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断联 自由但不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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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是人为想象出的，自我安慰的产物，过去古谷一直是这样以为的。因为是想象，往往是“皇帝耕地也用金锄头”式的管中窥豹。
那么这位大人的府邸就是管中窥豹式贫瘠想象的集大成之物。
换言之，他比阿帕斯更像是被人幻想出的神明。
见识过阿帕斯的阴暗小角落，古谷第一次有了武陵人入桃花源的体验，难以置信穿过一条凭空产生的缝隙，天地就变辽阔起来。
雪白的殿宇，门前矗立着六根爱奥尼式的巨柱，两侧还有雕成女神形象的人像柱，连蒙在脸上的纱都雕出风吹即动的情态。
地面是大块四方的大理石，隐隐绰绰映着侍女走过时的倒影，如光滑的铜镜，静谧的湖面，周遭雾气四起，山光水秀。往来人物都面容平和，气度非凡。
说这里是人间仙境也不为过。
陶先生面露喜色，古谷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松快的神情：“你看，这是个好地方。”
他口笨嘴拙，试图隐晦地夸赞却格外刻意：“那座神殿用的是天然纯白的石头，其他地方没有的。”
这让古谷意识到陶先生先前并非冷漠，而是不善言辞，但他劝说自己的说辞却十分完善。
有点可疑，但这已经不重要了。
感谢之前安富尊荣的少爷生活长他见识，无论是吃穿用度还是生活起居，对于时不时能为他商场清场，承包一个山头的家族而言，这等景象不至于令古谷目瞪口呆。
所以古谷没有搭腔，只管跟着陶先生走，路过的侍女都生着秀丽的面庞，浅浅对二人笑着。
已经太久没看见这样浮于表皮的笑容了，古谷居然感到一丝怀念。就像静物台上的假苹果，艳丽圆润地被临摹写生。
越往里走，所见之景越发夸张。如果说之前还是见过世面就能面不改色的程度，里面的景象恐怕再富裕都难以目睹。
金色的喷泉涌出甜蜜的牛奶，路上的果树同时结着樱桃和苹果，个个红润诱人，地上连掉落的烂果都没有。
陶先生对他鼓吹道：“中心地带的地砖都是黄金做的，路两边都是像兔子一样洁白可爱的少女。”
古谷勉强笑了笑：“真是厉害。”
种种神迹之下暗含的异常时刻挑动他过于敏感的神经，使他很难露出享受的表情。这种面对诱惑谨小慎微的表现被暗处的人净收眼底。
与此同时，在深渊中的小别墅已经变成淌着黑汁溶化的废墟。
阿帕斯焦躁地将它捏造的各个里世界翻了个底朝天，它像野兽一样发出低沉的嘶鸣，身体里揣着几件古谷穿过还没有洗的衣服，试图用气味让自己平静，却无济于事。
在把它的领地折腾到天翻地覆之后，阿帕斯茫然地将自己因为焦躁扩大数倍的身躯团在本属于小别墅的地基上，它的触手蔫巴巴地垂着，眼珠子像弹珠似的散落一地，最终它茫然地接受一个事实：它的伴侣失踪了。
是人类有了新的信仰吗？还是其实已经过了很久，他已经在漫长的时间里悄然过世？
这不可能，被打上标记的人类可以活得很久，直到他们的□□被彻底重塑。
阿帕斯被两种猜想的后者吓了一跳，变成一摊黑乎乎的沼泽。
几根触腕蹑手蹑脚地从泥潭里钻出来，阿帕斯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它的人类可能不喜欢自己。
这个认知令它非常难受，就好像被串成一串放在火上炙烤，又像被丢进极寒冰窟里成为冰雕。
阿帕斯明白情绪会有气味，他经常能闻到人类身上传来恐惧的味道，但此刻他却闻见自己身上传出冰凉酸苦的气味，像被浸泡在加满冰块的苦艾酒里。
现在它确信有挑战者，对方不仅树立新的信仰，还拐走他最重要的信徒，同时用不知什么手段操控它的心智，使它发疯发苦。
阿帕斯毫不畏惧前者，它自信自己终将把失去的都夺回来。
但它更恐于尘封已久的心脏开始皱缩，大脑像被反复拉扯，一颗不安定的铅球在它的身体里左右摇晃，时刻不得安宁。
它开始坚信自己的精神受到攻击，是心灵操控的咒语？还是束缚灵魂的封印？
阿帕斯像一只真正的章鱼，将自己团进很小的空间里，因为心防的崩溃而不知所措，成为惊弓之鸟，它开始怀念小人类软乎乎、温暖喷香的气味。
它的触手虚虚环出一个人的形状，想象伴侣就呆在里面。
古谷并没有觉得自己走了很久，他就和陶先生进入所谓中心区域。
金黄色的地砖，以及路边上什么都不干就对着他们笑的洁白少女，让他觉得这像是土老板暴发户的作品。
