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笼之花》飒樱

22、噩耗

　　而此时的拉维尔，抵达北城区已经有段时间了。

　　虽然并不是初次踏足，但这个由难民营和贫民窟演变而来的城区，仍能在破败和粗蛮的认知上每每刷新他的认知。

　　不过今夜确实与往日不同。

　　作为凶手最主要的活动范围，这次帝都谟艾德的布控可以说是相当严格。

　　不仅午夜时分仍然灯火通明，连排查工作都由大量的骑士与工作人员以轮班制日夜不息地进行，北城区所有活人的来历几乎都被事无巨细地犁了一遍，主打的就是一个谨慎。

　　或许是对此地居民的不服管教早有耳闻，这次出勤北城区的人员尽皆精英，但凡有不老实的直接武力镇压，冥顽不灵的甚至可以当场格杀。

　　在此番高压的管制之下，向来混乱的北城区倒是难得的和谐起来，通过审核的人都不约而同地闭门不出，只在窗户后露出一只只眼睛，警惕又不信任地盯着那些街巷中来来往往的身影。

　　“站住，你是哪个小队的？所有进入北城区的队伍最少也必须两人一组行动，你不知道吗？”

　　落单的拉维尔十分显眼，很快便引来了其他巡查者的关注。

　　但他毕竟是货真价实的扈从，又很从容地报上了所属队伍的番号和领队的名字。在经历了一番短暂的确认后，对方并没有太过为难他，只警告他此地危险，尽快离开。

　　“从数天前开始，这里的戒严和排查就一直没断过，几乎再没进来过任何生面孔。若你所说的那位女性朋友从外面踏足此地，我们即刻便会将她控制保护起来——这里不是扈从该来的地方，速速离开吧。”

