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笼之花》飒樱

9、良机

　　晚饭后，以“来都来了总是要看看风景”为由，潘多拉要走了位置最高的一间卧室，一路从底楼攀登而上时，已经顺势在心里把各人的房间位置都过了一遍。

　　为了方便干活，切尔西和蕾雅自然还是呆在底层，二楼的卧室给了拉维尔，潘多拉自己则选了三楼唯一能住人的那一间。

　　一开始拉维尔对此还是略有微词的。

　　鉴于潘多拉多年来滑溜如泥鳅的逃跑手段，以往若选屋子，拉维尔不是住隔壁，便是相连的楼上楼下，绝不可能把她单独留在一个与自己没有直接关联的屋子里。

　　但……这栋年久失修的破庄子吧，属实是没有那么好的条件。

　　身为扈从，主人执意要往三楼跑，他是无权强迫只能跟随的——但，三楼的损坏程度比二楼更厉害些，有一间房能住已经不错了，周围的那几间，估计跺跺脚都能直接在地板上踩出几道裂缝和窟窿来。

　　而潘多拉楼下的那间屋子，偏偏也是这么的残破，除非大修，不然根本没法住人。

　　其实就拉维尔以往职责至上的原则，是完全做得出索性不住屋子，直接就在潘多拉门前打地铺这种丧心病狂的事情的。

　　可不知是否逐渐年长的缘故，在双方僵持了一小会儿后，拉维尔虽然叹息，却最终还是妥协了这样的安排。

　　潘多拉自己也有些吃惊，早就打好了的腹稿居然大半都没用上。

　　但这种意外之喜不收白不收，得意地扬了扬脑袋后，她也不要他相送，自己提起仅有的一小箱行李便开心地往楼上奔去了。

　　提醒她下脚轻些，注意安全后，拉维尔望着少女远去的背影，竟也在原处沉默了许久。

　　潘多拉小姐也长大了啊。

　　她不再是当年那个蜷缩在墙角的孩童，他也不再是那个固执又认死理的少年了……对于已经年满十六岁，即将迎来成人礼的小姐，他作为一个男子，已经要开始注意他们之间的分寸问题了。

　　这样的年纪，也不能盯得太紧迫，必要时该留出一些空间……虽然，她多半也是在盘算着什么就是了。

　　想到这儿，拉维尔有些自嘲地笑了笑，收回视线，静静地转身离开。

　　她有哪一日不盘算呢？但凡有机会，她总是要将他撇远些，再撇远些的。

　　他所宣誓效忠的对象，是阿匹洛艾斯家族。

　　而这个家族如今的主人，是尤妮丝夫人。

　　潘多拉想要对抗的，不仅是来自他一人，更是来自一整个庞大家族的威压和限制。

　　他根本想象不到她究竟能够怎么赢。

　　与其将自己磕碰得遍体鳞伤，为何不放下执念，顺从家族的安排呢？只要面上过得去，到时候，他再试着为她说说话，也许就能嫁去一户不算太低的人家，至少安稳地过完一生不是吗？

　　千百年来，出生勋爵之家的子女，又有几个不是如此呢？

　　又有几个……不是如此。

　　也不知想到了什么，拉维尔望向窗外拉下了大半的深沉暮色，也不知想到了什么。

　　就在这时，一只白色似鹰的怪鸟穿过夜幕，扇动着附有细小护甲的翅膀，竟似知晓他的位置般，精准地朝他的方向疾飞而来。

　　认出了这是骑士院特有的魔法生物轻芒羽后，拉维尔脸色一变，连忙打开窗户，伸手接下飞鸟，并取下了那封借此投递而来的传信。

　　看完之后，他眼神微动，有惊异的神色一闪而过。

　　***

　　如果潘多拉这会儿正好在窗户边的话，以她房间的地理位置，是能够看到那只轻芒羽飞来的。

　　但不巧的是——此时此刻，她正拖着忙碌了一天的疲惫身子，窝在那张经过了多番抢修才终于恢复功能的大床下面，“哼哧哼哧”地绘制着另一个魔法阵。

　　说实话，这些年来她也是有心想要锻炼一下自己的身体素质的……无奈各种暗中的日程排得太满，时至今日，无论身手还是体力，她与长年训练的拉维尔都没有任何可比性。

　　今晚夜色朦胧，主宅空置，最大的威胁拉维尔也已经累了一天，估计今晚应该会睡得比较沉……这么好的机会，她怎么可能就这么眼睁睁地错过！

　　但，不得不说，她属实是有点高估自己了。

　　“我去……”

