着英国别的地方没有。也许他们只是躲起来了···”艾伦的手抚过爱德华的脊背检查着他的脊柱,带起一阵颤栗,而罪魁祸首却一脸正经。
“就像是你一样吗?”爱德华一面忍受着医生恼人的检查一面打趣他。
医生沉默了,只是又勾选了报告上的一向。
接下来是腹部,爱德华像条摆烂的咸鱼,看着天花板。医生摆弄着他的身体,像个认真的检查钟表是否正常运行的工匠。
“你会给我写信吗?至少让我知道你还活着,而且也更方便我分辨那些医生。如果你能亲自来的话就更好。”医生当时正在触诊,旧伤伤到了他的内脏,而且恢复的时候也出了些问题。
“痛?”
爱德华点头,医生没有回答他的话,转而继续去确定位置。随着时间的推移,那几张纸上的内容越来越多,艾伦还会在批注上加上自己的一些建议。
等到一切都检查完毕时,时间已经到了中午,爱德华依旧没有等到医生的回应。他走下床,腿脚都有些麻了,拿过衣服开始穿起来。
艾伦把他们一上午的成果递给他,并说道:“留个地址,我会写信给你。”
他接过那几张薄薄的纸塞进衣服内侧,问道:“我该怎么回信?”
“刺客们在各处都有情报网不是吗?”艾伦不以为然,而爱德华则是越过医生拿到了桌子上的羽毛笔:“把手伸出来,总该我摆弄你一回了。”
医生依言伸出左手,爱德华用笔尖在医生的小臂内侧写下了一行地址。笔尖划拉着皮肉,在上面留下蜿蜒的黑色痕迹。他用的力不大,也可能是他触觉减弱的原因,墨水很快便干了,粘在皮肤上就像是裂痕。
爱德华当着医生的面亲了亲手里的笔,然后随手把它扔到了桌子上,砸到了陈列着的玻璃瓶,最终在滚落时被玻璃瓶卡住没有掉到地上。
“你饿了么?我们可以一起去用餐,我请客。”爱德华伸手揽着医生的脖子,要拉他去用餐。
“不,我还有些事情要处理,你先去吧。”医生又一次拒绝了他。
爱德华悻悻地收回了手,在走到门口时还有些依依不舍地对医生说:“如果你想,我随时欢迎你来,你知道的。”
医生点点头,对他笑了笑:“我知道的。”
在目睹爱德华关上门之后,艾伦收起了脸上的笑容,他关上了那扇不怎么打开的窗户。他的呼吸沉重,发颤的手捂着脸在黑暗里站了好一会才冷静下来。那些复杂的、禁忌的情感让他变得不够理性,不够冷静。他几乎都要答应爱德华了,差一点。
他摸索着找到了火柴,点起了蜡烛,在微弱但充足的烛光的照耀下。他捞起袖子,解开了右手的绷带。烛火在他眼中跳跃,他把右手放进火焰中,火焰吞噬着他的皮肤,但他却感受不到丝毫痛楚。
“Leper.”(麻风)
1788 美国.波士顿.冬
斯比兰沙手里的日记已经翻到了最后一页,于是他看向坐在他对面的那位古稀老人。他坐的位置距离壁炉比较近,火焰贪婪地吞吃着那些柴火发出‘劈里啪啦’的声音。今年的冬天也很冷,外面的寒风敲打着窗户,屋内有着合适温度的茶水,温暖的炉火和精致的甜点。他们在一面喝着下午茶一面听着艾伦·沃克的故事,他的前半生。
他合上了那本医生的日记,外头包裹着的牛皮外壳上有许多针线缝合的痕迹,尽管破旧,但它看起来仍旧像是被精心对待过的,毕竟它的年龄就和他眼前的老者差不多大了。
他把日记放在两人之间的小桌上,和那些甜点摆在一起,那本破旧的日记显得格格不入。
“我曾听说耶路撒冷国王鲍德温四世得过此病,痛苦缠身数十载,最终英年早逝。他也是因此而死的吗?”他看向坐在对面的老人,他背着光,眯着眼,白发稀疏地嵌在他的脑袋上。他的脸上皱纹遍布,就像是森林里最年老的树才会长出来的那些皱起来的树皮。他的身体干瘦,怀里抱着一个木盒子,两手干瘪地就像是某种鸟类的爪子。他的大腿往下的本该是小腿的部分空空荡荡,随风飘荡。
