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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二更云1 ...

  •   建邺又在下雨,一场接一场,乌云拖得天始终黑沉,寒气也沉沉压下来,往骨头缝里钻。
      远处闪过一道亮芒,隆隆的滚过雷声。

      廊庑间数道身影急奔,全都在拦最前方的人,“秘书郎!秘书郎留步,中书令刚从宫中回来,请容我等前去通传——”

      张鉴不理,不顾身后惊惶的侍从,轻车熟路奔进书房,猛地推开门。

      侍从不敢入内,停在门口面色惶惶,直等得到里面人的示意,才悄然退回去。

      绯色官服的下摆蹭过门槛,随着步幅缓慢的挪进去,青年文官的声音与之前判若两人,规规矩矩的道一声,“老师。”

      这时候倒是知道装乖了。

      卢修仁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上下打量他。

      到底是初出茅庐的年轻人,沉不住气,如今虽自知理亏的低眉敛目,骨子里仍是一把无畏。

      明知道人为什么来,依然故意板住脸,训斥,“慌慌张张,成何体统?”

      “老师。”这次是委屈的一声。

      唤过以后一句话也没有,打定主意等着卢修仁主动问。

      还用问什么?从听到守军的传信开始,卢修仁就知道,自己这个学生一定会来求他想办法。

      书房里新添的月麟香,烟气从金狻猊口中吐出来,叹气声也从卢修仁口中溢出,“城外的事,我在宫中已然听说。”

      守军匆匆来传信时,灵圣帝正与他下棋,皇帝手执黑子举棋不定,是还在为心中牵挂之事犹豫。
      半晌终于还是丢开棋子,对着棋路纵横的局势叹气,“张氏的话,不无道理,朕想——”

      话刚说到这里,就被前线军情打断。

      听闻公主被吊在城外胁迫三军,满殿的人都不敢出气,只剩下那来传信的守军因赶路平息不下去的呼吸急促起伏,带着甲胄铿锵的响。

      公主是怎么出城去的,众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出去以后是死是活,也是从决定做下那一刻就预见的。
      但千算万算,没算到燕人会用一个活着的公主叫嚣开城门。

      守军的目光落在灵圣帝身上,其余人的目光则从沉默的皇帝面上划过,转到卢修仁脸上,最后收回眼前。

      “……燕军叫阵,扬言先烧公主,再烧陛下。陈将军还有一言让末将务必带到,”传信守军行礼再拜,“‘为君为臣,公主为君,吾等为臣,既不敢弃君城外,也不敢视城中万民为儿戏,恳请叩听圣意’。”

      说完这话,守军维持着行军礼的姿势,焦急等待灵圣帝的回应。

      殿内安静的只能听见敲叩棋子声音,也不知是谁悄悄去后宫送信儿,几息之后,殿外忽然传来婴儿啼哭。

      刘贵人抱着几个月大的小公主,似乎并未注意殿内的异样,仍和往常一样来到灵圣帝身边,把小公主托到皇帝眼前,学着婴儿牙牙学语的调子,“青奴挂念阿爷,睡也睡不着,哭着闹着要来看阿爷呢,瞧,青奴见了阿爷,都会笑了。”

      皇帝也展颜笑起来,旁若无人逗弄自己的孩子,许是哪一下动作幅度大了,皇帝被扯出一声咳嗽来。

      “陛下才受了风寒,怎还这么消耗精神?青奴来,劝劝阿爷,请阿爷歇息了——”

      刘贵人怨怪的话一句接着一句,其他人插不进嘴,就这么稀里糊涂被撵出殿外。

      要拿的主意迟迟没有定音,传信守军一步三回头,没办法只得求助于卢修仁。

      “卢中书,你看这……”

      还能看什么呢,天子的意思再明显不过,卢修仁也只能叹息,“如实复述吧。”

      ……

      “所以,陛下根本没有说那些话,全都是他人揣摩!”

      既然皇帝不曾说过,陈常他们怎敢——

      张鉴说着话,扑到卢修仁身侧,膝下茵席隔着软垫,凉意丝丝缕缕窜上来,总像是能一直窜进心底去,“求老师再想想法子。”

      卢修仁面上泛起不悦,之前在殿外站了许久,手上凉得发僵,这会儿抱着手炉仍不觉起效,中书省还有那么一摊子事等他处理,着实没有闲情陪这一碰到儿女情事就天真如孩童的年轻人胡闹。

      但到底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弟子,才学品行都是同龄人中的佼佼者,总还是希望能借此机会把人点透,把心思用到正途。

      “我问你,陛下派你去前线监军,无故不该回来,你今日闹这么一出,下一刻参你的奏疏就会堆上昭阳殿的案头,这样做的后果,你可想过?”

