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第十八章 ...
-
“我被困在淀山湖疗养院了。”简南有些心虚地答道。
“你去那里干什么?”赵程暄声音中有些微怒,简南不明所以。
“看一位长辈,关你什么事!”突然她就生出了勇气。
赵程暄也觉得自己语气过了头,只是不肯道歉,有些别扭地说:“找个暖和点的地方等等,我马上过去。”
“不用了,我能打到车。”其实简南并不肯定,只不过不想让赵程暄小看,她也一样别扭。不过,赵程暄并没给她拒绝的机会,已经挂上了电话。
简南再打过去,那边就再也没接,标准的女音从电话里传来:“您拨的电话正在通话中,请稍候再拨。”
算了,眼看周围也没有车子的迹象,简南也不打算硬撑,明天还要出庭,误了正事就不好了,只好等他来。
若要英雄救美,这年头,还少不了一辆车。也难怪所有的母亲,都希望自己的女儿嫁个有房有车的男人,其它的,什么都不重要。可总还有多人不肯放下姿态,不然,也不至于熬到中年,依旧是孤身一人。
终于在简南手脚冻僵之前,赵程暄的车到了门口。
简南也毫不客气,拉开车门就坐了进去,“真是太麻烦你了。”
赵程暄答:“难得见你不尖锐。”
简南睁大眼睛,“难道我平时很尖酸刻薄?”
赵程暄实话实说:“像只刺猬。”
简南骇然,“果然蹭人家的心软。”
赵程暄无奈地笑笑。
简南转过头去看赵程暄,发现这么冷的天里,他的额头和鼻梁上竟然密布着汗滴。她仔细感觉了一下,车里的空调并不是很高,而且他穿的也不多……
更夸张的是,下一刻,她抽一张车里的纸巾,伸到了他面前,替他轻轻擦去脸上汗,擦到一半才突然停下,显然这一举动愣住了双方。
简南的心狂跳不止,不敢相信自己竟然真的这么做,好像刚才那一幕只是个幻象,她更不能理解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冲动,唯一的解释是,她觉得肯定是,她的洁癖。
赵程暄则像一尊石像一般定在那里,动也不敢动,生怕一动一说话,就破坏了这一幕美好。他心中隐隐有丝东西在跃动,像一簇小火苗,到处乱窜,挠得他好不烦躁。
简南当然看到了赵程暄眼里的意味,脸红得更加厉害,尽管她已经将自己的外表和内在都修炼得镇定自若,可偏偏还保留着动不动就脸红的习惯,根本控制不了。当年正是她这一抹红,打动了凌华,付出了这么大的代价。
她使劲地摇了摇头,不可以,他是有家庭的人,绝对不行。她这一摇,这好将赵程暄刚抬起的右手逼退,而不被她察觉。
她很快在副驾驶位上坐了坐正,漫不经心地说:“听说雪量中到大,赶紧走吧。”
车开了好一会儿才驶过一小段路程,因为这段路实在颠簸得很,左摇右晃,像过山车。要么是积雪太厚的地方,车要加大马力,要么是雪已冻起来的冰面,必须放慢放稳,一不小心就会滑到树林里去,尸骨无存。
简南突然想到了死亡,她并非怕死,只是不想死得这么无声无息,哪怕英年早逝,也总要在这个世界上占自己的一席之地,再拥挤的公墓好歹是个证明。更何况,若是没有留个一儿半女,将来谁会在清明日给她上柱香,去陪她父亲说说话。
她得好好活着,于是一路上,她都紧张地没怎么说话,也没看赵程暄,有些不安,却没弄清楚不安的是为这雪,还是为身边的这个人。
赵程暄自然更加心情低落,一路沉默,连空气里都闷得多,简直呼吸不畅,手一下一下打在车盘上,发出沉沉的声音。
不知道过了多久,才回到灯火通明的市区,雪在不时地被清洁队清理干净,车辆又是来来忙忙,交通畅通无阻,车子才快了起来,连人的心情也明朗许多。
赵程暄适时地提议,“我们找个地方谈谈吧。”
简南点头,“好。”
“地方?”