他沉默了半晌,才抬起头,他的声音沙哑,最差劲的小提琴手也拉不出这么难听的曲调。
“啊,他是病了,很严重。在我二十岁的时候,他跳进了海里,连尸体也找不到。圣殿骑士们都觉得他是个疯子,但我相信他真的病了。只是我们看不到···”
“等等!什么叫,他真的病了?”斯比兰沙打断了瑟维的话。
瑟维看他一眼,用干枯的手打开了怀里的盒子,一枚斯比兰沙再熟悉不过的银色金属球状物体静静地躺在红丝绒盒子里。
“他的下半辈子很短,用来研究这个,可惜他的笔记最终被该死的英国圣殿骑士收走,最终在两方的争夺下不知流落何处。而我不如他聪明,研究了五十年,除了知道它会制造幻觉之外什么都不知道。但,知道它会制造幻觉对我而言或许就够了。”瑟维·沃克惨然一笑,露出了他已经没几颗牙齿的嘴巴:“我来找你,有事相求。”
“请说。”斯比兰沙举起搁置在一边的茶壶为他添茶。
“目前我从某处可靠的机构得到消息,他的笔记最后出现在法国,我希望你能派人去找,这枚‘伊甸碎片’就是报酬。”斯比兰沙听后摇了摇头,说道:“我恐怕不能帮你这个忙,这里的情况你也知道,目前我们被各方孤立。我之所以现在在这里不过是因为这里天高皇帝远,而且他们不便插手别国内政。仅仅凭着一纸互不侵犯的合约苟延残喘罢了。我无法离开美国,我也无法插手法国的事情。”
“哼,英法里头的那两波疯子还是同样没有什么长进。”瑟维冷笑一声,用手用力地拍了拍自己残缺的大腿,见到斯比兰沙投来疑惑的目光解释道:“在我的父亲自杀之后,他们以通敌的罪名将他驱逐出了骑士团,理由是他在和爱德华·肯威的通信中提及刺客和圣殿骑士合作的理念。啊哈,他们也就这时候的鼻子比较灵一点了,对付起自己人来倒是逞凶。他的名字,荣誉和贡献全部被抹杀。此后的圣殿骑士不会记得他,刺客也不会记得他。没有尸体,也不允许有墓碑。”老人的声音苍凉悲伤,他死死地握着拳头,恨意扭曲了他的面容。
“但你记得他,我也会,他的故事可不是会被轻易遗忘的那一种。”
斯比兰沙站起身,温热的手握住了对方已经开始滴血的手掌,他温柔地将对方的手掰开滴滴鲜血顺着他手掌上的伤疤滴到柔软厚实的地毯上。自从艾伦·沃克被圣殿骑士团除名,他就常常如此做。仇恨的痕迹已经深深地刻进了他的掌心。
“···‘伊甸碎片’你留着吧,你是个聪明人,斯比兰沙·肯威。你应该知道,你遵守条约的后果就是英国恢复元气,法国内乱结束之后被清算。”瑟维平复心情之后,叹了口气,把桌子上的日记拿起和伊甸碎片放在一起。并把装着他们的小木箱塞进了斯比兰沙怀里,转而拿起了茶桌上的绿茶喝了起来。
“还请指教。”斯比兰沙单手搂着把它放在了茶桌底下,自己重新坐回了椅子上。
“你若是个有野心的人呢,自然应该拼一把,至少得把法国那摊水搅浑给自己拼出点生存空间。…这种子呢,若是光有营养没有空间,很容易被挤死的啊。”他拿起了桌子上的一枚核桃,无视掉茶桌上的小钳子,在茶桌上敲了敲,没敲开,随手扔进了火里。
他拿起了斯比兰沙装着红茶的杯子,玩闹似的倒进了他装着绿茶的茶杯里,问道:“这是绿茶,还是红茶?”
斯比兰沙沉默地看着那一杯茶,若有所思。
瑟维接着说道:“喝红茶的人看见它会说是绿茶,喝绿茶的人看见它会说这是红茶。”,他有些可惜似的一拍大腿,“哎呦喂,它可真是一杯倒霉的茶,明明闻起来也香啊,怎么就是没人想来上一口呢?”
