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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风凉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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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是粥,其实没有几粒米,阿桃一口气喝了半碗,稀稠米汤下肚,对阿桃来说已是浑身舒泰。她就着自己的碗又添了一些,想喂给赵珂,却无从下手。
胡亮一直在旁看着,他往日不是爱管闲事的性格,今日许是见这二人可怜,总有搭把手的冲动。他抬脚走上前,帮着阿桃将她男人扶起撑住,阿桃对他笑着点点头,道了声谢,然后端着碗,小心翼翼将米汤送入赵珂口中。
一点也喂不进去。
阿桃刚刚升起的一丝希望,又回跌回到谷底。
她盯着赵珂紧闭的嘴,越想越生气,真想把他的嘴掰开!正想着,只见胡亮腾出一只手使劲捏住赵珂的双颊,强迫他张开了嘴,见阿桃愣住,皱着眉说:“愣着干嘛?赶紧再试试。”
“哦哦。”阿桃反应过来,再次小心将米汤倒入他口中,胡亮与她配合,她喂进去一口,他便将赵珂的嘴合上,抬起下巴让他咽下去。如此这般几次,竟也喂进去半碗。
胡亮的手又黑又糙,就像钳子一样,阿桃看着赵珂脸上的红印,竟有些心疼。
“谢……”话音未落,院门口一人阔步走来。
“大当家!”胡亮喊道。
阿桃安置好赵珂,也急忙跟着站了起来。
被称作大当家的,是个伟岸粗旷的男子,一头蓬松乱发随意笼成一个辫子垂在身后,半张脸掩盖在浓密的胡子中,看不清容貌,但让人莫名觉得凶残。阿桃只扫了他一眼,便赶紧将头低了下来。
“他们是谁?”他问。
于是胡亮又把阿桃的话说了一遍。
大当家走向赵珂,阿桃下意识想拦,大当家眼风扫过未加理会,竟直接捉起赵珂的手腕号起脉来。同时又将二人打量一番,沉吟半晌,像是在权衡什么。
良久他对阿桃说:“风凉寨不养闲人。”
和胡亮的话一样。
“我在秦州老家是开面馆的,大当家若不信可使人去打探一下,包记面馆,街坊邻居都赞一声味美价廉!”阿桃赶紧说到,扯出一个讨好的笑脸。
大当家虽没去过秦州,对阿桃的话也不置可否。他点点头,“那你就去伙房做个帮厨。”又看向赵珂,“他姑且养着吧,也费不了几粒米了。”阿桃闻言愣住,还未等她反应过来,大当家已冷眼盯住她,“本寨只进不出,若你想跑,自有寨规处置。”眼神无情,语气凶狠,阿桃觉得他好像现在就要处置自己。
“嗯嗯!知道了!”
大当家说了个位置,算是给阿桃二人指了个住处。胡亮让阿宽找担架抬来,将赵珂抬到了他们的院子。
这院子有些偏,地势也不高,北面山道上有两排房子,算是近邻,南面是一条小路,不知通向哪里。小小的院落只有一间房,看着像是才建的。院中一棵老槐树,又粗又高,倒是不知已有多少年。
“这原也住着一对夫妻,后来跑了,被二当家带人捉住,按寨规处置了。”胡亮半是认真半是恐吓地对阿桃说。
“知道了,我们现在想跑也没法子跑,三当家放心吧。”阿桃又问,“你们说的寨规,除了不能逃跑,还有什么?”
“在议事堂门口刻着,今日你先收拾一下,明日我领你去看。”
说话间胡亮推开门,屋内数月无人清扫,地上有已经腐败的落叶,平添了一份萧索。他想起乐哥结婚那日,兄弟们在外面热闹,女人们在屋内也是笑声连连。他甚至还能想起那日窗上贴的喜字,当时他还羡慕不已,不知自己何日能有洞房花烛的一日……他至今也不信乐哥会跑,当日到底发生了什么?他望向北面,手不觉握紧门边。
阿桃见他愣在原地,身上莫名散发出一种冷意,犹豫着开口:“呃,三当家还有其他吩咐吗?”