　　拉维尔低头行礼，只言了谢意，却对离开与否未作承诺。

　　在又去了几处地方，将上述的情形重复了几遍后，他悄然踱到了某个不起眼的角落，望着反常的亮如白昼的街巷，多少还是放心了一些。

　　虽不够细致，但他也大致地将整个北城区都绕了一圈了。既然各处都没有类似的情报，说明至少就目前为止，潘多拉小姐应该是不在这个地方的。

　　而且眼下的北城区风声鹤唳，即便他们真的躲过了自己的眼睛且遭遇危险，想必也很快就会惊动岗哨，引起注意才是……

　　目送着街边一队又一队的骑士交错而过，拉维尔观察了一下他们的阵型，又暗自在脑海中就北城区及其周边的地形做了一下相应的推演，很快便勾勒出了一套较为完善的巡查路线。

　　不错，虽然还比不上战备模式下最严密的军事化排查，但也基本没什么很明显的漏洞了。

　　所以……这总在心头萦绕不去的焦躁又不详的预感，究竟是从何而来？

　　大概是为了应对可能持有魔法道具或身怀古怪邪术的凶手，拉维尔刚才甚至还在各个队伍中发现了神殿骑士的身影。

　　侍奉六大正神的骑士大多在信仰魔法上有相当造诣，与代表国家战力的皇家骑士团不分伯仲，完全可以称得上是瓦伦王国最顶尖的战力之一。

　　如此看来……有崇拜邪神的秘密结社潜入蛰伏谟艾德的消息，应该是真的了。

　　轻瞥了一眼身侧擦肩而过的身着特制铠甲的神殿骑士后，拉维尔转过身，于偏僻处悄然离开。

　　以北城区的监控密度，且就眼下的情形来看，已经没什么能让他插手的余地了……姑且就先回西城区去吧。

　　如今这个状况，在没出什么事的前提下，上面应该也不会对一个小小扈从的擅自离队太过在意。若真的有所追究，到时再去骑士院请罪也就是了。

　　顺利的话，天亮前他应该就能回到别庄去……

　　正在心中默默盘算之时，不知不觉间，拉维尔已经再一次踏入西城区的地界。

　　这里他白日的时候来过，荒屋居多，几乎没什么人烟。

　　所以——

　　当空气中那阵听不真切的哭声透过夜雾传来之时，他心下一凛，停下脚步的同时已经下意识地按上了剑柄。

　　那声音抽噎不断，悲痛不已，听起来……像是个孩子的声音。

　　拉维尔开始时颇为谨慎，在不知这动静是敌是友的前提下，虽尽可能快地靠近，却仍不忘警戒四周，生怕自己会遇到一场请君入瓮的陷阱。

　　但当那哭声变得近在咫尺，显然并非幻觉之时，他的脸色忽然一变，像是认出了什么似的，冷不丁地加快速度，飞快地闯入了一间不起眼的院落之中。

　　一个裹着黑色雨衣的少年瘫坐在小屋门口，半倚在门边，似畏惧，似痛极地抽搐着，声泪俱下，像是受到了什么非常大的刺激。

　　“……切尔西？”

　　拉维尔的语气并不确定。

　　说实话，他很少会像现在这样，去怀疑甚至是希望能推翻自己那很少出错的判断。

　　但这世上的事情，往往总是不尽如人意。

　　满脸泪痕的少年闻声回头，额前的碎发被雨水打湿，露出了一张因过于震惊而显得异常空白的面容。

　　“拉维尔大人……”

　　像是汹涌在心口的痛苦终于找到了闸门，切尔西怔怔的表情突然瓦解，泪水不间断地夺眶而出。

　　他“哇”地一声哭了出来，上气不接下气，哭喊的话语几乎不成字句。

　　“我们……我们进来之后，蕾雅，小姐……呜，呜呜呜……”

　　这恸哭声实在令人揪心，拉维尔心中的不安也随之迅速扩大。

　　他蹲下身，轻拍着切尔西的肩膀，尽量柔声地安慰道：“你不要急，好好说。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潘多拉小姐呢？”

　　“小姐，嗝，小姐……在里面……”

　　切尔西啜泣着，抬起有些发抖的指尖，指向了黑洞洞的屋内。

　　——不，屋子的深处，是有一点光亮隐约透出的。

　　由于切尔西此刻的情绪非常的不稳定，拉维尔也没再多问，将他在门边安顿好后，便屏气凝神地跨进了如死一般沉寂的平房屋内。

　　那道范围不算太广的光亮，来自一颗珍珠形状的纽扣。

　　这小小的机工道具就如一颗真正的纽扣般被缝制在它该在的位置，照亮了主人的袖口，皓腕，以及……一张被惊恐和痛苦全然扭曲，几乎已经认不出原来相貌的脸。

　　那是蕾雅的脸。

　　立时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拉维尔脸色惨白地扬起手，瞬间展开了一道范围甚广的照明魔法。

　　笼罩四周的黑暗霎时褪去，在一片狼藉的室内，同样身着雨衣的少女因为突如其来的光亮不得不暂时闭上了眼睛。

　　那个仿佛被什么东西从体内直接开膛破肚的栗发少女，此刻正静静地躺在她的膝头，颓然不动，目光溃散，俨然已不再是活人，而成了一件死物。

　　黑发的少女满脸水痕，眼角分不清是雨是泪。

　　片刻之后，她复又缓缓睁眼，抬头望向眼前那无比熟悉的青年，僵硬地绽开了一个美丽却又摇摇欲坠的笑容。

　　她幽幽地，轻声地诉说道：“……拉维尔，你难得来的这么迟。”

　　这一瞬间，拉维尔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被利爪攥紧一般，痛得几乎难以呼吸。

　　***

　　在见到拉维尔的那一刻，像是已经绷到了极限的弦骤然松脱一般，潘多拉一阵脱力，连感知也变得混沌一片，不知道自己是梦是醒。

　　她似乎隐约感受到了拉维尔的搀扶，听见了切尔西的呼唤，也看到有许多骑士正在集结而来。

　　所有人都在说着什么，询问，质疑，解释，哭泣……但潘多拉谁都认不出，什么也听不见，她满心满眼全都是蕾雅昔日的笑脸，以及自己手中那粘稠滑腻、似乎还尚有余温的可怕触感。