陶先生的表情看起来像受到了感化，他的脸常年阴郁，不适合露出灿烂的表情，但他却在不停地对路边NPC一样排排列的少女们微笑致意。
这让他看起来像用涂鸦出的微笑嘴唇掩盖苦相的小丑。
古谷默默离开陶先生一点，与他一前一后走进辉煌的城堡。
一开始的殿宇像古希腊的伊瑞克先神庙，到这里看起来又有点欧洲中世纪城堡的味道，甚至还杂糅了哥特尖锐向上的风格。
城堡的颜色是诞生于西方堕落王室中，洛可可风格的矫揉造作。
它看起来像少女的甜美，但是弥漫着糜烂颓丧的气味。
像在旖旎的梦境里环游，古谷在这座城堡里穿过重重房间。
它甚至还像古老的欧洲建筑那样，没有走廊连接，只会从一个房间进到另一个，每一个房间的人都随时被来客参观着，还要殷勤地为他们指路。
这样倒退的，杂糅的，低级的，丝毫不便利的做法，阿帕斯从不会使用，他同样拥有强大的造物能力，却只做出最合适的环境。
古谷不自觉地开始怀念，又自我谴责：
他才背叛那只巨形章鱼不到一小时，就已经想吃回头草了。
恍惚中腿上仿佛又攀上来吸附的触手，黏糊糊地亲吻他的小腿。如果阿帕斯真的这样做，现在他很难去斩钉截铁地拒绝。
他为自己的脆弱感到羞愧。
虽然是抱着必死的决心逃出来的，但好像逃到了不太妙的地方。
都说不破不立，但也应该三思而后行才是。
带着微妙的期待与愈发强烈的悔意，古谷的脚步慢下来，毕竟他不太运动，也没想到现在还有不带电梯的豪宅。
古谷开始觉得在城堡里走的路比在外面还要长。
他疑心是走到了城堡的最上层最内部，才看到两扇内开的大门，大门上面还钉着厚厚的天鹅绒。
这让敲门声几乎传不进去，他们不得不直接推开沉重的大门，在那一瞬间古谷就开始怀疑陶先生激动一路的品味。
整个房间看起来像个变态粉色控的杰作。
粉色的床帐掀开一角，里面半躺着一位穿着复古款式睡衣的女士，一开口却是男人低沉的声音：
“你好啊小朋友，我等你们很久了。”
陶先生向他恭敬地问好，附在古谷耳边低声地解释：“多洛莉大人身体里有两个灵魂，一位是尊贵的女神，一位是强大的男性。”
听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性别认知障碍者，看起来像个女装变态。
古谷面无表情地想着，他已经开始怀疑这个花样繁多、虚张声势的家伙有没有与阿帕斯对抗的能力。
床帐被彻底打开，多洛莉袅袅婷婷走到二人面前，古谷看到他的脸，开始明白为什么这个家伙被奉为神明。
多洛莉顶着一张完美脸庞，如果他是一尊雕像反而更合理，因为很难想象真的有人能每一个五官与面部起伏都生得恰到好处。
就算离得很近也看不到汗毛和毛孔，身上香喷喷的。难怪就算是外面美女如云，他还是这里最高的存在。
不过他的确是男人的身形，穿上女人的衣服就好比日本怪谈中的八尺夫人。
接下来多洛莉就用行动证明了他的确是可信的。
他仅仅用手抚摸古谷颈后的疤痕，就让那块隆起的皮肤平复下来。
古谷觉得好像有一根触手恋恋不舍地从他的腿上被扒下来，低头一看却什么都没有，只留有熟悉的，被触手缠绕的幻觉。
他模糊地意识到可能与阿帕斯仅存的一点联系也被切断。
这本该是一件既证明多洛莉能力，又让他解脱的美事，毕竟被标记时的剧痛与耻辱还偶尔会让他后怕。
可为什么会感到失落呢？
炎热的夏天随着最后一场雨水变得萧瑟凉爽，然而一同消失的还有泡在井水里的西瓜、火烧云的夕阳、满天星子下飘忽的萤火虫……
或者是看到在角落结了很完整一张蛛网的蜘蛛，忙忙碌碌等待它的第一只猎物，理所当然用扫帚把它打散驱逐时，那种微妙的可惜。
就像小时候那只贸然闯进花园的田鼠一样，被园丁抓走打死也是必然的结局。但之后的很多天，年幼的他都无法忘记那种软乎乎毛茸茸的质感。
古谷无法去解释与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他只是不断抚摸后颈光滑的皮肤。
“你现在与它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多洛莉昂着下巴高傲地宣布：“现在你是我的子民，我将会庇护你。”
他有着与外貌相配的傲气，在听到古谷不痛不痒的一句谢谢之后，露出微微不悦的神情，悻悻地转身回到床上，留一个纱帘中模糊的侧影，示意他们不要再打扰。
古谷被带到这座城堡的某间客房，他将自己和衣蜷缩在床上，郁郁地睡着了。
梦里的触手依然如至死不渝的爱那样包裹缠绕他，古谷一边为此感到窒息，又暗自希望这个梦暂时不要醒来。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断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