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过往的雨季 临行前，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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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早朝雍和帝没来上朝，这还是温吟知第一次上朝父皇不在。
朝上的各位官员早已见怪不怪，雍和帝这一年更加痴迷修仙，上朝的次数越来越少，他们已经形成了一套皇帝不在，自主运转的模式。温吟知尚未真正融入到朝廷的运转中，今日上朝她几乎就当了一个摆设。
温吟知有事寻雍和帝，下朝后打听一番，方才得知父皇去了摘星楼。
她前往摘星楼，在楼下瞧见了父皇的仪仗队便知晓她没来错。门口的内侍像是早就知晓她会来般，一瞧见她便引她入内。
屋里炉上热着茶水，颜晚周早早便在屋里候着了。
她入内，颜晚周便起身朝她行礼。
温吟知摆手入座，颜晚周为她沏茶。
温吟知呷了一口茶，颜晚周不缓不急道：“今日臣与陛下有约，不兴其她人打扰。”
温吟知放下茶盏，深深看了颜晚周一眼，什么约定不许人打扰，她倒是有些好奇颜晚周该如何夺回失去的帝心。
颜晚周颔首，身侧的随从端上一套内侍服，道：“公主若实在好奇，不若换上这套服饰随行。”
温吟知欣然同意，跟随侍去换了身衣裳后，混在内侍的最末尾悄悄上了摘星楼顶楼。
顶楼里铜兽炉口里的青烟在日光中袅袅升起，一股令人心神舒坦的淡淡药香钻入鼻中。沉静无声的环境中，雍和帝身着中衣躺在紫檀木榻上。
温吟知止步于此，远远观详着屋里的一切。摘星楼顶楼是用来夜观天象的，并无床榻。就算颜晚周夜宿于此，也不会搬来一张紫檀木榻，所以这床木榻是特地为父皇打造的。
温吟知仔细观察着这棕丝经纬交织成软屉，再覆上香蒲、叠加一床精棉做成的木榻，父皇躺在其上，勾勒出一道略显清减的身影。
她不解地看向颜晚周，不明白颜晚周让父皇在此入睡是何用意。只见颜晚周坐在窗边的木椅上，无声阅读着书，似没有叫醒父皇的意念。
屋子里静悄悄的，她还记得前头颜晚周说过的，不兴其她人打扰的一言便默默站着，静静盯着榻上的父皇。
帝王的威严，江山的重负，此刻都被暂时地隔绝在这张紫榻之外。父皇就这样躺着，偷得一日中最为安宁的片刻。
天未明时，她还在马车上因肖赢起太早不顾忌身体，而不同意他跟她一块入宫。可她从未考虑过在其位二十九年，年复一年兢兢业业的父皇。
颜晚周无声出现在她身侧，将手中书递给她。
温吟知接过书，打开一看这熟悉的字迹，激动得肩膀在微颤——这是太子哥哥的字迹。
这书上详细描述了紫榻的详细组成图，从床板到上中下层衬垫，每一步该采取什么样的材质都描述的一清二楚。甚至连药枕填充物该采取多少两的决明子、野菊均写明。
父皇年少时征战塞外，伤过腰，断过腿，颈椎不太好，而这又恰巧是一张专门为颈椎康复所设计的床。
温吟知手指无声捏紧这本小书，作为女儿的她情绪有些低落。
雍和帝悠悠转醒，躺在紫檀上望着屋顶思绪迷糊。
颜晚周发现陛下醒了，但他并未第一时间前去，反而是候在一侧等着皇帝彻底清醒，给足皇帝赖床的时间，同时也留意着温吟知的情况。
他瞧见了她眼底起伏的情绪，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骄傲地抬起头挺直身板，看向窗外的蓝天白云，思绪飞得很远。
雍和帝发出低沉嘶哑的声音，在叫他：“晚周。”
