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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再见故人 ...
1721年4月,牙买加,皇家港
“您看起来可吃了不少苦头。”
罗杰斯解开了医生手上的绳子,让守在两边的狱卒们都退到门外去。罗杰斯和托勒斯坐在一处以一种非常明显的别有用心的目光打量着他,像是在思考如何从他身上榨取最后一丝价值。
几个月的牢狱生活似乎搓折了他的冷静与锐利,他蓬头垢面,双眼满是血丝,下巴上长出了短短的胡茬。身上的衣服已经很难看出曾经高贵的影子,他被折断的三根手指被他重新掰了回去,不过大概是位置不对,有轻微的扭曲。他体态消瘦,身上满是伤痕——刚刚被抓到的时候被愤怒的士兵们抓住狠狠打了一顿。
“你没有履行我们的约定。”医生悲恸地看着罗杰斯,他已经几天没有进水,声音嘶哑好似砂纸磨过黑板。托勒斯给医生倒了一杯茶,淡淡的清香也驱散不了他身上的臭味。
“事实上,我真切地履行了我们的约定。卡特琳娜·怀特小姐是被人们的公意给处死的。我们看了判决书,她偷窃了何塞·佩雷斯仓库里的几箱药品。本来这不是什么大事,顶多赔点小钱。但糟糕的是他们发现了你寄来的信,何塞再次以帮助海盗为由提起了对卡特琳娜小姐的控告,这完全打破了之前我们的说辞。为了避免像是她父亲那样被扣上同伙的帽子,我必须得从此事中抽身离开。事发之前我给你写过信,不过看来你并没有收到。后面的结果想必你也亲眼看到了。”坐在医生面前的托勒斯和罗杰斯对视一眼,说道:“我们很遗憾。”
医生的指缝中满是污垢,喉咙里像是有把火在烧,干的发紧。于是他用有着畸形手指的手拿起了面前冒着热气的杯子,颤抖着液体轻微地在杯子里摇晃着,他就这么一面小口地喝着一面听着托勒斯絮絮叨叨的话。
“有传言说爱德华·肯威找到了圣者,那么一直在他船上的你是否知道观测所的位置?”罗杰斯说出了他们来此的目的,医生微微点头,这是他对于他们将卡特琳娜的死因告知的回报。
“你是否真正去过那里?”托勒斯几乎是要激动地站起身来。
医生摇摇头,反而是有些忧虑地询问他们:“爱德华·肯威的绞刑排在什么时候?”
这又是一次“等价交换”!
托勒斯冷静下来,冲医生神秘一笑道:“这取决于,您是否愿意告知我们,观测所的具体位置。”
也就是,他一旦告诉他们,爱德华就会因为失去利用价值而被立刻处死。
思及此处,医生放下手里的杯子,转而用一种平静的目光看着他们:“那么我的死期又是什么时候?”
“同样的答案,我不想再重复一遍了。”托勒斯脸上的微笑消失了,他的嘴角下撇,脸拉得老长。
“可上次的庭审并没有直接证据能够证明我有罪,而我自信我有足够的能力证明我的所作所为都是被迫。”艾伦把手肘放在桌子上,几个月的沮丧和迷茫暂时地被活下去的欲望替代了,他需要活下去,找到何塞·佩雷斯去问个清楚。
罗杰斯扯了扯嘴角,脸上的伤疤让他看起来近乎是在冷笑:“法官和陪审团的确没有。但我知道,你曾经出于自卫或者别的原因杀死了一位英军士兵,那就够了。”
艾伦的脸上难掩震惊,在强烈的震惊过后是深切的怀疑,他以一种肯定的语气说道:“他是你派遣的。”
罗杰斯话锋一转解释道:“但他的攻击行为并非我的本意,他大概是把你屋子里的怀特小姐当成了妓.女,所以才有了后来的事情。不论如何,作为一个被迫上船的好人,杀死英军的士兵可是大忌。”他们得意洋洋,近乎是要作为胜利者开香槟那般兴高采烈。
医生又想起了卡特琳娜,他努力眨了眨酸涩的双眼,看向托勒斯说道:“我还真是很好奇,我身上到底还有什么是你们不知道的。”
罗杰斯耸了耸肩,在托勒斯的眼神示意下缓缓说起了关于艾伦·沃克在这个世界的一切:“艾伦·沃克,今年33岁,出生地不详,国籍不详,看肤色和五官大概来自亚洲或者美洲。1711年被怀特父女在沙滩上捡到,收留并治疗,1712年,治好了托勒斯先生的病,1713年开设了自己的诊所,并接受了来自英国没落贵族并且负债累累的卡尔·卡洛斯的请求上了船——真是一切苦难的开始啊···还要我继续说下去吗?”
