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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好友 希望被粉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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棋院门口,如今名声大噪的进藤本因坊寒着脸,上了停在那里的白色阿尔法,身后跟着的是异样的眼神和议论纷纷。
“哎哎,看到了吗?又是那个十八线的小演员。”
“他还真是无所顾忌,霍霍自己就算了,还要连累咱们!你知道现在外面都怎么传的吗?说咱们上梁不正下梁歪!”
学棋不到2年就通过了职业考试,被各位老前辈一路保驾护航,还被围棋界的天才少年塔矢亮视为毕生的劲敌。
15岁更是在中日韩北斗杯国际比赛中大放异彩,后面不到3年的时间里打入循环赛,从桑原本因坊的手中斩获头衔,现在更是作为头衔持有者活跃在国际比赛中。
当年和他同期的朋友,院生同学被他远远甩在身后。
天才的光环是令人惊艳的,同时也招来不少的嫉恨和眼红,大家明明都是同样的年纪,凭什么你能获得这样的成就?
“什么时候进藤是上梁,饭岛前辈你是下梁了,我记得你比进藤还大3岁吧?难道你指的是段位,饭岛初段?”河谷义高把喝完的空可乐瓶丢到垃圾桶,斜睨了眼这些聚集在一起的乌合之众。
“河谷你少替他说话,跟个男人去酒店开房,被人拍到,他不是败坏棋院名声是什么?”
饭岛良脸色难看,“再说了!你和进藤不是同一年通过职业考试的吗?怎么他现在都成本因坊了,你还是个小小的七段,一个称号都没有。”
河谷义高被挑衅也不生气,反而冷笑着拎起背包,“进藤是我的同期,不管真相怎样,他的棋永远是他的棋。再说了,我和你还是同一批院生入学的呢~不才,我只是一个小小的七段,那饭岛前辈是几段?”
饭岛良被说地面如菜色,想要发作,却想到了河谷背后的依仗,只能忍耐了下去。
“实力不如人就大大方方的承认,少在背后搞这些没用的小动作!真要说丢人的话,指不定是谁呢?”河谷义高大步离开。
饭岛良死死地盯着对方的背影,咬碎了后槽牙。
该死的河谷!
这么多年了,还是天天袒护进藤那小子!
另一边——
车里。
慕目把玩手中的折扇,转了几圈之后,故意把对方的珍爱之物砸在地毯上,“说起来,上次我动了这把扇子之后,你发了好大的火,这次是怎么啦?难道真像报道里说的那样,你对我情根深种~甚至愿意动用你所有的人脉来捧红我这个一无是处的十八线了?”
进藤光弯腰拾起自己视若珍宝的折扇,将东西放入对方的手中,眼神寡淡,沉默。
气氛难得的凝重。
遇见自己之后,这位进藤本因坊可从来没放弃过讨好他。
今天这是怎么了?虽然还是很纵容他就是了…
慕目鸢尾紫色的碎发服帖地垂在耳侧,被车窗漏进来的光镀上薄薄的柔晕,侧脸线条如白玉兰的花瓣般清润优雅,从精致的眉眼,到清挺的鼻梁,再到微微上扬的唇角,每一寸都是造物主最吝啬的手笔,也和进藤光记忆中那个人的轮廓,惊人地重合。
“扇子给你了,作为交换,一会儿不要出现,尤其是在他面前。”进藤光向来随和,这次表情却冰冷至极。
慕目打开折扇,笑眯眯道,“这算是警告吗?”
“是。”进藤光郑重地回答他。
“……”慕目。
还是第一次见他这样,连心爱的扇子都愿意送给自己,可真是稀奇~
这位金主虽然算的上友善,但本着自己的职业精神,慕目没有选择撞木仓口,而是聪明地回避了问题,选择当个乖巧的情儿,“好吧~我会老老实实地不出现在那位面前的。”
“开锁师傅来了吗?”
慕目指了指后座里缩着的人儿,“在那里。”
进藤光垂着眸,挡住了眼底的暗色。
车停在塔式宅邸前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有前几次被拒之门外的经验后,进藤光跳下车后直接从矮栅栏翻进对方的里院,开锁的师傅动作利索,上次把自己脚踹肿的那扇铁门,就这样轻而易举地开了。
小影去参加那个特殊人才预备役的培训了,伯父伯母在中国。
偌大的房子第一次显得空旷。
徐徐微风正从屋檐的瓦片上滑落,庭院里的青石小径上积着薄薄的枯叶,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
院角,零落的枝桠伸向灰白的天空,有种已经从深秋步入寒冬的错觉。月光落在那枝白梅上,将半开的花苞轮廓镀成浅浅的银白,仿佛覆了薄霜。
夜风从纸障的缝隙间漏进来,花枝微微颤动了一下,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裂开,无声地令人心碎。
进藤光走进北屋棋室的时候,脚步比往常要快一些。
廊下的风灌进来,将他额前的金发吹得向后扬去,他站在门口,一眼就看见了坐在窗边的好友。
塔矢亮身着墨绿色的和服,侧对着门,正低头摆弄着拼图。
光从他身后打过来,将他整个人笼在薄薄的光晕里,像是褪了色的旧画,边缘都泛着毛茸茸的虚光。他的脊背明明笔挺,却像是一枝被雪压弯的竹,儒雅谦逊,少了从前那种从骨血里透出来的锋芒和骄傲。
他还以为,对方是有什么了不得的理由,才会缺席了整整两个月的循环赛和国际赛事。
“原来是在家里玩拼图!”进藤光双手环胸,冷笑着坐在了他对面的软垫上,“怎么?专注地连手机都不看?不接我电话,也不给我开门,我都要以为你被绑架了!”