　　咬紧牙关，终于为魔法阵画上了最后一笔后，潘多拉眼皮一沉，差点累得当场就昏睡过去。

　　“干了一天活儿之后再做这种精细工作，还真是有点吃力啊……”

　　使劲地揉了揉隐隐作痛的额角，潘多拉毫无形象地从床底下滚了出来，望着残破的天花板，感觉自己的理性和逻辑正在随着越发模糊的视线迅速地离自己而去。

　　不成……这个状态是没办法行动的，还是得先休息一下……

　　如此想着，潘多拉拼尽全力趴上了床沿，还没等腿上发力把自己弄上去，就已经脑袋一倒，沉沉地睡过去了。

　　然后，一夜就这么过去了。

　　当清晨的阳光透过多少有些漏风的窗户洒进来，将潘多拉从难得的一夜好眠中唤醒的那一刻，少女的神情，多少是有些懵的。

　　……可以呀，果然劳累才是最好的安眠药吗？

　　无语地望着已经大亮的天色，就这么错过了一次行动时机的潘多拉抽了抽嘴角，掀起被单确认床下的魔法阵依然完好无损后，脸色这才好了些。

　　算了，错过了也没办法。

　　按照以往的惯例，那对母子即便要动身返程，也必是等谟艾德的暑季过去之后的事了……还有至少两个月的时间呢，也没必要急在一时。

　　安抚并告诫了自己一番，谨记千万不要因为计划的顺利而过分冒进后，潘多拉已经全然放下了此事，神态如常地起身下楼，准备去找点东西吃。

　　在经过二楼之时，她下意识地往拉维尔的房门方向望了一眼。

　　门是关着的。

　　——且不知是直觉还是经验，只看了一眼，潘多拉便已有了一种“房中无人”的感觉。

　　不过没人也挺正常的。

　　拉维尔多年来一直都有早起锻炼的习惯，至少在她的记忆里，几乎没有因为任何事间断过……都这时候了，肯定已经起了。

　　这样想着，她在一扇破旧的花窗边停下步子，抬眼往院子的方向张望了一下。

　　没人。

　　……哦，这倒是有点出乎意料嘛。

　　难道是嫌院子太小影响发挥，所以跑到别处去了？

　　过去明明只要自己在家，他都恨不得把她直接拴在裤腰带上的……如今胆子越来越大，是本事渐长，觉得不需要紧迫盯人也照样可以拿捏她了的缘故吗？

　　毕竟自小一起长大，对于拉维尔不动声色的避嫌和松泛，潘多拉自然也有所察觉。

　　但她倒是没往男女之别的方向想，只一心想着这些年他是不是又在骑士院学到了什么变态的追踪方法。

　　潘多拉丝毫不敢掉以轻心，在脑中将各种可能性模拟了一路。但下楼之后，她看到了坐在门边打呵欠的切尔西，看到了同样一脸萎靡地在做饭的蕾雅，却唯独没瞧见拉维尔。

　　真是怪事。

　　听到声响，切尔西揉着眼睛转过头来。见潘多拉一脸狐疑，他估计也猜到她为何困惑，便伸手朝她递来了一张字条。

　　见蕾雅还在忙碌，知道暂时还开不了饭的潘多拉接过纸条，顺溜且随意地往切尔西边上一坐，展开手中的条子瞅了一眼。

　　“尊敬的潘多拉小姐：

　　昨夜骑士院传信，命谟艾德所有赋闲的扈从前往中心城区集合，协助王城护卫军执行排查□□的任务。兹事体大，还望您好好在家，不要乱跑。

　　拉维尔敬上。”