医生闭上眼,坚定地摇了摇头说:“你们的野心比起死亡更让人感到恐惧。”
罗杰斯的耐心濒临极限,近乎就要开枪打他了,托勒斯拉住了他。
他看向艾伦·沃克,以一种非常诚恳让人难以拒绝的语气说道:“我很佩服你,医生。真的,你是个纯粹的好人,而且又有这样大的才华和魄力。却遭受了那样不公平的对待,看看他们把你折磨成了什么样子吧!帮助过你的怀特一家被所谓的正义的群众的公意给杀死了。
那些无知的人啊,他们自诩自己是正义的化身,实则愚昧不堪。他们骨子里渴望着吮吸良善之人的鲜血,啃食无辜之人的血肉,无视规则和秩序,他们渴望混乱和争斗。一贯会把自己伪装成弱者,然后挥刀砍向更弱者。
看看吧,这就是我们现在的世界,多么荒谬!我们,圣殿骑士团就是为了平息这一切,以一种非凡的魄力和意志力创造出一种人人都得遵守,人人平等的新秩序。在我们的新世界里,像我们这样有能力的人会成为领导者,把无害的群众变成温顺的羔羊。我们会让正义真正成为它本该有的样子,而非是如今的模样。”
医生的脸上显露出挣扎的神色,他的眼前浮现着一幅幅场景:是热闹的酒馆和充满人情味的酒客、在阳光下随风起舞的穿着绿裙的金发少女又或者是遍布着腐朽与死亡气息的绞刑架、肆意屠杀反抗者的海盗们以及人们看他的异样神色伴随着那些如同密不透风的网一样让人窒息的流言。
善与恶,美与丑,种种画面,千万种声音在他回忆中想象中掠过。
最后他想起的是那位和他同关一处的船长,在他因为卡特琳娜的死而消极绝食强行给他灌水的爱德华·肯威。
于是医生笑了,他曾经那样讨厌海盗,那样讨厌爱德华。如今倒是互相在乎起对方的死活来了。
“你笑什么?”托勒斯感到不解。
“我想您弄错了向我说这件事情的时机,请恕我不能同意了。”医生站起身冲他们弯腰行礼,他的心情看起来很好:“探视的时间早就到了,也许我该回我的牢房呆着了。”
“等等!”罗杰斯叫住了医生要去呼唤狱卒的脚步,他有些单薄的身影停在门口,手握在门把手上,没有回头。
“接下来我们会去询问爱德华·肯威,如果他说出了我们想要的答案,我保证你的下场就会跟我们之前说的一样。”
医生忍不住又笑了出来,他朗声说道:“那你们就去问吧!顺带提醒你们一句,那家伙的骨头可硬得很。”
而他已经没什么东西可以失去了。
于是当天晚上他们两个就一起被转移到了托勒斯准备的“特制牢房”和狱卒们24小时的特殊关照。
艾伦对这幅场景一点也不意外,狭小的笼子让他们只能维持站立的姿势,底下还时不时有狱卒的刀尖往上刺。饥饿,因为太阳暴晒而产生的脱水,还有狱卒的殴打,恶劣的环境不止会使他们身上发臭还会使伤口恶化。
“···你的伤口是不是很严重?我闻到它发酵的味道了。”夜班三更,底下的狱卒打着哈切,他们却还很清醒。
“该死的,那群杂种下手真狠。”在说杂种时他刻意放小了音量,接着又故作轻松地说道:“不过,没你几个星期前打我的那一下疼,···勉强能够坚持的程度而已。”
“你还有脸说,嘶——”他说话时牵动了脸上的伤口,医生停下来缓了缓接着说道,“你嘴里的味道能把死人给熏活。”他现在回忆起来都想作呕的程度。
底下的守卫骂骂咧咧地用绑着刀片的竹竿敲了敲医生的笼子,他的腿上被划拉了长长的一道,点点鲜血顺着小腿往下滴。他也懒得躲闪,浑身上下伤口海了去了,动一下就全都跟着疼,不如躺平任打。
医生剧烈地咳嗽着,刚刚太用力发声让他的腹部痛的厉害:“操。”他低声骂了一句脏话。
