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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下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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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水!”
“夏水!”
“夏水——!!”
“你爸要把你卖给村北老吴那个老男人了!!!”
哗啦一声,闷头扎在水坑里的夏水猛地冒出头来。呛人的溪水糊了她一脸,她一吸气,鼻子一下灌水,呛咳出来。
眼前白光一片,头顶的辣日晃得人晕眩,夏水仰头望着,墩儿地一下就摔回水里。
什么时候,这是什么时候?
这天,有这么蓝过吗。
“夏水!!!”
啷啷水声从身后响起,紧接着啪的一声响,夏水的后背浮起一个巴掌印。
好疼。
尖锐的声音对着她的耳朵嘶吼:“夏水!!!”
“你再不去,你爸收了钱就真的把你卖了!!”
她爸?她爸都死好多年了。难不成还能从土里钻出来把她卖了?还是那老不死的,在地底也不安生,要牵那阴缘。
那她得找个时间给那死人做做法事了。
“夏水,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一双红色透明凉鞋的少女拖着她的胳膊要她站起来。
夏水回头望去,白光眩晕的视野渐渐清明。
她看见女生的脸上红扑扑的,汗水滚了一脸,额前的刘海浸透了汗水,一绺一绺的贴在肌肤上。衣服也变了形,奇怪的搭在身上。
夏水没忍住笑出声来,这是她那狗屎一般的十八岁,才会捡来穿的衣服了。
她如今都……
“你怎么还有心情笑?”女生恨不得一巴掌甩在夏水的脸上,“你昨日不还在说,你爸要真把你卖了,你就去死吗?!”
夏水低头看见了她自己的衣服——衣领大得能钻两颗头,一截长一截短的裤子沾了水黏在腿上,脚下是一双断了跟的、断了带的红色透明凉鞋。
“我今年……十八岁?”夏水声音颤抖,她难以置信的将拽着自己胳膊的女生看得仔细,“你、你是陈……陈甘?”
陈甘早就死了!她听说,陈甘跳进溪水里死的。寒冬腊月里,穿着一件破短袖,跳进去,就如水花湮灭在了河里。
“你脑子进水了?”陈甘干脆利落的给了夏水一锭子,“你要不是成年了,你爸那怂胆子,能这会儿才想起把你卖了?”
“我不是陈甘,谁会来找你!”
陈甘拽着她往山坡上跑去,“你爸真把钱收下了,你就真去跳河!去死吧!”
“跳进河沟里!被水草钩住腿,被河沙灌了嘴,谁也捞不起你!”
“你就死在水里!”
夏水抹去脸上的溪水,眼睛里滚出的水,却很快又将她的脸弄脏。
“陈甘,你不是说你要等我回来的吗?”
夏水来不及想自己为什么又回到了这狗都过不下去的十八岁,她甚至无暇顾及陈甘嘴里那句,她爸要把她卖了这件事。
她很想陈甘,她一直都很想陈甘。
十八岁她爸要卖了她,她和陈甘说,那她就去死,她就去跳河。她哭着告诉陈甘,她下辈子要当水。不高兴了就被太阳晒干了,飞到空中;想哭了,就把自己藏进乌云里哗啦啦的落下来,又落进河沟里。
她说,陈甘你要是想我了,就来河沟洗洗手。哪里的河沟都行,哪里的水都行。我就在水里。
可是十八岁的她没有死掉,陈甘把路给了她。她沿着河沟跑啊跑,跑出了狗屎恶臭的十八岁。
陈甘说,等她把路走好,她再上路。她说她才不要走那样泥泞的路。
夏水说好啊,等她把这崎岖的山路踏平,就回来接她。但她忘记陈甘在她说她要去死,去跳河的时候,玩笑的安慰她说——你夏天死,我就不跟你抢这破河了,我要等冬天死,到时候给你带一片雪呀。
陈甘没有等她,她还没来得及踏平山路,陈甘就在冬天跳河了。
陈甘怕冷的。
……
陈甘回头怒气冲冲的就要再给夏水一拳,却见夏水哭得涕泗横流,泪水和鼻涕都糊在了一起,眼睛也同样的红起来。
“陈甘……你为什么要去跳河啊?你不是说要等我回来的吗?”夏水抽噎着,十几年的思念在见到陈甘十九岁的模样时,全然宣泄了出来。
“是不是我走得太慢了……我没用,我真没用。”
她走得太慢了,她为什么没有快一点把山踏平呢。她太没用了,为什么陈甘把路给她的时候,她没有勇气拽上陈甘一起呢。
陈甘眼睛滚下泪来,她伸手胡乱的抹在夏水的脸上。
“你有病啊夏水,谁要跳河了?不是你要跳河?”陈甘抹了抹眼泪,“他要卖你,你就跑啊!你跑了,他找不到人,他要怎么卖你?”
“你就是个傻的,傻的才会去死,才会去跳河!”
陈甘拽了一把夏水,厉声下来:“走了!先拦了你爸把钱收了!”
