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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婚事 ...

  •   “……潘多拉小姐,您说什么?”

      候在某间会客室门外的女仆长,米谢娜·艾德蒙女士微微睁大了眼睛。她非常惊讶,甚至有些难以置信地将自己的嗓门少许提高了一点。

      “怎么,我刚才说得还不够清楚吗?”

      身着不久前被迫会见尤妮丝夫人时白嫖来的礼裙,难得端正了身姿的潘多拉看起来与往日判若两人。

      在周围所有仆从疑惑又震惊的注目洗礼下,她面无表情,带着一种全然陌生的高傲姿态,再度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诉求。

      “——我说了,我要请见母亲大人。”

      此言一出,别说艾德蒙女士,四下里但凡竖了耳朵偷偷在听的佣人们皆心中一紧,不约而同地露出了仿佛见鬼一般的表情。

      她……她刚才说什么?

      母亲大人?

      天呐!

      ——潘多拉小姐被带回家中这么多年,这还是第一次开口管尤妮丝夫人叫母亲大人啊!

      不仅盛装打扮,主动请见夫人,甚至还开口唤夫人作“母亲”……

      这是怎么了?今儿个太阳是打西边升起来的吗?

      还是说——

      在亲眼目睹身边的女佣死于非命后,这个盲目自信的姑娘终于从自己无端的妄想中清醒过来了吗?

      虽然看不上于潘多拉此刻故作矜贵的样子,但身为女主人的心腹,时刻代表着主人脸面的艾德蒙女士自然不会将心中的落井下石表现得如此明显。

      况且,若潘多拉愿意服软,对夫人来说也未尝不是好事。

      用慑人的目光环视四周,将其他仆佣那些八卦的窥探驱散后,这位古板的忠仆微微一礼,倒也没有自作主张地回绝,只是实事求是地传达道:

      “夫人此刻正在接待客人,小姐可以稍后再来,或往旁边的静室稍坐。”

      客人?

      现在尚未到社交季,尤妮丝夫人估计也是因为蕾雅的事牵涉到骑士院的盘问,不得已才匆匆赶回的……这种时候,会是什么人突然来访呢?

      潘多拉与尤妮丝夫人相看两厌,平日几乎毫无交集。虽然学院中的各种道听途说也可略作参考,但贵妇间的交际圈,往往比实际看到的要复杂得多。

      正当潘多拉犹疑之际,那间会客室的门,却突然由内至外地打开了。

      一个陌生的贵妇从屋内款步而出,从头到脚尽是眼高于顶的倨傲,与尤妮丝夫人素日在外人面前的形象非常接近。

      这些大贵族,历朝历代上的都是同一个礼仪课老师教的课吗?这好似批发一般的品味和仪态,实在是无趣至极……

      作为小辈,让一让倒也正常。

      吐槽归吐槽,本着不要节外生枝的原则,潘多拉提起裙摆,头也不抬地往边上让了一个身位。

      而那位女士对此也非常配合,目不斜视地就这么直线走过,完全没将视线往她这边偏移哪怕一点点。

      身份不输尤妮丝夫人。

      不平易近人。

      手上戴着缀有家徽的巨大戒指,感觉不像是私人拜访,更像是代表家族,为了商谈什么而来。

      擦身而过的瞬间,潘多拉从这位素昧蒙面的夫人身上,迅速地读出了一些片段的信息。

      可惜她这些年几乎没跟真正的大贵族打过交道……不然先不提衣着料子和首饰品相之类的细节,单凭那枚家徽的纹样,应该就能直接得出对方的身份了。

      目送艾德蒙女士引着那位夫人逐渐走远后,见周围的人完全没有为自己通报的意思,潘多拉悄然冷笑一声,轻提裙摆,抬脚便要往会客室内走去。

      “潘多拉小姐,没有夫人的允许,您不能进去。”

      边上的女佣们踏着规矩的步伐,一左一右地将她拦了下来。

      “那就快去通传啊——难道夫人身边这么多的近身女佣里,就艾德蒙女士长了嘴和腿吗?”

      这蛮不讲理的态度其实才是女仆们所熟悉的潘多拉。

      但此时的少女收起了刁蛮无理的肢体动作,用仿佛上位者般矜持又不耐的口吻说话时,竟让这些训练有素的女子们本能地产生了某种莫名的畏惧。

      一定是因为那双眼睛吧?