斯比兰沙接着沉默。
“年轻人嘛,还是得多思考。”瑟维捏起茶匙敲了敲装着那杯‘新茶’的杯子,它发出了清脆的声音:“说实话,你的存在让我看到了希望,海尔森大概也这么想吧。但这还不够,依靠裙带关系建立的组织是不会长久的。”瑟维直接点破了目前最核心的问题,并非外患而是内忧。
“您觉得我该怎么做?”斯比兰沙也不生气,只是虚心求教。
瑟维笑了笑说道:“你得让那杯茶变成新茶,你得让那枚种子能够顺利发芽,你得不断壮大你的力量。据我所知,北美圣殿骑士大师谢伊·寇马克和海尔森那小子关系很好,他的身后值得深挖。而我的父亲曾经计算过你们的到来,想必你也见过了,和你一样出现在美国的那位年轻人。他是个机会,一个和你完全无关的人。”
斯比兰沙想起了那人的德性,很不绅士地抽了抽嘴角,问道:“您怎么知道他有那个能力?而且就算他有那个能力,也未必会有为我工作的想法。”
瑟维往下指了指放在茶桌下的那个小木箱:“‘伊甸碎片’会筛选,每个被它选中的人都以某种目的嵌进了这个时代,这就意味着他们不会轻易死去。而如何让他为你效力,则是你的本事了。”
“您看起来可真不像个医生。”斯比兰沙说道。
“呵呵,我只是见识地比较多而已。你以后遇见的东西可要比我多许多。”瑟维最后一句话说的意味深长,他说着用手撑起身体,往门外叫了服侍着他的女人一句。守在门外的女仆不敢直接进来,敲了敲门,斯比兰沙没应。
他问出了今天最后一个问题:“你为何要帮我?”
瑟维·沃克咳了几下,道:“我的父亲不希望出现第二个,第三个他那样的悲剧。至少,你们这些卷入斗争之中的人得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你只要记着,你还欠着我一个人情。”
斯比兰沙让那名照顾他的女仆进来,那女人推着轮椅,把瑟维抱着放在了轮椅上,再推着他离开。
斯比兰沙便一人坐在那空旷的客厅里盯着那杯茶看,直到有人扰了他的思绪。
“你们聊了什么?”海尔森从来不敲门,也没人敢拦着他,他坐在了老瑟维之前坐着的位置上。不过他来的时候,壁炉的火也熄了,茶桌上的茶水也凉了。他奇怪地看着桌子上那杯混合物,仿佛不敢相信居然还会有这种东西存在。
斯比兰沙在他嫌弃的目光中拿起那杯茶喝了一口,嗯,尝不出来。他递给海尔森,他连看都不看一眼:“你让我喝冷茶?你没感觉到壁炉熄了吗?”
“···我想我大概是忘了。”他缩在椅子里,把自己挂在椅子上的外套盖在身上,在亲近的人面前,他就非常地随便。而且现在距离他下班还有不到半个小时,就算生炉火也用不了多久了。
“您认识艾伦·沃克吗?”他问道。
“你是说瑟维·卡洛斯的父亲吗?”有那么一瞬间,他陷入了过去的回忆之中,记忆之中的那张面孔逐渐和眼前的人重合···
不过是巧合罢了,海尔森皱起了眉反驳自己,然后重新审视斯比兰沙的问题:“不熟,只是听人提到过他有个养父,似乎曾经是个圣殿骑士。怎么了吗?”
“那么,瑟维·卡洛斯,您又了解多少?”斯比兰沙的手提起了那个小木箱子,把它放在怀里,像是偷偷藏着什么宝贝。
“他是个医术很好的医生,曾经为我的父亲治过病。也是个圣殿骑士,不过他不会杀人。因为一些事情,伯奇砍了他的两条腿,我欠他一次。我来到这里之后就没怎么听说过他的消息了,他还活着倒让人挺惊讶。”
斯比兰沙感觉这实在是有些奇怪,这老头怎么到处借人情,便说:“他也说我欠他一个人情。真奇怪,我们明明只见了几次。”他说着,拿起那杯古怪的冷茶又喝了起来,给瑟维这样年纪大耳背的人念日记可真是个累活。
“那是他记错了,你和我的一位朋友长得很像,他大概只是犯了老糊涂吧。”海尔森看着斯比兰沙说道。
“怎么从未听您提起过他?”
“死人的故事,活人大抵是没兴趣听的。”海尔森垂眸,看着他右手上代表着圣殿骑士身份的戒指不语。
斯比兰沙窝在椅子里,抚摸着那个藏着七十年时光的箱子,想着也许晚上的时候,可以办一个家庭故事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