“晚上……晚上我,我告诉……”
夏水被拽得踉跄,眼泪无声的滚了一路。她仰起头望着湛蓝的天,在陈甘拉着她走进村口,她看着她厌恶的一切景象。才真切的意识到,她回到了这狗屎的十八岁。
夏水抹了抹眼泪,拽住了陈甘。
“姐,我们跑吧。”夏水说,她这次要拽着陈甘一起跑。
陈甘愣了一下,扯了扯她的脸颊,气笑了:“你这脑子终于能想点有用的了。”
“早就跟你说你只管跑就是了,你非说买不着车票,你啥也不会出去要饿死。”陈甘抹了抹眼睛,“你就是个蠢的,当初叫你不上学,说你敢去就不给你饭吃,你就信了。”
“现在说你敢跑,你就要饿死,你也信了。非说要去死,要去跳河。”陈甘叹了好多气,“早跟你说跑了就好了。”
夏水没有反驳,她静静的听着陈甘边骂边给她出主意,只觉得畅快。
畅快啊,她这一辈子,只有陈甘这一个朋友。陈甘死了,她就没有朋友了。
但现在,陈甘还活着。
“你有这么怕饿死吗?”陈甘口水说干了。
夏水点头,抓着陈甘的衣摆,“怕啊姐,小时候三天没吃到一粒米,我真的怕饿死。”
陈甘:“你爸是个恶魔。”
两人走到村北吴远家,里面欢声笑语,她听到自己的名字,每个人都在夸她。说她长得就很顾家,说她老实,说她跟那牛一样。
吃饱饭了,要干啥都行。
夏水想,是啊,只要能让她吃饱饭,她干啥都行。
饿得在地上打滚撞头这种痛,她再也不要经历了。
她一把拉住要冲进去的陈甘,对她说:“我去。”
上辈子她没敢来,陈甘替她搅黄了。陈甘被打瘸了腿,没有跟她一起跑掉。而没有来的夏水,晚上回到家,还是被打了一顿。
反正都要挨打,那她也得打。
夏水绷着脸,怒气冲冲的扛起门口的榔头,一把砸在半开的铁门上,发出了她第一声愤怒。
而后她一脚踢开铁门,拖着榔头闯进去,无视院子里呆滞的人以及她那已经要跳起来的恶魔父亲,她先闯进厨房里拿了把菜刀出来。
“我不嫁!”
夏水举起菜刀,转着榔头冲向人群,这是她十八年来,第一次发出愤怒的声音。
“夏水!你要干什么!把刀给我放下!放下!”夏健拍腿大吼起来,他还以为这是那个逆来顺受的夏水,冲过去就要夺下夏水手中的刀。
夏水却一个榔头甩过去,夏键抱头蹲下,又被夏水踹了一脚。
“我不嫁!我说我不嫁!”夏水大吼起来,头发散乱,在他们眼中,她如同一个疯子。
但她却觉得自己是一头终于昂首的狮子,她仰起头叫所有人看清她真正的模样。
“谁要我嫁,我就杀了谁!”
夏水挥舞着菜刀,赤红的双眸瞪着在场的所有人,她胸口起伏不定,眼角竟然有愤怒的泪水要滚出。
愤怒原来并不会因为时间而消逝,这么多年来她一直都恨着今天。恨着她的十八岁,恨着她无能为力的十八岁,恨着她怯懦的十八岁,恨着她十八年来的每一日。
“夏水!你疯了不成?!”
“你、你你你!你跟我回去!你看我怎么收拾你!”夏健试图站起来,但他双腿发软,只能坐在地上,看着夏水举着菜刀朝他走来。
“你要干什么!你要干什么!”夏健大吼起来。
夏水举起榔头,猛地砸下去——
夏健缩腿往后爬,那双精明的眼睛,竟然会流出浑浊的泪水,让夏水忍不住恶心。
*
陈甘把她藏在她家的猪圈里。
夏水捏了捏鼻子,抱着蚊香拍着蚊子。等到陈甘蹑手蹑脚来找她的时候,已经半夜了。
陈甘和上辈子一样,把自己攒下来的一点零钱,塞进她的手里。
“买一张去城里的票应该是够了。”陈甘大约是哭过了,夏水听得她嗓音里的滞涩,“你说你怕饿死,我晚上多煮了一些饭,给你揉成坨子,都放这里面了。”
“你被骂了吧。”夏水搓了搓陈甘的手背,陈甘的手背是红的,肯定是被打过了。
“早就习惯了。”陈甘抽回手,指着那一堆饭说,“天气热,这些饭也放不了多久。你路上能吃就赶紧吃完。”
“吃完了,你到城里,就算是去要饭也不至于饿死的。”陈甘好像还有很多的话要说,但她只是抹了抹眼泪,推着夏水往外走,“赶紧走!”
“明天没有去镇上的班车,你只能现在走山路去镇上,才能赶上明早上城里的车。”陈甘小心翼翼的拉过门,往门下塞了一块砖,防止门被风关上了。
夏水盯着那块留门的砖,却一脚踢开了去。风一刮来,门砰的一声关上。
陈甘吓得要跳起来,“你干嘛?门关了我咋回去?”
夏水拽住陈甘的手,拽着她头也不回地往外走:“下午不是说好了,我们一起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