      这话一出,人果然耷拉下脑袋。

      “此事姑且放下不提,你在前线监军几日,想来对城中情况知之甚多,弃一城救一人,还是舍一人顾全城,如何取舍,不必我这个老师再多说吧?”

      果然,脑袋又低下去一些,似乎觉得愧疚,挺直的背也跟着弯下去。

      这还差不多,知道眼下最紧要的是什么,不至于再胡闹。

      卢修仁不再追究,拍拍文臣尚还显嫩的肩,“今日谁都顾不上你,这几日你也辛苦,好生回去歇一晚,明日再去找陈常,该说什么自己想。”

      掌心的暖意逼走肩头寒意,心里却有另一股热流贲张出来,念头闪过只需一瞬间,快的让人不加思考。
      张鉴猛地抬头,眼中焦灼急于找到宣泄口,“老师!学生就是不明白,陛下怎会那样对她?她不曾负卫国,如今是卫国负她——”

      “到这一步,较真谁负谁有用么?”
      卢修仁一口气喘岔了,急声咳了几下,“燕人围城,截断渡口,外面粮草进不来,太仓里存粮能撑多久谁也不敢保证,这些道理你这个监军难道没听陈常说过?”

      他只恨不能一指头把人戳通。
      明明是张氏颇为看好的子弟,从秘书郎做起,将来升任尚书郎是板上钉钉,姻亲一事也不能马虎,张氏族中自小便开始为他物色士族女郎,偏也不知怎的,他就只对那位公主种了情根——

      连老师的话也不听!

      张鉴不甘示弱,终于把来时就想好的话悉数说出,“便是不能大张旗鼓开城门救人,其它法子呢?私下里派人接应,总好过什么也不做,任她在燕人手里自生自灭!”

      燕卫对立,金枝玉叶的公主落在燕人手里能有什么下场,他根本不敢想。

      “优柔寡断,如何成大事!”
      卢修仁恨铁不成钢,干脆眼不见心不烦,唤人进来,“押他回去,再去知会陈将军,监军之事今日为止,同他说,让他费心了。”

      ……

      敌军围城,城内人心惶惶,张氏府邸虽看上去同以往没什么分别,但从往来官员脸上的神情来看,形势并不乐观。

      今日城外的事,早在守军进宫回禀之前,就通过各个渠道传入各府,张府更是严令底下人闭紧口舌,不准多言一字。

      廊庑间侍从穿行,比平日更加无声息,灯影擦着影子交替,侍从推开寝室的门,恭敬立在门边朝里面道,“公子,家主找。”

      寝室里没有声音,侍从稍稍提高声音,“公子?”

      并不算好的预感袭上心头,侍从提灯进入内室,赫然看到用枕头被褥拼凑出就寝假象的床帐。

      “公子跑了!!”

      ……

      入夜以后,燕军营地陷入寂静。

      今日虽不曾攻下城池,但士气并不算低落,回营时众将齐聚议事帐,新点子谈论得热闹,到很晚才各自散去。

      雨下得断断续续,营地各处燃着火盆,主帐暖意更盛,风偶尔从外帐敞开透气的帐帘吹进来,将烛火吹得摇曳。

      灯火摇曳里溢出凌乱气息,影子也映得凌乱,女子脱力细弱的声音揉在雨声里,要很仔细的听才会听清。

      脸埋进枕中,要用力呼吸才能换进几口新鲜空气,施遥光拼力撑住背脊,但身后贴近的重压如暴涨的江潮,几度令她决堤。

      武将的手探上来,她躲不成,立刻就咬。

      当然是没能成功。

      傅云祈倒也没有怒意,反倒笑一声,将人带起转了半圈,慢悠悠打量卫人女子的眼睛。

      沾了情绪的眼睛最是漂亮,恨会催得眼神更亮,愤会激出一层薄泪,所有的情绪搅在一起就是战意,不必非要等到两军阵前,任何对抗都是战意与战意的角逐。

      “长能耐了,恩将仇报,连救命恩人都杀?”
      傅云祈想到刚刚的险境,将衣襟拉开一点,露出挨近咽喉处的一处剑痕,示意她看。

      他还真是小看了这俘虏公主,白日里城外卫人灭口的意图那么明显,就差明说舍弃她,换成旁人早就心死了,她倒好,恢复精神头的第一件事就是杀他——

      施遥光不接茬,眼睛只盯住那道剑痕。

      他算什么救命恩人?只可惜那么好的机会,又让他捡了条命!

      “还记得那个赌么?”傅云祈猛然动了一下,如愿震散她眼中刚刚重聚起来的杀意。

      施遥光咬着牙抽气,不答。

      帐内无人作答,于是帐外的通传,先一步传进耳畔,“将军,营地外有个卫人。”

      “卫人,”明知道人听到了,傅云祈仍是对她重复一声,欣赏这双眼眸因“卫人”两个字生出的波澜,“是来救你的,高兴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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