      撇去容貌不谈,潘多拉那双耀眼的金红色眼眸,与过世的公爵大人实在太过相像——常年在那副画像之下走动的女佣们,对那种目空一切的眼神自然很是熟悉。

      惊诧之余,她们深知潘多拉的性格,一时也有些犯难。

      尤妮丝夫人对这位养女小姐的态度人尽皆知,因此在潘多拉的事情上,她们所遵循的一直是“不冒犯,不理会,少让她在夫人面前出现”的原则。

      但论理,若没有明确的指令,身为下人的她们也确实无权阻拦潘多拉的求见。

      毕竟身份有别——就算再怎么名不副实,潘多拉也依然是“小姐”。

      见面前的少女丝毫没有让步之意,其中资历较深的某位女仆权衡再三后,终于主动出来行礼致意。

      她没有说话,礼毕后便离开队伍,迈着训练有素、不轻不重的专业步伐,入内向尤妮丝夫人禀告去了。

      没一会儿的工夫,当她再度出现的时候,脸上的神色已比方才更加谦逊了几分。

      “潘多拉小姐,让您久等了——夫人请您进去说话。”

      ***

      明明谁也不想看见谁,可眨眼的工夫,她们便已是近期第二次碰面了。

      尤妮丝夫人自然没什么变化,只是身上的着装换成了更为轻便的夏日款式。

      她端起桌上的茶杯,轻嗅了一口花茶的香气,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潘多拉,并没有任何要主动招呼的意思。

      居然还是这么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看来那场发生在西城区的命案,对家族的名声似乎并没有产生很大的影响。

      也是,在他们看来,死的也不过是个私自出逃的女佣罢了。

      这种程度的事态,恐怕连个丑闻都算不上,就算阿匹洛艾斯家族不开口,下面的人应该也会非常自觉地封锁相关消息吧……

      庆幸与忿恨在心中来回拉扯,但潘多拉面上不显,只眼帘低垂,仪态恭敬地屈膝行礼,谦声道:“见过夫人。”

      尤妮丝夫人当时就惊了。

      但大族出身的女子教养得宜,修饰情绪这种事也早已习惯成自然——因此,尽管心中满是“这丫头怎么今儿突然转性子了”的疑惑,但尤妮丝夫人也只是轻挑眉头,一边恰到好处地表达了一下自己的讶异,一边抬起茶杯,优雅地抿了一口茶水。

      末了,她缓缓放下杯子,终于转过身来,用仿佛胜利者一般的口吻,轻笑着问道:“真是稀客呀。往日里,求都求不来你往这儿多看一眼——今儿这是怎么了?不仅巴巴地跑来,居然连‘母亲’都舍得喊出口了。”

      “今时不同往日。人天真的时候总是不信邪,非要撞一撞南墙才肯死心……现下,墙也撞了,人也死了,自然也知道害怕了。”

      潘多拉答得从容,神色也平静,看不出什么悲喜。

      但尤妮丝夫人瞥过她那双不自觉地捏紧了裙摆的指尖,心下了然,唇边的那抹优越的讥诮愈发明显。

      不知天高地厚了那么多年,本以为她虽然愚蠢,至少还是个硬气的……如今看来,也不过是被拉维尔保护得太好,因而有恃无恐罢了。

      这次玩脱了,失手了,把身边的人害死了,这才晓得在生死面前,自己根本什么都不是。

      但不得不承认,当一个梗着脖子非要跟你对着干的刺头终于被磋去锐气,不得不在你面前低眉耷眼的那种感觉,当真不错。

      被潘多拉这近乎认输般的乖巧举动取悦到,尤妮丝夫人带着满意的神情将其上下端详了一番后,居然往身侧座椅的方向抬了抬手,示意她可以坐下说话。

      惊讶,喜悦,复又重归冷定——尽可能自然地表现了一波应有的情绪变化后,潘多拉依言坐下,甚至没有主动提及来意,只客气地等待着此间的主人先行发话。

      这丫头,跟平日里的落差也未免太大了吧……她明知道如何举止会讨人欢喜,以往却故意不做,真是恶劣。

      可待她入座后,为显示尊卑有别——亦或是故意视而不见——尤妮丝夫人并未让人给潘多拉上茶,只自顾自地用小勺搅动着自己杯中的茶水,轻嗅之后又慢慢细品,以沉醉的模样,理所当然地将潘多拉晾在了一边。