“随便。”
车子驶进了一家小弄堂,简南也不问要去哪里。他于她而言,是不同的吧,她想。慢慢地,黑暗的弄堂尽头霓虹盏盏,在北风中,摇曳生姿,当真是应了那句,柳暗花明又一村。简南也不是没体验过上海的夜生活,不过这般小资幽静的地方,却不多见过。其实最适合男女约会,而对于他们俩,这算什么呢。简南为自己的想法啐了一口。
常客的待遇就是不同,服务员见了他什么都没问,直接领了进门,“赵先生,这边请。”
里面更是别有洞天,装修和设施都像一处私人会所,坐无虚席,可见上海人多么会享受生活。这样的地方,没有一定的身份地位,不可能进来。简南心里忍不住唏嘘。
服务员领着他们径直上楼,一路上只见赵程暄跟里面的人不停地打招呼,但都不多说话,只是有几位,上下打量她,弄得她异常尴尬。
整间会所里无一空位,最后进到一处包间,唯独留着,大概是赵程暄专用。得用多少钱和地位霸占?简南挑眉。
“你喝点什么?”赵程暄先问。
简南坦然,“我没有来过这种地方,你随便点个没有酒精的吧。”
赵程暄略顿,“你不爱喝酒?”
怎么可能,她是个酒鬼,但她不预备告诉他,“看心情,不过明天的事情更重要。”
赵程暄点了点头,跟服务员要了杯热饮料和一瓶红酒。
“我认为你也不应该喝酒,你明天需要这里清醒。”简南指了指头。
赵程暄有所动容,很少有人这么直接,并且不带个人情感,纯粹是一种提醒,冷静的判断。但但并不打算改变想法,“不喝酒,我会失眠,明天更没有精神。”
这是什么理论?简南不再多问,只说:“赔偿的事,就照原先的安排吧,我觉得挺好的。”
赵程暄展眉,发现她洞若观火,完全将他看透,于是也直言:“但是我助理评估出来说,没必要赔那么多钱。”
“您是说方助理?”
“不是,新上任的,柯静。”
饮料和酒都上了桌。简南没想到,柯静这么快已经正式录取为他的助理,不曾听她提起过,只得拿起饮料,泯了一口,淡淡地说:“噢,是静静。”
赵程暄示意服务员出去,给自己倒了杯酒,“你们认识?”
简南摊手,“对,从小,差点就穿一条开档裤。”
“我竟然不知道。”赵程暄拿着红酒杯闲散地摇了摇,难以琢磨地说了句。
简南笑,“我们只是小人物,上不了台面,也没有人在意。”
赵程暄看着她,“过分谦虚不是美德。”
简南端起饮料杯一举,“我从不为自己谦虚,有骄傲就要显摆出来。”
“好一个显摆,”赵程暄挑眉,“时代在进步了。”
“或许是你在退步了?!”简南试探道。
赵程暄眼前一亮,“我就欣赏你这种智慧。”
简南唯唯喏喏,“也不过是这个社会的一枚棋子,先人所创造,为创造后人而生。”
“说得太好,敬两颗悲哀的棋子。”赵程暄故作开心道。
其实简南并不觉得自己悲哀,不做棋子,就做其它东西,没有本质区别,都只是在这个社会里,如狗一样活着。
习惯就好。
赵程暄回到原来的话题,“你们俩的观点大相径庭。”
简南搜索枯肠,“我跟柯静?”
赵程暄点头,“我以为你们对此深有探讨。”
“不,”简南忙着否认,“我们从来不讨论工作上的事情。”
赵程暄表示理解,“那你怎么看?”
“其实你并不是要问我意见,而是评价。我毕竟不是直接隶属于你们集团公司的,真要出了事,我也还能高枕无忧。最多也就是被当了一回帮凶,帮凶是弱者,社会不会抛弃我。”简南玮玮道来。
赵程暄内心的闷气一扫而光,“你很真诚,和你聊天很尽兴。”
简南却说:“可是跟你聊天,我很有压力。”
赵程暄问:“因为我是老板?”
“对,而且是个不允许别人把他当老板,说话还偏偏站在他老板的角度上的老板。”简南抱怨。
“哈哈……真是绕口令……好,以后我会注意。”赵程暄被惹笑出声。幸好是在包厢,没有人能听见,就算听见也不知道是从哪里传出来,他们也就不会被无数犀利的眼神注视。
透过酒杯,简南看着身边这个事业有成,却心事重重的男人,看他喝酒的姿势,尽是沧桑。有人说过,这样的男人像本百科全书,翻上一辈子也不见得了解他,所以,最好离他们远远的。
透过酒杯,赵程暄看着身边这个做人低调,说话却从不客气的女人。明知道,这样的女人欣赏不得,一不留神就会把自己卷进她的漩涡里去,可他却无法控制自己不被她吸引。
他好像在一片荒漠上行走,没有方向,没有食物和水,只有她,突然降临。盼着着有一天,她能将他带出混沌,去往乐土。
简南感觉到了他的目光,从容问道:“有个问题,我想问很久了,不知道会不会太唐突?”
