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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寺庙烟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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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的梅雨季节,天总是灰蒙蒙的,空气中仿佛凝着一层湿气。
风拂过,携着一阵檀香飘渺而来,又经过树梢。一片叶落下,擦过一只细嫩的手,而后归于泥土。
女人身着一袭米白色长裙,侧目看了看自己的手背。
那是一张温和干净的脸,有着江南女子的温婉之感,虽不是明艳挂的大美人,却是舒服耐看、气质不凡的。
钟宁允抬手捋了捋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不自觉视线下移望向那片落叶,思绪也跟着飘远。
这段日子,她过得好不安生:学校里专业课程压得仍然重;实习项目又被卡住,无从下手,只能改了一遍又一遍。人忙得焦头烂额,更别提照顾好自己,一不留神还染上了重感冒。
说来也巧,在钟宁允晕乎乎灌了不知道第几杯热水后,迷迷糊糊就点开了手机上推送的星座运势。她也真信了邪,按照运势里说的,找了家寺庙拜了拜。
不留神间,雨滴打在她手背上,钟宁允思绪才被牵回。已经是傍晚时分,天色更有些暗了,雨也落得突然。钟宁允手忙脚乱地撑开伞,匆匆走向车站。
寺庙香火未尽,混合在雨中,生出几丝沉寂之感。
禅院里,木桌前,坐着一个男人,身着黑色衬衫。修长的手指环住木质茶杯,只见他低头轻抿了一口茶,茶水升腾起的白色热气,扑向了男人的眉眼。
那是一双修长深邃的眼睛,眉毛长而舒展,雾气仿佛湿润了敛下来的长睫毛,让人误以为这双眼是含情温柔的。下一瞬抬眸,男人视线投向了窗外的雨。
原来是一双好看却又无情的眼睛啊。
屋内灯光昏黄,茶香与檀香缠绵。
“您说,万事皆有因果,那这雨呢?何为因,何为果?”
男人开口了,声音温柔而有磁性,恍惚间又能听出其中的冷清。
茶桌对面坐着一名僧人,眉目间是出家人的温和。
“因果相依,能否寻得取决于施主内心。这雨为何而下,为谁而下,也取决于施主内心,雨落大地,自渡众生,施主说笑了。”僧人低着头,轻声回应。
男人笑了笑,声音中不知为何带上一丝邪气,“如此,多谢住持。”便不再言语,取过外套,起身准备离开。
“施主怎知这雨不是为您落下了?您留心,总归会知晓其中深意。”僧人缓缓抬起了头,眸子清亮,望向男人的背影。
男人不言,只侧过身微微颔首,再撑开伞走进雨中。宽肩窄腰的背影,即便是在雨中也甚是出挑。
“夜雨终凉,还望施主珍重。”僧人望着那英气洒脱的背影,低声喃喃。
顾怀琰平日是不大爱来这寺庙之地的。独处人间百余年,他不知自己来处,更不知归处。凡人的神佛,他不信。
但今日却不自觉地来到了这个地方。
遇到红灯,黑色魅影的车身缓缓停了下来。男人修长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敲着方向盘。车窗外的雨朦胧,一抹米色的身影穿过斑马线,行迹匆匆,许是这颜色,让这身影在夜色中稍稍显眼。
隐约间,好似和他梦中的那个背影重合了起来。不被察觉的,还有腕上闪了一闪的玉珠。
*
翌日,知名媒体公司W办公楼内。
“这次的任务,其实更能锻炼你。你写的那份项目,我很认可,但是考虑到市场的不稳定性较大,受众也具有不确定性,我们只能先暂缓。“
落地窗边,女人一身利落的西服套装,红唇微启,正是业内数一数二的编辑李编,。
钟宁允便是她手下得力的实习生之一。