他就静静地扒拉着身前的铁笼的缝隙让身体稳定下来,等到底下重新恢复了平静,他看着对面同样伤痕累累的身躯说道:“如果你为了活命而告诉托勒斯观测所的位置,我不会怪你的。”
爱德华用一种怪异的目光看着他,说道:“我还以为这是属于我的台词。”
于是医生跟爱德华讲了一个关于“囚徒困境”的故事:两个小偷出去偷东西被抓住了,被分开审讯。如果他们都不认罪那么会判一年的刑期,如果他们都认罪那么每个人会判五年,如果一方率先认罪,那么他可以直接回家,另外一方则要坐十年牢。
“当时我们的老师询问我们,如果你是那个囚徒,你会怎么做?最终的结果为何?”
“当然是都不认罪,这样小偷们受到的处罚最小。”爱德华看向医生,那双蓝眼睛在黑夜中依旧清澈透亮。
“我也这么觉得。”医生舔了舔干裂起皮的嘴唇接着说道:“事实上答案是,他们都会坦白,然后各种坐上五年的牢。因为他们无法保证对方不会先于自己坦白,比起让对方先手坦白而自己保持沉默被判十年不如一开始就先发制人。如果对方没坦白那么他就可以直接回家,如果对方坦白那么他最好选择也只有坦白。所以,无论怎样他们只能坦白,因为无法保证对方是否不会坦白。”
爱德华明白了对方的意思,笑着说道:“所以,我们这种情况算是很特殊的吗?”
医生点点头,用那只有些畸形的手抹了一把脚上的鲜血道:“的确如此。”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变得如此的信任着对方。
1721年8月
那是一个新的黎明,对于他们来说往往意味着新的折磨。但是今天很特别,现时看到刺客们鬼鬼祟祟的身影可真够让人感动,艾伦知道阿·塔拜是来救他的组织成员玛丽和安妮的,也顺带救了他们——他的怀疑精神也让他对于阿·塔拜的真正目的表示了一点点的怀疑。毕竟刺客们也想要找观测所或者阻止圣殿骑士找到它,从本质上来说这两者并无不同。
阿·塔拜给了医生一把匕首:“我知道你不会打架,但还是留着防身吧。”
医生把匕首握在手里,说实话经过四个月的折磨,他连跑步都是大问题。他看了一眼身边的爱德华,他正在给手腕戴上袖箭,腰间还插着吹箭。他注意到他的身体平衡性很差,走起路来摇摇晃晃的似乎很容易就会倒下。
那些伤口以后一定很难办,在跟在对方身后的医生想到。
“我还以为你不会···”爱德华看着医生从背后用裸绞把人绞晕后用手里的匕首抹了脖子。
医生用大拇指和食指把匕首上的鲜血抹去,他轻轻甩了甩,平静地看向爱德华:“我只是觉得我总得做点什么,至少我的状态比你要好得多,而我的知识会为我在做这类事情时提供便利。我们可是海盗啊,不是吗?”他把脚边尸体的佩剑拿走了,手.枪和子弹则给了爱德华。
爱德华接过东西无言地看着他,默默转过身继续朝着关押着玛丽和安妮的牢房摸索过去。
一路上医生的下手非常利索,他没有学过剑术,但是在潜入状态下他只需要针对他们的薄弱之处追求一击必杀或者是让他们失去行动和呼救的能力即可。而在他的眼里,他的对手浑身上下都是薄弱之处。他手上的长剑因为染上鲜血而变得更加锋利,而他脸上的神情也因为染上生命的余温而变得愈发冷漠。
在接近关押女人们的地方时,他们见到了已经疯了的范恩,他唱着那首歌,在见到爱德华时也没什么表示。
爱德华看起来豁达了许多,他走到范恩的牢房前短暂地和他叙旧,表示希望他们当时没有交恶。
“救命!来人啊,她快死了!上帝啊!”