赵程暄放下酒杯,“问吧,我先当你是记者,然后才是员工。”
没想到他还记得,简南松一口气,“莫小亦,你疼他吗?”
“真没看出来,你还有八卦天分。”赵程暄看向他,“为什么不直接问?”
简南惊,成大事者,都聪明绝顶,“原来你并非不在意 。”
赵程暄坦然承认,“当然,他是我儿子,可外人看我们不亲,他们都在背后猜测,甚至怀疑他根本与我没有任何关系。”
简南豁然,这一句话说得再明白不过,莫小亦是他亲生儿子,“为什么这么对他,你明明关心他?”
她这句话其实是肯定的语气,不需要他的否认,只要解释。
“什么都瞒不过你。”赵程暄叹气。
简南鼻子发酸,“只不过旁观者清而已,自己的事,向来看不清。”
包厢里静了下来,只有赵程暄酒水下咽的声音,他在想些什么,没在想些什么,简南猜测不到。不过她并不急,他会说的,因为今天他找她出来,就是为了聊天。
很久,久到简南差点在包厢的沙发上睡着,才听赵程暄说:“我和他母亲,是商业联姻。”
简南愕然,但又觉得无可厚非,“大家族之间通常都这样。”
他又说:“不一样,更确切地说,是我们赵家将我卖给莫家,来保全我父亲的公司。”
简南震惊,怎么也没想到,人人传颂的才子佳人、天作之合背后,竟然是被这样的事实掩盖。如果把这故事告诉给木离,经她一番添油加醋,绝对会成为上海市年度最惊爆的八卦消息。简南为自己这点龌龊的小主意鄙视不已。
“你太太很爱你,该知足了。并不是人生下来都有这样被卖的机会。”简南道。
换成赵程暄惊讶,“简南,你习惯将事情都看这么明白吗?”
简南强笑,“你太高估我了,我从小都幻想着这样被卖的一天,在梦里还实现过,所以,都能将这话背下来。”
赵程暄发自内心,开怀一笑,举杯道:“理解万岁?”
简南也伸过杯去,“理解万岁。”
随后他又问:“你男朋友很幸福。”
简南苦笑,“只有前男友,可惜他从不这么认为。”
赵程暄毫不犹豫,“真没眼光,那是他的损失。”
简南答:“谁说不是呢。”
两人都笑。
“小亦是个很可爱的孩子。”简南突然提起。
赵程暄点头,“我明白,我只不过恨屋及乌了,是我不好。”
简南笑,“你把他比作乌鸦。”
赵程暄非常满意,“错了,他将来只会是人中龙。”
“对。”简南不停点头,“不要记恨你的父母,他们只是以为,那样对你更好。”
赵程暄终于忍不住,“要不你辞职来当我的秘书吧,总经理级别待遇?”
简南惶恐,“代价太大,我不干。”
赵程暄脸上挂不住,“还没被拒绝得这么彻底过。”
简南眯眯笑,“凡事总有第一次。我喜欢每天勤勤恳恳,像蜗牛一样爬行的日子,谁在外面不是这样过呢。”
赵程暄问:“你父母也由着你,不心疼?”
简南突然沉默了。
赵程暄这才想起,“不好意思,我差点忘了你父亲已经……那你母亲呢?”
听着他越来越轻的试探,简南叹了口气,“在天马山上,青灯为伴。”
赵程暄将心里的那个“为什么”深深压住,不打算追根纠底。
良久,简南起身说:“走吧,明天要上庭。”
赵程暄没有动,“跟跟聪明的女人谈话,很放松。”
简南答:“不是有很多男人说,对着太聪明的女人,压力很大吗?”
赵程暄不屑,“那是他们自己没本事。”
有道理,简南点头。依旧站着,等他起来。
赵程暄只说:“过段时间有空了,我真想跟你学学,如何做一个睿智的人。”
简南想了想,“我可以黑心地敲一笔高昂的学费吗?”
果然,如她所说,自信不需要掩藏。
“呵呵,”赵程暄笑,“没有问题,今天,谢谢你。”
简南也开玩笑,“有陪聊费吗?那样我会更开心。”说完迈开步子要走。
却被赵程暄一把拉住,“可以再陪我一会儿吗?”
简南心慌,清楚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差点连拒绝的勇气没有,不得不用力咬了一口自己的嘴唇,痛得清醒,她才立即甩开,“你该回去了,你太太会在家担心的。”
赵程暄一愣,随即明白过来,“她早就过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