　　她不敢相信，也无法接受，那个不久之前还温柔拥抱着她的少女，居然以这样的方式，如此残酷地离开了自己。

　　当年在阿匹洛艾斯家族度过的第一个冬天，由于她不服管教，那些人就真的一点炭火都不给。

　　切尔西自告奋勇地溜出去拾柴，是蕾雅紧紧地将她抱在怀里，一边互相取暖，一边安慰着因为想念母亲而痛哭的自己；

　　每一次她被拖走关禁闭不给吃喝，蕾雅总会想方设法将食物做成又小又好携带的样子，或百般哀求拉维尔，或让行动敏捷的切尔西偷偷带过去给她；

　　这些年她假意服软，生活条件逐渐好转后，蕾雅更是在这有限的条件下，用自己的巧手巧思将这栋简朴的小楼打理得井井有条。粗陋归粗陋，却仍处处透着章法与暖意，令这里不仅只是一处栖身之所，更成了一个有温度的小家……

　　可这一切都没了。

　　在他们分头而行，前往暗港吃闭门羹的那一刻，蕾雅抱着即将展开新生活的希冀，欢天喜地地奔向了一场血腥的末路。

　　她的第六百四十二次逃离计划失败了。

　　在逃出生天的希望被又一次粉碎的基础之上，甚至又让她再度经历了一次失去至亲之痛。

　　她真是恨极了。

　　恨自己的急切，恨自己的想当然，恨当时为什么没有执意送蕾雅前去……到最后恨无可恨，恨不得自己在最初的时候，索性就死在那张冰冷的铁床之上算了。

　　这算什么事。

　　——这都是什么事啊！！！

　　她只是想要离开这个牢笼，她只是想要回到母亲身边去，她希望蕾雅和切尔西都能跟她一起离开，去过属于自己的新生活……

　　她错了吗？

　　就是因为她总是不自量力地挑战庞然之物，所以才会连累身边的人与她一起撞得头破血流吗？！

　　“潘多拉小姐……无论您做怎样的选择，我与切尔西都会一直陪着您的。”

　　昔日熟悉的声音突然自身后响起，潘多拉霍然转身，只见栗发的少女容颜如旧，静静地站在远处，满眼含笑地望着她。

　　“蕾雅！”

　　潘多拉下意识地朝她奔去，可就在即将触及之时，已然打开怀抱迎接她的女子却突然被一把无形的利刃划开了腹部！

　　血肉模糊之中有无法辨明的呓语忽然铺天盖地地袭来，潘多拉额角剧痛，跪地痛呼，只觉得脑中有尖刀在刺搅，几乎要晕死过去！

　　可下一刻，一双冰凉的、没有温度的手，温柔地捂住了她的耳朵。

　　“潘多拉小姐，不要去听这些话……”

　　俨然没有了生气的面容如此可怖，但蕾雅的动作与嗓音却一如往日般温和。

　　她的声音如此微弱，却又像锚点一般准确坚实，在这场劈头盖脑的喧嚣之中，一点一点地，将潘多拉被扯得稀碎的思绪，再一次慢慢地聚拢起来。

　　“不要害怕，不要犹疑，请继续走下去吧……请继续走下去吧……”

　　耳边的呢喃不断地重复着，四周混沌的底色逐步散去，呓语也徐徐弱化，似乎有光开始自上方倾泻下来。

　　可那捂住了她的双耳，轻抵她额头的触感也同时冉冉地散去，好似微尘一般，再也没有办法握住。

　　“蕾雅！”

　　潘多拉惊恐万分，赶忙向前扑去，却骤然落空。

　　下一刻，她溃散混乱的五感终于再度归位。

　　恍然之间，她已坐在了自家的床铺之上，呆呆地望向眼前熟悉的光景。

　　这里不是那座他们收拾了将近一天才终于勉强能住人的别庄……这是她那间位于主宅领地内，只有佣人规格的那间小小的屋子。

　　她回来了？

　　是拉维尔将她带回来的吗？

　　习惯性地提出了疑问，可大脑似乎还没有全然苏醒，并没有立刻催促着自己去寻找相应的答案。

　　窗外阳光明媚，热意阵阵，衬得昨夜的那场瓢泼大雨，就好似梦境一般不真实。

　　——如果那些真的都是梦境，该有多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