安妮的声音带着慌乱,一改之前的嚣张态度转而为玛丽恳求那些狱卒。
她的恳求声无言地加快了他们前进的速度,医生握着剑的手在发抖,他在想卡特琳娜是否也会在狱中如此卑微地乞求那些不会回应她的狱卒?
他的呼吸开始加重,挥砍的力道就像是在砍树,“锵!”他的剑和狱卒的剑撞到一起,对方再度挥剑砍来,医生用剑抵挡,看准时机狠狠一脚踹在了他的髌骨上。
“啊!”伴随着一声惨叫,他被踢倒在地,医生手里的剑在下一秒刺穿了他的胸口。
“医生!”
爱德华的呼唤让沉浸在杀戮之中的艾伦清醒过来,他提着那柄还在滴血的剑迅速跑到了玛丽的牢房。
“救救她,求你。”安妮在被阿·塔拜扶出来时痛呼着,乞求着医生。
“她的孩子呢?”
“刚生下来就被抱到不知道哪儿去了,啊!该死的!”
艾伦蹲下身看了看,那一瞬间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晚上,那个在惨叫声、炮弹的轰鸣声和卡洛斯夫人的忏悔声中诞生的孩子,瑟维·沃克。
命运没有眷顾卡洛斯夫人,也同样没有怜悯玛丽。她显然产后大出血有一会儿了,她的四肢冰冷脸色苍白,脉搏微弱,显然是一幅将死之人的景象。如果有合适的设备和血液补充艾伦当然有能力救活她,可是这个鬼地方什么都没有,连无菌室都没有!
玛丽用一种早已知晓命运的姿态看着他,她冰冷的手轻轻的握着医生用于检测她脉搏的手,就像另一种形式的安慰。在爱德华的催促声中,医生的双眼微微发红,他哑着嗓子说道:“我不是神,爱德华,现阶段没有任何办法能救她···对不起,我很抱歉。”
后方的追兵让他们顾不了这么多,爱德华强行搀扶起了玛丽,一边反驳着医生的话:“只是你医术不精而已···什么本世纪最伟大的医生,真是个自大狂!”
医生从爱德华手里拿过手.枪,一手拿枪一手持剑,他得为他们殿后。
玛丽只是走了几步便没了力气,爱德华依旧不敢相信她会走在自己前面,他看着玛丽眼中依旧是不可置信。
玛丽在临死之前向医生道歉,她本有能力带医生离开而非让他深陷其中无可自拔。
临死之前玛丽希望爱德华完成他的使命,而医生可以在今天之后回到他曾经无数次憧憬的平静生活。
“我会常伴你们左右。”
爱德华表现地非常痛苦,医生沉默地看着又一位朋友逝去,不知该说些什么。他的眼泪早就流干了,只剩下一片荒芜的内心和其中熊熊燃烧的不知该烧向何方的怒火。
爱德华坚持用重伤的身躯抱起玛丽的身体,这时她还没有死,只是进入了中度缺血性休克带来的昏迷当中。医生告诉她,他也许会为她完成刺客未完成的任务,这是对她友谊的回馈。于是她的表情变得轻松了一些,也许只是医生的错觉,也许只是因为她已经死去。但无论如何,医生许下了他的承诺。
随后他便掩护着爱德华带着玛丽的尸体逃离监狱。
阿·塔拜看着毫无生气的弟子,一贯沉稳的声音也出现了波动,医生只是看着远处监狱的围墙发着愣。像是刚刚才意识到自己从监狱里逃出来了,踩着许多人的尸体。
“医生,请原谅我忘记了你的名字,只是听到她们这么叫你。我很感谢你的帮助,也很抱歉把你拉进这趟浑水。如果你想,可以跟我走。我可以给你一个新的身份,你完全可以拥有一个全新的生活。”阿·塔拜的邀请听起来非常诱人,但这并不是艾伦想要的。他看了看船上正抱着玛丽的尸体痛哭的安妮,又看了看孤身站在一边看着他的爱德华,婉言拒绝了阿·塔拜:“目前我还有许多事情没解决,暂时没有办法就这么离开。我很感谢您的好意,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阿·塔拜叹了口气说道:“祝您好运,还未请教你的名字?”