      可这一次,少女脸上不仅没有透露出一丝一毫的不耐烦,甚至有些讨好地主动恭维道:“好香的茶。”

      意味深长的瞥了一眼一反常态的女孩,美丽的夫人哂笑一声,终于停止了这意义不大但至少令她顺心不少的戏弄。

      “不过,这次你倒是来得正巧。我方才与艾德罗斯侯爵夫人商定一事,恰好与你有关。”

      艾德罗斯,瓦伦王国十贵族之一,主要封地在王国西北部。

      不过暑季过去之后便是社交季,分封在外那些王公贵族们多半会提前动身前往帝都,进行培植势力,联络人情,相看对象等一系列利益相关的社交活动。

      那家的夫人这会儿身在帝都,自然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不过……

      一位公爵夫人与一位侯爵夫人所商议的事情,居然会与她有关?

      一个连成人礼都不一定会公开举办,几乎在贵族圈子里查无此人的养女,怎么会被拉到贵妇之间的面会上来讲?

      难不成……

      一个荒谬但又好像并不意外的猜想涌上潘多拉的心头,尤妮丝夫人那漫不经心的话语正逢其时地落下,更是迅速地将其落实。

      “等天气舒爽些,我会公开为你举办一场成人舞会,并同时公布你的婚讯——这可是我们两大家族在阔别两百四十年之后的再度联姻,你好好准备,不要让我丢脸。”

      嗯——然后呢?这就完了?

      你都不介绍一下我未来的丈夫姓甚名谁,家族地位如何,以及高矮胖瘦性格作风之类的信息吗?!

      左右也不可能真去老老实实地结婚,所以潘多拉对场这突如其来的婚约毫无内心波动,只苦恼于自己对贵族间的情报太不上心,以至于此刻实在有些茫然。

      艾德罗斯,艾德罗斯……

      绞尽脑汁,迅速地查阅过有关这个姓氏的所有记忆储备后,潘多拉隐约想起了某件被同学们聊作笑谈的坊间传闻。

      “艾德罗斯……是那个因为强抢民女,结果被路见不平的冒险者打破了头,后来脑子就变得有点不太好使……的那个艾德罗斯家的少爷吗?”

      “哈哈,原来你也听说过那件事啊。”

      对那桩荒唐事,同为勋贵的尤妮丝夫人显然也抱着嗤之以鼻的态度。

      但似乎是误会潘多拉对这个婚约对象有所不满,她放下了茶杯,居然以难得一见的耐心姿态出言劝说道:

      “可若对方不是这样的条件,以他们家的家世地位,也轮不到你去结这门婚事。那位少爷确实算不上英俊,但比起相貌,尊贵的血统才是最重要的。只要你足够争气,早早生下继承人,便没有人会在意出身那种无关紧要的琐事了……”

      哼。

      需要磋磨你的时候,就成天拿“低劣的野种”说事;等能派上用场了,那便是“无关紧要的琐事”了是吧……

      后面的话潘多拉便没怎么认真在听了,横竖不过是一些“母凭子贵”“傻子才好摆弄”之类的无情又冷酷的大实话。

      这桩婚事之后,自然还隐藏着各种核心利益的博弈,像是两家相关封地面积的重新划分啊,复数后嗣的姓氏归属啊,以及其他更加细化的种种磋商等,还有许多值得讨论的地方。

      但很显然,这些就不是身为联姻工具人的自己该操心的事了——而且尤妮丝夫人也确实一个字都没跟她提。

      这些话无论说得多冠冕堂皇,本质也不过是要推她入火坑。

      过分的乖顺可能反而会让对方起疑,所以随着尤妮丝夫人的诉说,潘多拉适时地展现出一个由不满、嫌恶,到逐渐被说服,认命,爱咋咋地吧的完整过程,从而让这场表演呈现得更加生动,且具有说服力。

      “……其实我也不大懂这些。既然夫人觉得好,那就这样吧。”

      这是一句默认的话语,至少尤妮丝夫人当下是这么认为的。

      因此她满意地点了点头,似乎已经准备发表总结陈词并结束这次面谈。

      但潘多拉却并没有作罢之意,丝毫不读空气地继续说道:

      “夫人……其实今日,我是来特地向您致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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