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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她来寻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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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日午后,曜曜日光照射凉亭,和风吹过湖面,撼动树影。谢颖正坐在亭中与自己对弈,一身月白长衫,里衬和腰带是朱色,为他的清雅仙姿添了一丝跳脱和灵动。一头乌发凭白玉发簪绾在脑后,不见细碎杂发,一丝不苟。
偶有秋风吹拂,空气中沾染着尘土的微光像是失控落入凡间的星星,又像是精灵翅膀上抖动的光芒,都落在他周身,却难掩他自身的沉彩。
沈南茵来寻他之时,眼前便是这幅赏心悦目的光景。
她向亭子走去,有时低头看向脚下的石子路,有时朝他看去,纷乱的思绪在这样一个午后停歇下来,脑中不再有什么多余的想法,只是一边看着一边朝他而去。
亭中的谢颖自然察觉到她的靠近,但没抬头,依旧观察着棋局,似乎遇到了困境。他两指轻轻夹起一颗白色棋子,然后将两指迅速转动,只见棋子来到了手臂上,又快速翻手将棋子捏回了两指中间。
那是他在思考,谋定而后动,再接着落下棋子。
不远不近的脚步声忽然停了,他抬头看去,便看到立在原地发愣的沈南茵,且从他的距离看去,仿佛能看到她那双明亮的眼眸一下子落满日色光辉,似乎下一瞬就要燃烧起来。
愣住的那人痴痴呆呆地看着他,看到他刚才翻动棋子的举动,猛然回想起了前世,那个翻动棋子的举动——那是前世的他独有的习惯。
忽而觉得,她没有认错人,更没有找错人,真的是他!
于是,她快步朝他走去,掩饰不住的激动不安。
可从谢颖看来,却是有问题的。他带着审视的目光看着她,见她变了脸般情绪激动地快步走来,像是又要上来扼住他的喉咙,以至于他下意识觉得脖颈一凉。这些都是其次,重要的是,他为何能在她的眸中看出……爱慕?
不经意流转着、未曾多停留的爱慕?一见钟情的那种爱慕?他不信。
此时,沈南茵已来到他面前,大方磊落地坐在他对面,可想要开口却有些犯难——她该喊他什么?谢公?谢大人?主子?老爷?
他在等她问话,却见她迟迟开口问了一句:“你一个人对弈?”很多余的寒暄废话。
谢颖扫了她一眼,淡淡道,“你可以和他们一样,喊我主公。”
“好。”沈南茵点点头,原来他看出她的纠结难色了?
“有事?”他又问。
果然和传闻一样,他性格冷淡不善与人交往,只喜欢安静独处,而且从来冷言冷语,半天没有一句话,可朝堂争辩之时,又没一个人能说得过他。
扯远了。沈南茵抿唇道,“我想问下御鄂山庄如今的情况。”
他没有答话,仍是低头看着棋局。
“主公。”沈南茵便轻柔地唤了一声,话音泠泠,穿透人心。
他才抬头道,“会下棋吗?”
“会一点。”她回答,想起她的棋艺在前世也算是数一数二了。
“你来。”他将黑子棋盒推到她面前,不容拒绝,已经落下一颗白子,轮到沈南茵下黑子了。她只迟疑了一瞬,虽然她并没有那么闲散的心情下棋,但面对谢颖,她很快挥去繁杂的思绪,专注地观察起棋局。
白子和黑子都落入了困境,任何一方要么满盘皆输,要么旗开得胜,所以她下的每一步都至关重要。此时无声胜有声,两人开始认真地对弈。
几个来回之后,沈南茵输了。谢颖又开了一局,这次是她和他从头到尾对弈,明显能看出两人是棋逢对手,旗鼓相当。他似乎遇上了对手,来了兴致,也专注地面对。虽然最后还是谢颖胜了,但他这一次是用尽了全力,能把他逼出这份精神来的,沈南茵倒是唯一一个。
“主公棋艺实在高超,阿音自愧不如。”沈南茵笑着拍马屁。
“你想问御鄂山庄落到了谁手中?”他没有理睬她的谄媚话语,说起了正事。
“是,有关于御鄂山庄的一切。”
说时,谢颖起了身,脚步微顿后才往前走。她立刻会意,举止端庄有度地起身跟在他身后。到了他的书房,他从书桌上拿出一张烫金拜帖,递给了她。
他觑眼看她,觉得她这么伪装自己累不累呢?
她接过拜帖,打开看了看,正是御鄂山庄的邀约,而落款处的主人是,唐博。
“我便知道,这个舅父从来不安好心。”沈南茵冷冷地抬眸,见他正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己,连忙收敛了眸光中的凌厉,换成那副“你别欺负我”的娇弱小姐模样。
“你这个模样……”谢颖最后还是决定不拆穿她,于是说道,“你是我的手下,不能再露出一副娇柔的小姐模样,能做到吗?”