“艾伦,艾伦·沃克。祝您好运,先生,祝您好运。”他微微躬身对着阿·塔拜行了一礼。
和阿·塔拜分别之后,两人对视一眼,在对方的眼中都看到了疲惫,也只剩下疲惫。
“我们先回诊所,你身上的伤口需要处理。”说着他这才感觉到他全身上下也没一块好皮,只是刚刚在打斗时的肾上腺素使他短暂地忽视了□□上的痛苦。现在缓过劲儿来,他几乎站不稳,他下意识扯住了爱德华的手。入手就是滚烫的体温,毫无疑问他的状态也是绝对的糟糕。
“用走的?”爱德华稍微用了点力扶住了他,脑子开始迷糊。
“我们可以雇一辆车。”他们互相撑着对方,艾伦从怀里摸出了一个带着血污的钱包。
“···好。”这时他也没心思嘲笑医生终于露出了把柄,他们就这么相互搀扶着回到了诊所。
他们到那儿时根本不用考虑该怎么进去这个问题,那扇结实的木门大剌剌地敞开着,一眼便能望到内里。他珍爱的玻璃瓶散落一地,四处都落了灰尘,角落结起了蜘蛛网。
医生上到二楼发现大概是有流浪汉在他的房子里过夜,他的柜子都被翻了遍,顺带还把他的床睡的乱七八糟,整个屋子都弥漫着一股浓郁的体臭。
他并未显露出什么情绪,而是带着爱德华上了阁楼——那里的实验用具还保存完好,尽管已经用不上了。
那些流浪汉大概只是在楼梯口望了一眼便转身离去,在实验桌的遮挡下,是他放置实验材料的箱子。其中也有一些药品,箱子里头那些五颜六色的药品都没有贴标签,看起来就像是童话故事中巫师炼制的毒药,这大概也是它们没被拿走的原因之一。
他在给爱德华上药的间隙询问爱德华接下来的打算。
“我想先去喝一杯,···别用那种眼神看着我,我是认真的。”艾伦叹了口气,一边用绷带把他身上给缠满一边问道:“你有钱吗?”
“总会有的。”爱德华满不在乎。
在处理完之后,医生把那个钱包塞他怀里:“我请你。”
爱德华伸手要拿医生手里的绷带,医生明白他的意思,脱了上衣任由爱德华给他处理伤口。他近乎是瘦了一圈,鞭子、刀刃和暴晒带来的伤痕在他的脊背上蜿蜒如同蜈蚣,他们都没什么兴致跟对方说话,事实上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在被关的那几个月,他们早就把该说的话都说尽了。
剩下的只是代表着默契的沉默,爱德华明白医生接下来要去干什么。所以他不会再问,只是留下了一把枪和几发子弹。
艾伦从被流浪汉们丢的乱七八糟的东西里找到了能穿的衣服,尽管沾上了不少灰尘。他从诊所后面的井里打了桶水来,稍微处理了一下他的脸和手,还有那些长长打结的头发。他用一把锋利的匕首把它们全都割断。缕缕发丝掉落在他的脚边,在处理到足够方便清理的时候他停下了手,开始洗头。
等到他真正让自己看起来能够在故人面前体面一点时,太阳已经落了山。他走在昏暗的街道上,衣服内侧口袋放着一把枪,而腰间还绑着那柄从死人手里夺过来的剑。
他垂着头,脸上的伤疤让他看起来面目凶恶,像个真正的穷凶极恶之徒。一路上凡是有他经过的地方,人们都自动地离他三米远,自然也没人能在夜色之下看清楚他的脸。
何塞·佩雷斯的住宅离他的诊所不算远,他只需走过两条街,走到那块该地区最富庶最光明的地方。他依照记忆敲响了何塞庄园的大门,一位黑人女仆为他领路,他曾被管家拦下来一次,但对方在看到他拉开的外衣里头别着的手.枪时便闭上了嘴。
“别紧张,我只是前来拜访我的老朋友,想要和他叙叙旧。”艾伦拍了拍管家先生的肩膀,狰狞的脸上扯出一个微笑,像是恶鬼,把人吓得够呛。