她心中苦涩,笑着接下了这个任务;点头哈腰一条龙,客套几句后离开了办公室。
这次采访的对象,是LG公司背后最大的持股人,商界尊称他一声顾先生,无人知其名、窥其貌。人们只知晓其眼光毒辣、立商场如临战场,杀伐果决,毫不拖泥带水;顾先生出手次数不多,但次次必赢。
能轮到她这个小实习生来采访,许是这位顾先生不愿意自己的私生活有所透露。比起业界已经有地位的记者,钟宁允一个实习生小菜鸡总归是更好拿捏。
公司如何能得到这位大人物的采访机会不得而知,但她却清楚这次采访有多么重要。
一周后,钟宁允来到顾先生此次受访的私宅。地址在A市的郊区别墅带。
这所宅院坐落的位置似乎更为隐蔽,难免让钟宁允多找了一会儿。她甫一按门铃,院门直接便打开了,出乎她意料的是,里面没有想象中数不清的佣人,而是空无一人的安静,乃至于有些让人害怕的冷寂。
一股淡香弥漫在空气中,似有若无,随风而至。
院子里种着许多钟宁允叫不出名字的草木,浅绿碧青,交错相映,没有花的存在,而是极有层次感的林叶相叠。偌大的庭院,却看不出打理的痕迹,更给人一种古时隐士居所之感。
一株桂花树立在一隅,柔而不弱,却格外夺目,又也许是因为,这是唯一一株钟宁允勉强能看得出来的植物。
钟宁允一面往里走着,一面忍不住望向两边的景致。入宅院如入水墨画,她不由在心里感叹,这位中年成功男士的审美倒是不错。
楼上的男人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却仿佛看见了这画面一般,眉头下意识微微皱了皱。
房门没锁,她轻敲了敲门。
“顾先生?”钟宁允轻声试探着。见没人回应,她又敲了敲门,将声音提高了些,“顾先生,您好,我是W公司前来采访您的职员钟宁允,打扰您了……”一边往屋内瞧着。
“进来吧。”低沉磁性的男人声音从里传来,钟宁允不得不承认,这声音是真好听。
推开半掩着的门,里面的陈设完全映入眼帘。
紫檀木的沙发与茶几,配以考究的实木落地柜,上面摆放着诸多瓷器,亦或是一些钟宁允看不出来为何物、古色古香的摆件。墙上挂着一幅墨竹图,钟宁允依稀记得是在课本上见过的大师之作……
茶香从桌上飘渺而来,客厅一侧是整面的玻璃,透过玻璃向外望去,竹林摇曳。
明明离了庭院,来了日常居所之处,但沉寂之感却更重了。
脚步声从另一侧传来,钟宁允循声望去。
年轻男人一身黑色,上身着稍宽松的亚麻衫,领口是微开的设计,不经意间漏出好看的锁骨。明明再简单不过的一身,却能看出宽肩窄腰。修长的腿踏下一级级台阶,徐徐而下,莫名给人一种矜贵之感。唯一的装饰,是左手手腕间的一串玉珠,却也不违和。
要说最静的一瞬,应该还是钟宁允看见那张脸的时候。
若说剑眉星目太过冲击,江南眉眼太过温润,那这双眼睛,便是介于两者间的恰到好处。既有着长眉的英气,又不乏深邃眼眸里的魅气。英挺的直鼻,又平添了几分距离感。
一个男人,生得竟能如此好看。
钟宁允确实是被这美貌愣了那么一下,这哪里是她想象中的中年男人啊!
待男人走至身前,钟宁允忙不迭开口,“顾先生,您好,我是来自W公司的钟宁允,叨扰您了。”她微颔了颔首,扬起一个职业的微笑,一面伸出了手。
男人象征性地回握了一下,便走向紫檀木沙发。
业内其实是有不少猜测的,说这位顾先生年纪极大,脾气古怪,长相丑陋云云。
钟宁允只叹,堪堪谣言!
“顾先生,实在感谢您今天能抽空接受我司的采访,我们W公司特为您备下了一点薄礼,望您能收下这份心意。”说着,递上了公司下了大功夫的一套墨宝。
男人没多看那礼物,只见他低头摆弄着茶具,温壶、置茶、冲泡、醒茶……一趟动作下来,更衬得手指灵巧好看。
“坐吧,钟小姐。”
钟宁允依言找了个位置坐下,既方便采访,也礼貌适度。
一杯热茶被送至身前,男人看向钟宁允,微一点头,眼神示意她用茶。
太不懂事了、太不懂事了!钟宁允脸上的笑僵了一下,怎么能好意思让人家大佬泡茶!她怎么敢喝?!