塔矢亮抬起头来看向他,墨绿的眼瞳在逆光里显得格外深,像是沉在潭底的苍苔,曾经温润平和的光不知道去了哪里,只剩下死水般的寂静。
他看了对方一会儿,声音和往常没有什么两样,似乎也不怎么好奇对方是怎么进来的,又为什么而来,“坐吧。”
进藤光盯着对方的脸看了好一会儿,“出什么事了?”
他瘦了好多。
塔矢亮下颌的线条收紧,苍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底下隐约可见青色的血管,眼窝下方有极淡的淤青,很久没有好好睡过觉似的,“没什么。”
“说谎,你肯定是出什么事了!”进藤光笃定道。
塔矢亮的坐姿还是那样端正,脊背笔挺,手搁在膝上,指节分明而稳定,墨绿的长发从肩头垂落,发尾有些干枯,失了往日的光泽,散在深色的和服上,如同过褪了色的矜贵锦缎。
一切都和平时一模一样。
就是太一样了,一样地让进藤光心里发慌。
他的嗓音放得很低,“为什么不来下棋?你知不知道你已经多久没出现在棋院了?外面都在传你病了,还有说你去国外养病的。我找了你好几次,你既然在家,为什么要装不在?是还在因为之前的事生气?就算是和我置气好了,你也没必要拿自己的围棋和前途开玩笑,你也不是这样的人啊!”
塔矢亮垂眸,长而密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随着他低头的动作,那阴影缓缓移动。
他拈起一枚拼图,用指腹摩挲着边缘,寻找着合适的位置,动作机械而精准,像个精致漂亮的木偶,被看不见的线牵引着,重复着同一个动作,一句话都不愿意多说。
进藤光在看见他的指尖时,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攥了一下。
那双手——
向来被保护得极好,除了棋茧以外再无其他的手,现在布满了密密麻麻的伤痕。
指尖处泛着细碎的裂痕,指腹上有被纸缘反复割出的浅口,有些已经结了薄痂,有的还泛着淡淡的粉。
细小的红痕都是没日没夜地拼图拼出来的,仿佛无声的控诉,平静地发疯,折磨着洗不干净的自己。
这完全不是平时的塔矢。
就算当年输给佐为,他也没有这样一蹶不振过!
像是完全不打算再下棋了一样…
心疼,轻微的不安像是被风吹过的弦,渐渐蔓延到进藤光全身,让人四肢发凉,胸口忽然揪紧,下意识地伸手抓住了对方的手腕。
“别再拼了!”制止。
来之前信誓旦旦,说要把对方暴打一顿,让他再也不敢不给自己开门的想法,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恐慌和担心。
“你没看到你的手吗?你后面要怎么下棋?!”进藤光厉声。
塔矢亮被他拽得整个人向前倾斜了一下。
墨绿的长发从肩头滑落,散在深色的榻榻米上,像是被无意间抖开的旧缎,和苍白的颈侧形成极致的对比,美得惊心动魄。
他抬眸,墨绿的瞳仁里有东西在迅速地翻涌,深潭底下被搅动的暗流般,可那翻涌只持续了一瞬,又迅速地沉了下去,沉到看不见的地方,唇角轻抿。
“你先放开我。”嗓音温和,却疲惫不堪。
一直以来强撑着伪装,平静全都因为来人被打破。
“不放!”进藤光的嗓音压得很低,带着拗到骨子里的倔强和任性,“我是不知道你最近是怎么抽风了!你愿意说,我就听,你要是不愿意,我也可以不知道!塔矢,你不是这么脆弱的人!”
塔矢亮沉默了一瞬。
他的睫毛颤了颤,仿佛蝴蝶濒死时最后一下振翅,自嘲地苦笑,然后把自己的手腕从对方的掌心里抽了出来。
动作很轻,却不容抗拒。
“如果我是呢?”
塔矢亮的嗓音平平的,像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他眼睛里所有的光都在那一瞬间敛尽了,只剩下两潭深不见底的墨绿,空洞洞的,望不到尽头的枯井般。
“我现在不想下棋,不想见任何人,更不想去参加比赛!我只想自己一个人安静地待一段时间也不行吗?”
他的好意被扭曲,善意被人中伤…他理解不了…
人怎么能坏成这样?
他想不通,也不想想了!
他讨厌围棋!讨厌空气的味道!讨厌有人说话!
他只是想一个人安静地待会儿,他只是想把自己洗干净…不可以吗?