这里艾伦曾经来过几次,是为了给何塞的夫人治病,他们也是在那时结下了友谊。何塞拥有着商人的精明同时极具冒险精神,因此他的事业能够发展壮大。但他在看待商业之外的,牵扯到道德的事情时常常会非常极端,非黑即白,非错即对。
漆着白漆镀着金边的大门被管家打开,佩雷斯一家当时正在用晚餐,他正坐在丰盛的餐桌首位用银制的刀叉切着蔬菜沙拉配着红酒。他8岁的儿子正百无聊赖地用脚踢着桌腿,撅着嘴拒绝以一种体面且绅士的方式进食,佩雷斯夫人坐在一边穿着华丽的让人感觉透不过气来的沉重礼服,她的束腰曾经把她自己和艾伦折腾地够呛。
而几年过去,她的腰看起来比之前更细了。
艾伦刚刚开始进入大厅时,何塞还未认出他的模样,只是用餐巾擦了擦嘴责怪着管家并未通报来者的名字。“这实在是过于失礼···”随着艾伦一步步地靠近,在昏黄的灯光之下,他看清楚了艾伦的脸,“哦,上帝啊。”
在意识到来者是谁后佩雷斯夫人开始疯狂地尖叫,打翻了桌子上精致的食物,吓到了坐在她身边的小佩雷斯,他被吓住一言不发地缩在女仆身后。
“你这是又在这里发什么疯?还不快把她带下去,一个两个的真是太过失礼。”他挥了挥手让管家把女人和孩子们带下去,并让女仆再拿一个新杯子倒酒。
艾伦装作没看到他给管家使的眼色,对着女仆做的那些小动作。他抽出了放在衣服内侧的枪,把它拍在桌子上,没用多少力。却让何塞·佩雷斯,他的这位见多识广的老朋友浑身一颤。
“晚上好,何塞。我有些事情始终没想明白,所以深夜叨扰,希望你不要介意我的突然到访。”艾伦的目光扫过了何塞空荡荡的左臂,有些意外,他本来该是个正常人的。
“请说。”何塞看着被医生拍在桌子上的枪咽了咽口水,但依旧努力保持着体面。
“你杀了卡特琳娜,是也不是?”医生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像是忍耐了许久饥饿的狼,迫不及待想要看见鲜血。
“我最开始只是想要追回我的货物,那该死的小偷偷了我的东西。怎么,失主想要寻回原本属于自己的东西也不可以吗?”何塞有着两簇浓密的打理精细的八字胡,头有点秃,为了掩饰他经常带着帽子。他的两颊很鼓,这让他笑起来富有亲和力,只不过今天他笑的很是勉强。
“你继续说,我在听。”医生一手按着手.枪一手拿起了放在何塞面前的酒杯,非常没有礼貌地喝了起来,他从逃出监狱到现在都还没有进食。一心想要寻找一个答案,这会儿才感觉到饥饿。
“我曾经以为我们是志趣相投的朋友,你只是在海上遇了难。埃德萨·怀特先生此前跟我说你成为了海盗的时候我甚至还不敢相信!!”何塞用右手指了指自己左边空荡荡的袖子,阴阳怪气地说道,“啊哈,一个海盗!你的势力的确很强,能够让那位具有强大话语权的军官为她撒谎,但那又如何呢!?你一封接着一封的来信加上她偷窃的行为就是证据。我的朋友,你竟是堕落到这般地步了。”他的语气中甚至带着一丝惋惜。
医生把他酒杯里的红酒一口喝干净了,空了的杯子被他摔到地上。一阵清脆的脆裂声,那个杯具的一生就结束了。
他冷笑着说道:“我想我还不需要一个吸食着奴隶鲜血的奴隶主的认可。拿起你的剑,我的朋友。这是一场决斗,我不希望有任何别的什么干扰。”他阴冷的目光掠过一边正拿着新杯子的女仆和正要偷偷摸摸离开的管家。
“去拿我的剑来,文森特。”何塞依旧坐在桌子上,他并不希望再增添多余的伤亡,在妻儿都在楼上的情况下,他不能冒险。
于是他们在管家去拿剑的间隙又多了一段交谈的空隙。