“能!”沈南茵点点头,这不正合她心意吗?
之后,谢颖把拜帖放了回去,又道,“你今晚随我赴宴。”她点头,又听他说道,“你想知道御鄂山庄的情况,你亲眼看看便知。”
“好,我会隐藏好自己,不会被人发现真正的身份。”
至于唐博,这个所谓的舅父,如果被她知道他也有份害了父兄,定叫他家中鸡犬不宁,恨错投了胎!日后,她有的是时机对付他!
谢府在赵都西城区,这里并非达官贵人居住区,但远近并无其他住宅和商铺,好在清静。
马车停靠在朱门外等候,不多时,谢府内走出一男一女,谢颖礼让,让沈南茵走在前头先上了马车。帘子放下的一瞬,发尾系着的那一道红色绸带随风而动,令他又觉得有些刺眼——很想用力抽开看一眼。
但又觉得定是自己搞错了,那位古怪的神医分明说过她已经病故,所以,她不是她……
他跟着她进入马车,很快压下心头诡异的想法。
马车内,她摘下黑色面纱,大口大口地呼气吸气,便听他问道,“你觉得唐博此人如何?”她一怔,思索起来。
唐博是她的舅父,虽然她与此人接触不多,但平常也足以看清这个人的品性,于是道,“专擅嘴上春风,梧鼠技穷,凤毛鸡胆。”
这番评价,属实是坏透了。
他又问,“你觉得沈家的事与他有关?”
她手中拿着黑色面纱摩挲,摇头道,“他有份。他图谋沈家家产业并非一朝一夕了,一肚子坏水,但此人有贼心没贼胆。”说完,她抬眸望向他。
视线交缠,那一瞬间的美貌,令他陡然一滞,饶是他超然物外、清心寡欲,却无法忽视这样的美丽。
“他背后有人。”于是他迅速低垂眉眼,掩去那一瞬间的心神,继而冷静淡然道,“那个人是为了什么呢?”
她答道,“或许和主公救我是一样的原因。”她并没有察觉他的不妥。
“哦?什么原因。”他挑眉问。
“你是三公之首,除却君上以外权倾天下的人,可君上最信任的人又是你。你救我为了沈家,最终是为了巩固君上的皇权。”
“你知道沈家家产庞大,又何止御鄂山庄一处、或者是城里那几处商铺?都不是。唐博的眼界短,但主公站得高,必定看得远。”她又分析道,“你救我,承诺会救下我父亲和兄长,虽然您对我用了毒……但,并没有强迫我做什么。”
说到“他用毒”之时,她的眼神多少有些哀怨。
“解药届时便会奉上。”谢颖看向她那轻愁幽转的眼眸,仿佛是他欺负了柔弱的小姑娘。他第一次感觉到理屈,像是被人抓住了什么软肋,可分明没有。
她弯唇,露出一个笑容。
“你要我们沈家对您,或者说是对君上死心塌地。”她继而又说,“因为你需要借用沈家的力量,来达到你的目的,是不是?”
她说得对。
放眼望去,沈家是赵国最富有乃至能在五洲四海排得上名的富商。自古就有句话,有了钱便好办事。他看中的是沈家遍布于赵国的财产,以此来建立一个强大的情报网,再慢慢往别国延伸。他早在五六年前布好了局,可是缺人更缺钱。
如今,机会就在面前。
但有一点,他摇了摇头道,“你只说对了一半。”
其实他救她,是个意外。
“何意?”她又问,但他淡淡地看向车窗外,正是出城的景色,他似乎并不想回答。见此,她也不纠缠于这个话题,转而问道,“主公可相信前世今生之说?”
他抬眸带着平静的疑惑。
她又说,“例如,可曾有某一瞬间觉得当下似曾相识,或者见到的人明明不认识却很熟悉,又或者……”可曾在梦中梦到过什么?但她还没说完,便听见他淡淡的声音,“我从不信鬼神之说。”
“哦,就是不信。”她失落地抬头看向他,见他依旧是疑惑的表情,她只是摇了摇头说,“没什么,随口问问。”
他也作罢,偏过头去看车窗外的风景。
她心里着实失落,她问出那番话,他竟是就连一句好奇的问话都没有吗?那样的一个眼神,那么平淡如水的眼神,令她讨厌透顶。
两人此后不再说话,颇有默契,他看风景之时,她便闭目养神,而待他收回目光之际,她又偏头去看风景,他便也闭目养神起来。
很快,马车便到达了御鄂山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