进藤光看着他低下头去重新拼图,看着他垂落的眼睫在脸颊上投出的浅淡阴影,看着那双手在拼图边缘反复摩挲的动作。
“马上就要本因坊的头衔挑战赛了,咱们之前不是约好了吗?”他试图把语气放温和,像是在哄闹脾气的小孩子。
只要下棋就好了。
他们是棋士,他们只会下棋。
只要下棋的话,他是不是就能恢复平常的塔矢了?
进藤光目光落在好友伤痕累累的手上,嗓音沙哑沉重,“塔矢,回来吧!我们下棋,继续下棋,无论发生什么,都有办法的。”
塔矢亮墨绿的长发铺在肩后,像是被揉皱了的绸缎,发尾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却没有温度的光。
如果没有办法呢?
那天晚上的事,他甚至连提起都不能。外界会怎么想他?父亲大人知道的话,又该是怎样的失望?
他的骄傲,尊严全都被人踩在脚下,还被拍了那样的照片,被威胁继续和那个男人苟且!
他是个什么玩意儿啊?
如果没有围棋就好了,那个人就不会用围棋来威胁他!
只要他不下棋的话…
塔矢亮的手指停了一下。
他侧过脸,半边面容沉在阴影里,只露出下颌清瘦的弧线,那弧线微微绷紧了一瞬,又松开了。
“让我想想吧。”他说,嗓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进藤光攥紧了拳头,“你多久没吃饭了?先跟我出去吃饭。”
“抱歉,我最近没什么胃口。”
进藤光拿过一片拼图,威胁道,“你要是不去,我就不还给你了!”
塔矢亮眼底虚无缥缈的光渐渐有了焦点。他抬眸,望着好友,目光里残留着一点几不可察的无奈,像薄冰底下最后流动的水,“我可以去拼其他的。”
进藤光唇角轻勾,“你这种强迫症,会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辛苦了半天,却拼不齐?”
“……”塔矢亮。
进藤光站起身,直接来到他身边,拽着他手腕把人拎起来,“走吧!我刚从棋院回来,还没吃晚饭呢~家里冰箱还有菜吗?你想吃什么?火锅怎么样?”
塔矢亮被他拉着站起身。
站起来的那一瞬间,他的身形晃了晃,和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肩胛骨的轮廓从布料底下隐隐透出来,像是蝴蝶收拢的翅膀。
他被进藤光拉着,亦步亦趋地来到走廊。
廊下的纸障被推开,庭院里的冷风裹着清苦的香气涌了进来,吹动他额前的碎发。
突如其来的光亮晃得他眼睛疼,他不自觉地眯了一下眼,墨绿的瞳仁在光线下缩了缩,像被惊扰的猫。
等到适应过后,他的脸色愈发苍白了些。
“你知不知道昨天晚上我在你家门口等了三个小时,要不是看见里面的灯亮了,我真要以为你被绑架了!”
塔矢亮的睫毛在颊上投出细碎的影,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安静地站着,苍白的手指拢在袖中,指尖那些细碎的伤痕若隐若现。
廊下的风拂过他的衣摆,和服下摆轻轻晃动,像是深秋里最后一片不肯落下的叶子。
“走啦!先去吃饭,你都饿瘦了!”进藤光笑得干净又纯粹。
塔矢亮心底升起些许暖意。
那暖意很浅,像冬日里呵在玻璃上的白雾,转瞬就散。
他看向好友,唇角牵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直到他看见玄关的人——
慕目斜倚在门柱边,鸢尾紫的碎发被夜风吹得微微扬起。他手里转着那把折扇,百无聊赖间用扇子扇风,看见两人出来时,洋洋得意的目光直接望向金主牵着的人。
“我老老实实地在这里等着了,一步都没踏进去~怎么样?这次够听话了吧?”他笑着,那笑容的弧度,连嘴角上扬的角度,都像极了某个人。
进藤光的笑容凝滞在脸上,他小心翼翼地看了眼身旁的人,“塔矢你听我解释…我不是…”
塔矢亮立在原地。
他先是看着慕目,然后视线缓缓下移,落在那把扇子上。进藤的扇子,他记得。
廊下的风忽然变得很冷。
塔矢亮的眼睫颤了颤。
墨绿的瞳仁里,最后一点微光也熄灭了,薄唇抿成苍白的线,表情是平的,眼神静得像一潭结了冰的水,冰面底下是看不见的深渊。
他低着头,将自己被进藤光握着的手,一寸一寸,不着痕迹地抽了回来。指尖从那温热的掌心里滑落的时候,带着一点黏腻的汗意。
塔矢亮的手垂落在身侧,伤痕累累的手指微微蜷了蜷,又松开。
“麻烦。”他说,嗓音很轻,轻得像是会碎在风里,“从我家出去。”
他没有再抬起眼。
那双墨绿的,曾经比星辰还要亮的眼睛,此刻只看着自己脚下的榻榻米,看着自己苍白的手背上浮起的淡青血管,看着那些细碎的,被纸缘割出的伤痕。
一次也没有,再去看进藤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