“你的手是怎么没的?”在撕破脸之后艾伦的话也不像是从前那么拘谨和委婉,事实上比起弯弯绕绕打太极式的所谓“优雅”做派,他更喜欢单刀直入式的谈话,那显然更省心。
“在进货回来的时候,我们遇上了海盗。黑胡子,我想你应该认识。由于我承诺我会用钱来换我的命,所以我被放过了,尽管他还是砍下了我的手。要知道,当时我从未如此庆幸我拥有一笔数量可观的财富。最倒霉的要属那艘船上的船长了,为了惩罚那位硬骨头的船长的反抗。他,他,天哪···”何塞几乎要开始当场呕吐起来,“黑胡子割下了他的五官,鼻子、嘴唇和耳朵强迫他自己吃下去!!他几乎杀光了船上的船员,我和另外一个商人得以幸免。他被砍去了一条腿,听说是因为精神受到了强烈的刺激加上伤口恶化死了。那之后我就再也不出海,只是做着些进货转卖的生意。”
“你们应该直接投降的,出了这么多次海,这也不懂吗?”艾伦依旧无法接受他对卡特琳娜的不留情面的检举,这直接导致了怀特一家的死亡。
管家这时已经把他的剑拿来了,锋利的银白色的剑身在烛光下闪着锐利的锋芒,那把剑有着大碗护手和相对厚实和窄的剑身。他的剑要比医生手中的剑更长一些,也更加干净。
“荒谬,没人会心甘情愿自己几个月的劳动成果就这么被抢走的!!比起这个,你要如何保证决斗的公平性?”何塞的目光掠过艾伦压着枪的那只手。
艾伦站在桌子上,脚上的靴子弄脏了干净的桌布,在把枪扔向横梁之前,他侧过头朝着管家说道:“能请你们上楼和佩雷斯夫人呆在一起吗?”
于是大厅内的人被清空了,艾伦把手里的枪扔向横梁。
在做完这一切之后,他迅捷地从桌子上跳下来,也不在乎身上的伤口撕裂带来的痛感。
何塞精于剑术,但是他缺少了一只手,艾伦不通此道,他身体虚弱仅凭借着一股怒气吊着。
“我不想讲什么所谓的骑士道,事实上我也不懂剑术。这只是单纯求生欲的比拼,让我看看你有多想活下去吧,何塞。”艾伦转过身时何塞已经摆起了进攻的架势。
话音刚落,他就朝着艾伦试探性地刺出一剑,被艾伦不慎熟练的挑开。他注意到医生的右手不太灵活,立刻想到了应对的办法。
他先是后退几步装作害怕的样子引诱医生主动出击,医生的打法大开大合且毫无章法,就像是个不要命的疯子。何塞的过于谨慎使得他错失了好几次刺穿他腹部的机会,他们从客厅的中央打到楼梯口,长剑交相碰撞在一起时发出“叮!”的一声,他们的手臂被震麻。
于是他们同步地朝着对方刺了一剑,何塞接着楼梯带来的上位优势率先刺中了医生的右肩。血液濡湿了他肩头的布料,但让何塞惊恐的是,医生并没有吃痛抽身离开的动作。他反而是前进了,任由长剑刺破血肉抵着骨头,他的带着血腥味的剑刺中了何塞有着明显空挡的腹部。幸而他下意识地在医生的剑刺过来时微微侧了侧身,但这才是最要命的。
这是求生欲的比拼,医生一开始就没想让他自己活着离开这里。
他咬牙强忍着腹部的剧痛,狠狠一脚把医生从楼梯中段踹了下去。
医生摔的满脸鲜血,过了整整十秒才爬起来,他冲着站在楼梯顶端的何塞露出一个微笑。旋即一步一步地在何塞的注视下缓慢且坚定地上楼。
“你简直是疯了!”何塞丢掉了手里的剑,开始拔腿跑起来。腹部的伤口让他行动乏力,一个不稳就摔倒在地,管家突然出现把他扶进了一边的房间里。
艾伦缓慢地从楼梯上爬上来时,面对的只有一个个紧闭的房门。
他死死捏着那把剑,眼前一片血红,身体上的每一处伤口都在对他的虐待抗议。
他只是缓慢且坚定地走向了其中一扇,狠狠一脚踹在了上面。
“砰!”