一边想着,手上已是麻利接过,“太麻烦您了,您实在客气。”嘴角的笑又不自觉牵了一牵。
饮过茶,钟宁允也冷静了下来,摆出专业的姿态,开始了今天的采访。
“业内一直想了解顾先生,今天能采访到您,实在是我们的荣幸,顾先生也请放心,您的隐私我们也会充分保护好的。”
顾先生话不多,只点了点头。
“您作为LG公司最大的持股人,有着不容置疑的商业远见,这种卓绝的市场前瞻性,您是如何……“
……
采访进行的很顺利,钟宁允本担心和这般地位的顾先生做采访会很拘束,但却不自觉被男人的内在魅力所感染。顾先生的声音温润好听,却不失磁性。听他说话,更是享受。
结束时已是晚饭的时间,钟宁允收拾完采访设备,也正打算告辞离开,窗外却没由来地落了大雨。仿佛只一瞬间的事,天便黑了。
从别墅区出去还有一段路,这么大的雨,几乎是寸步难行的。
听着窗外的雨声,钟宁允心里已经想了千万遍,自己今天该如何在淋成落汤鸡之后,最不狼狈地回到家里。
“钟小姐,不妨等雨停了再走,若不嫌弃,便留下来用晚饭吧。”顾先生仿佛看出了钟宁允的窘迫,主动贴心地询问道。
没有人知道钟宁允听到这句话时有多么震惊以及感激。饶是知道自己这样很冒犯,钟宁允也还是厚着脸皮地接受了顾先生的邀请,毕竟外面的雨实在太大,她也找不出理由推脱。
钟宁允跟着顾先生穿过一处连廊,来到了用餐的小庭。
庭院深深,雨打芭蕉,饭菜准备得本就精致,别致的设计愣是让用餐更提升了一个档次,来人仿佛置身古代的宅院之中。
“钟小姐自便。”顾先生只道一句,便不再言语。
晚餐在窸窣雨声中用过,顾先生向钟宁允交代了几声,让她在客厅慢慢等候雨停即可,便转身上了楼。
窗外的雨还未停,她只得回到沙发边静静等着。也许是用餐时喝了点酒,她昏昏沉沉靠在沙发上,一不小心便睡了过去。
*
竹影婆娑,钟宁允隐约看见一个古代装束的淡紫色衣衫女子穿梭其间。
她不自觉跟上,只见女子提着裙子轻快地走着,忽然好似看见了什么,小心翼翼走向一边。
原来是一只受伤了的野兔。女孩轻轻抱起小兔子,小嘴一边嘀咕着什么。
钟宁允听不太清,刚想走近,这才发现女孩身边还有一名玄衣少年。
竹林夜色朦胧,少年着一袭玄衣,几乎融进了夜色之中。
少年只冷冷地站在一边,似乎根本不关心身边的人和事。不知少年说了什么,女孩好像生了气,抱着小兔子头也不回地直往前冲。
见状,少年一时有些藏不住自己的慌乱,急急跑到女孩身前。
钟宁允本想跟着追上前去,忽而一阵风迷过她的眼睛,再睁开眼时,画面已经转到江南的古宅之中。
雨下得好大,仿佛要淹没这个世界一般。钟宁允身前的房内传来轻微的咳嗽声,她刚想走近,一下直接被拉到了房内。
钟宁允吓得以为自己要被发现了,谁知道屋里的女孩似乎根本看不见她。
梳妆台前,正是刚刚的紫衣女孩。不知为何,女孩的眼里蓄满了泪水。她望着镜子里的自己,慢慢梳着那一头乌青的长发,一边止不住的咳着。
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女孩却又低头笑了,仿佛是在自嘲。
……
钟宁允再睁眼,脑子呆呆的。只见顾先生从楼上下来,走向茶几边。
居然睡着了!钟宁允这才一下惊醒。
低头一看手机,已是九点多了!只一瞬间便反应过来,下意识猛地一起,却因为太急眼前一黑,脚又拌上桌角,整个人呆呆往前一摔。
没有预想的疼痛。她的手腕被一双凉凉的大手握住,轻轻一拉,把她带向了一个宽厚的怀抱。但实在是太急了,带着冲力,直接让男人坐进身旁的沙发中,而她整个人都靠在男人的身上。
时间仿佛静止了,她恍惚着抬起头,而男人正好低头,长而密的眼睫毛落下,是那双漆黑的眸子,淡淡看着她。
“很痒,钟小姐。”男人冷清的声音响起,眼神示意着颈间她的秀发,一面松开了她的手腕。
一抹红晕飞上小姑娘的脸颊。她手忙脚乱地起了身,整理好了自己的衣服和头发。
钟宁允此刻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飞速冷静下来,见窗外的雨已停了,向顾先生又是道歉又是道谢,匆匆乱乱地告辞离开。
深夜,顾怀琰摩挲着腕上的玉珠,望着窗外又落下的雨,眼神里不知是冷冽还是不屑,仿佛沉思着。
手腕间的玉珠一靠近她便会发烫,他早就察觉到不对。不是如此,依照顾怀琰的脾性,又怎会留她避雨。
这个女人,也许能帮他找到百余年苦求不得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