胡亮回过神,“没什么,屋内有些东西,你缺什么再来找我。若你身上有银钱,寨中也可以买东西。”见阿桃听懂了,他便转身离开。
阿桃顾不上其他,先招呼人将赵珂轻轻放在床上。待人都离开,她也缓缓坐下。
赵珂依旧昏迷,却总归还活着。阿桃环顾这全然陌生的地方,说不上心里是庆幸还是失望。
好在她从来不是囿于当下的性子,只稍坐了坐,便起身收拾起来。
既来之,则安之。既然说寨子不养闲人,明日不知道还有什么事情。
阿桃在屋内屋外转了一圈,东西倒是齐全。屋内有橱柜,有桌椅,屋外还有一个灶台,锅碗瓢盆都堆在台下,连柴火都还有一些。院里有水缸,还有晾晒衣服的竹架,可见这里原来当真是住了人的。
此时日头下沉,已到申时。院门咯吱一声响,是阿宽领着另外几个孩子,一声不响地进来替阿桃灌满了水缸,阿桃连忙跑出来道谢,孩子们却跑跳着离开了,也不知是羞涩还是听了什么吩咐,谁也没有多嘴说一句。阿桃猜测是三当家让他们来的,心里暗暗记下。
有了水,阿桃生火烧了一大锅,虽然疲累,却也要将屋中好好打扫一番。幸而屋子不大,阿桃手快,没一会儿就干净整齐了。她又取出柜中不知放了多久的被子,趁着还有余晖,在院中仔细拍打。
回到屋内,看他二人的衣服脏破不堪,想起两人泡在水中到现在也没有彻底清理过。犹豫片刻,还是将赵珂的衣服除下,用温水简单帮他擦了擦身子。饶是阿桃努力把他当成外奶外爷那样的亲人,也还是在碰到他白玉般的身体时红透了脸。
阿桃忙活的时候,不知道寨子里此时像炸锅了一般。
寨中久无喜事,有新人来了算是一桩。消息灵通的已经打听来了阿桃二人来历,又走家串户地传播出去。等阿桃刚将赵珂的衣服晾晒起来,门口来了几个女人。
其中一人隔着篱笆对阿桃喊道:“妹子忙着呢?我们来看看你这里还缺什么!”
阿桃快步走来拉开院门,将几人迎了进来。
当头一人道:“我家就住在那一间。”阿桃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就是北面那两排房子之一。心中记住,又听她说:“我们家是管牲口的,夫家姓杜,你换我杜嫂子就行,你怎么称呼?大当家怎么安置你的呀?”这杜嫂子极为健谈,怪不得由她领头。
阿桃笑着应她:“嫂子换我阿桃就行,大当家让我去做帮厨。”
杜嫂子一听,转头朝门外的一个妇人喊道,“虎子他娘,阿桃妹子要跟你一起管伙房了!你快来见见!”
被点名的女人被人推搡到前面,还未说话,已红了脸。“妹……妹子。”
眼见后面人好似都有话讲,阿桃抢先对他们说:“谢谢各位姐姐嫂子来看我,只是今日实在有些忙。我们二人遭了匪,瞧我这一身狼狈,等我收拾好了再请大家来坐,以后在寨中生活,还指望大家帮衬,阿桃先谢过了!”说罢向大家作揖。众人也安慰着四散开去。
不一会儿杜嫂子又单独来了一趟,竟是送了些草药,“这些草药,治外伤最是好用。”阿桃大喜接过,看着手中草药好奇问道:“杜嫂子,寨中有大夫吗?”
“早些年的时候是有的,那会儿我还是小孩儿呢,后来说是采药的时候摔下了山。大当家倒是会治一些,大家有什么伤病就去找他。不过好在咱们这儿的人身体好,很少有需要治病的时候!”她又把身侧的一个篮子拿到身前,“我想你今日定是没时间准备吃食,我家里有些粗茶淡饭你凑合用一下。”
阿桃感动的险些落下泪来。“多谢嫂子了。”
“没什么的,你多歇几日,慢慢收拾,需要什么便来找我。”
“怕是不妥,大当家说不养闲人。”
“咳,寨中那些个规矩,早就乱了,只有那三条不能碰,其他都随意得很,他嘴上这么说罢了。”
“哪三条呀?”
“私自出寨,欺男霸女,为盗为娼。这三件事儿绝不能做。你在寨中久了,会越来越觉得这是个好地方,比外面那些乱七八糟的世道强多了!”
“嫂子下过山?”
杜嫂子说漏了嘴,眼神闪烁了一下,“咳,我和你也差不多,小时候长在外面,和家里人逃到了这里。”
阿桃见她不欲多讲,也不再问,另挑了些生活上的事儿问过,杜嫂子便回了自己家。
杜嫂子送来的还是粥,却是稻米。阿桃这次用勺子仔细喂赵珂吃下。
等了片刻见他还是没有反应。
阿桃走出房门,继续做下午没做完的事情。寨中入夜早,随着夜晚降临,寨民们也都安歇下来。整个寨子没有一处光亮,只有月光铺洒的地方能被看见,偶尔倒是能听到哪户孩童的声音。
不知道外面现在是什么样子,江东城徐将军他们会找来吗?
说来奇怪,才在这山中过了一天,再想这些人的时候,阿桃竟有种隔世的感觉。
阿桃笑自己犯痴,“别睡了一觉醒来,还是在那处山洞里。”
洗了自己,她也在赵珂身侧躺下,沉沉睡去。
赵珂醒来的时候,眼前的景象让他记了一生。
小屋中间摆着桌子,桌上有两个相扣的碗,想来是昨夜没有吃完的饭菜。
拂晓的光照进屋内,他从木窗框的缝隙看到院子中间晾着的他的衣服。
一切都是那么安静。而他光/裸着上身,就像一个在山中久居的汉子,身侧还睡着微微打鼾的妻子。
二十年人生中不曾感受过的生活的气息,将他笼罩在这个似梦似幻的清晨。
他常年疼痛的胸口突然好像被装满了。
被这个与他意外结成夫妻的女子装满了。
又揉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