他们大概是用书桌什么的抵住了门,医生踹上去之后门整个都震了一下,门后开始传来女人的尖叫。
“砰!”
门后开始传来小孩的哭号。
“砰!”
···
在响完三下之后,是长久的平静。
“他会不会已经走了?”可怕的寂静使得佩雷斯夫人的声音也变得小心翼翼。
回应她的是一把从门后突然砍进来的斧子。
“卡拉。”那把斧子被拔出来时还带起了丝丝木屑掉落在地上。
一把结实的砍柴斧足够医生破开那道该死的门了。
医生打开了门,他浑身已经被他自己的血浸透。
何塞被仆人和家人们簇拥着,他跪倒在地,乞求医生放过他的家人。
医生提着斧头走进屋子,低下头与他讲话:“卡特琳娜也是如此,无辜。”在说完这一切之后医生突然不明白他在说什么了,在医生愣神的空挡,何塞摸到了藏在他书房暗格里的手.枪。
医生从地面上碎裂的镜子中看清楚了自己的倒影,简直是一个标准的杀人犯的样子。
怎么会这样呢?他有些疑惑地询问着倒在地上的何塞,我怎么就会想要杀你全家呢?
佩雷斯夫人紧紧地抱住了她的孩子,无声地啜泣着,为即将到来的丈夫的死亡而哭泣,为失去了曾经那样良善的医生而哭泣。
那个杀人犯突然停止了动作,何塞在掌握主动权,拿到火器之后就变得稍微轻松一些了。他暗自使眼色让管家带他的妻子和孩子远离医生,一面说些软话吸引医生的注意。
“嘿,我知道你现在很生气。但是你得知道,这事儿不止是我一个人的责任。当她被揭发的时候,几乎所有的人都在喊,‘吊死她’,不杀她不足以平民愤,大家已经被海盗压迫地太久了。你如果真想杀了谁来满足自己的报复心理,你就该去找判她死刑的法官和行刑的刽子手,把他们杀个精光!”何塞握着手里的东西就像是捏着个烫手山芋,在劝说医生的同时,他也在给自己杀死对方的理由。
医生提着斧子的手卸了力道,砸在地面上给何塞吓得一个激灵。
“···你是对的,何塞,总是如此。真对不起,啊哈,我早该想到的,对不起,我无意打扰,抱歉,真的。那些在海上漂泊的日子让我的精神都不太正常了,哈哈,抱歉,非常抱歉。”医生像是才意识到这一点,何塞只是做了他该做的,他才意识到自己如今是被社会所排斥的一方。
正如托勒斯所说,卡特琳娜是被公意给处死的。
他开始哭泣,旋即又被自己蠢得发笑。
何塞看着眼前又哭又笑的医生,一时有些拿不定主意,他到底是怎么回事。
“上帝啊,你不是海盗!!”何塞尖叫着发现了这个事实。
这时医生已经直起了身来,他的脸比来时更加苍白,饥饿、缺水、疼痛和极度的悲伤与愧疚共同塑造了现在的他。
“不,我是海盗。”他转过身,木然地说道:“他们都这么说。”
何塞拿着枪对着他的手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在他完全走出这个房间之前,“砰!”的一声枪响狠狠地敲击着他的耳膜。
艾伦回头看过去,子弹击穿了何塞的太阳穴。他安详地闭着眼,双腿大敞着靠着墙倒下,手.枪从他手中滑落。
在真相大白之后,他出于愧疚自杀了。
“我可能得来上一杯了。”医生看着何塞的尸体呐呐自语。
五一看来是完结不了了,预估最多三章完结。(吐魂)
隐晦地写了啵嘴,不过双方好像都不是很快乐,哈哈。
关于黑胡子的那个血腥事件,是我在查资料的时候发现的,历史上的黑胡子确实是很凶残。
写何塞的目的就是想营造一种凡事皆有可能,对错并非总是分明的感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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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再见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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