　　看完手中的留书，潘多拉眨了眨眼，托起下巴，视线不着边际地散漫了好一会儿。

　　兹事体大？

　　这是发生什么事了？

　　拉维尔向来都以家族任务为优先，但凡她没在学校，那势必是会放下骑士院的一些一般派遣，老老实实地跟在她身边的……

　　难道，这次的命令，是骑士院以瓦伦王国的王室之名下发的？！

　　如今骑士制度改革，虽然骑士们供职各处，但明面上，所有的骑士都是属于王国的——以王国之名所下达的最高级别的任务，骑士院麾下的所有成员都必须无条件地遵从，即使是贵为领主的大贵族也不得阻拦！

　　可看这书信的内容，写的也不过是“排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需要投入这么多的人手去帮忙，连尚未取得骑士资格的准骑士都不放过？

　　虽然被成功地勾起了好奇心，但很快，潘多拉忽然意识到了一件更重要的事。

　　既然这件尚且不明的大事件如此兴师动众，说明拉维尔这一去，一时半会儿肯定是回不来的了！

　　对，而且他们所在的这栋别庄如此偏僻，与中心城区相距甚远，交通也很是不便……

　　院子里唯一的马匹已经不见，拉维尔应该是骑马走的，大概这也是他放心把他们主仆三人留在这里的原因吧。

　　但……这不正是天赐良机吗？！

　　就算再怎么保守估计，今日天黑之前，拉维尔也肯定是赶不回来的了。

　　那么……眼下这一整个白天，她也一样可以自由行动啊！

　　不动声色地深吸了一口气，潘多拉飞快地控制了一下面部的表情，使自己看起来平静如常，没有任何异样。

　　向不识字的切尔西解释了一下字条的内容后，三人聚在一起，也算是轻松自在地吃了顿早饭。

　　末了，潘多拉擦擦嘴，神情自若地说道：“昨天的工作量实在惊人，我感觉一个晚上都没能缓过来，等会儿估计还得再去睡会儿……你们也放松放松，好好休息一下，没事别上来打扰我。”

　　闻言，切尔西和蕾雅对视一眼，也不知是否意识到了什么，心照不宣地点了点头，而后便开始讨论起要不要去附近摘点果子野菜的事，似乎对这样的要求已经习以为常。

　　回到三楼的房间后，潘多拉用一个自制的机工锁姑且锁上了房门——以防万一罢了，拦是肯定拦不住拉维尔的，但若锁被损坏，她能立即有所感应——将一些零落的小道具安放于周身各处后，她钻进床底，置身于魔法阵内，开始低声地吟诵咒语。

　　“时间与空间之神，游走于天地之间的厄米西斯啊。

　　请予我道标，予我轨迹，于浩瀚交错的混沌洪流之中，予我清明之路！

　　于天际，于汪洋，于深林，于丘壑……于您权杖所指，无不可到达之处！”

　　混合着魔力的吟唱声牵动着古老的力量，魔法阵的光芒越发盛大，逐渐将少女的身形隐匿其中，再不可见。

　　与此同时，同样的光芒，绽放在了千里之外的那栋破旧院落的某间不起眼的卧室中。

　　那光芒并未持续多久，很快便又突兀地散去了。

　　本该空无一人的卧室里，全副武装的黑发少女掀开了床单，一脸狡黠地从床底下钻了出来。

　　是的，这其实是一个双向的传送法阵。

　　谁会想到，她这个本该远在边郊的人，居然能在须臾之间，就这样不费吹灰之力地回到空无一人的阿匹洛艾斯宅邸呢？

　　快速地再次检查了一下身上的各处道具后，潘多拉一边观察着四下的动静，一边离开了小楼，借着庭院深深，小心翼翼地往主宅的方向悄无声息地潜行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