颜晚周睑下所有情绪，平静地沏好一杯茶水递给雍和帝：“陛下醒了，该随臣出发了。”
雍和帝一杯水下肚，也不知晓二人达成了什么共识，雍和帝竟然对颜晚周言听计从。
温吟知跟在队伍的最后面，一路前行出了宫。
马车队伍行走了很久方才到达一座山下，颜晚周从马上下来，亲自为雍和帝掀开车帘，搀扶雍和帝下车。
颜晚周道：“陛下需亲自爬上去。”
雍和帝看看四周，颔首表示同意。
父皇和颜晚周在前头走着，一路上并未传来说话声。随行的内侍们与二人有一定的距离，温吟知走在末尾根本瞧不到二人的背影。她暂时想不明白颜晚周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索性自顾自的爬山。
秋日临近午时的山头气候正好，阳光穿过层层枝叶，落在身上形成暖融融的金斑。走得久了，温吟知能感觉到身上沁出的薄汗。
温吟知有些累了，站在原地抬头，微微眯起眼看头顶向上生长的树木。尘光在空中浮游，平等地照在每个人，每个生物的身上。
阳光不因她是何身份而增多或减少，她感受着日光风行，山间树木，感受着此刻的晴天，心神宁静。
她慢悠悠地往上走，不再急着赶路。
温吟知到达大半山腰一片草地时，随侍们早已铺好毡毯，颜晚周和父皇早已坐在那闭眼盘腿打坐。
原来颜晚周是带父皇来露营，温吟知如此想着，寻了一处角落坐下。
二人也不吃随侍们摆好的东西，也不开口交谈。颜晚周打坐累了还会放松地躺下，拿起一帕子盖住眼睛休息。父皇瞧见了，愣了一会也照做。
君臣一块松驰地躺在毡毯上晒了大半日太阳，温吟知甚至看累了，偷摸得睡了一觉。还是被人推了一下，她才醒来的。
来人似乎不认识她，语气也不算凶，只是压低声音严厉地教育她：“你个小内侍还睡，等会被上头发现偷懒小心挨板子。旁人都去去厨房端菜，你还不去。”
温吟知连忙起身，装作不太聪明的样子哦哦了两声，应道：“多谢大人，小的这就去。”
她走两步又倒回来问：“敢问大人，厨房在哪？”
男子一阵无语，亲自带她前去。温吟知跟着他走，原来在这片树林后还有一个不算小的院子。温吟知也没闲着，顺带打听了一下眼前人的身份。
原来此男子叫阿蓝，是这个院子的管家。同时也得知这座山叫做坐忘峰，一路上所行的山道是由开山鼻祖纯阳真人一榔头一榔头所建。
“管家也是修行之人？”温吟知拎着食盒问。
蓝管家摇头，见她面善，便同她多聊了两句。
“我家大人才是修行之人。”
“我家大人一出生就被纯阳真人收为关门弟子，一直跟随纯阳真人学习宿在山上。我只是服侍大人的下人，并不是修行之人。”
温吟知眼珠子转了转，她知晓蓝管家口中的大人是谁了。
“好了不多聊，快去给陛下和大人送午膳。”蓝管家赶人。
温吟知抬头望天，这都快日落了还午膳。她在心中默默吐槽，脚下也没停原路返回草地。
草地那边所有随侍都不在，不知晓被打发去哪了。
雍和帝放松坐着，内心一片平静地看着不远处山头的日落，忽然间开口道：“景明也曾来过此处？”
颜晚周低低应了声：“嗯。”
“臣在山上修行的时候，每一年太子上山来寻臣，都会与臣来此处休息。”他目光变得柔和，像是陷入回忆当中，唇边挂着浅浅的笑意，“太子很喜欢晴天里的阳光。”
温吟知拿着食盒突兀地出现，听到二人谈话的她一时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雍和帝没回他没看见未温吟知，他不太确定地问：“景明也会在这山间晒一整日日头吗？”
颜晚周柔和地回答：“会，偶遇烦心事时，他均会来此。”
颜晚周忽然回头，瞧见温吟知拎着食盒，示意她上前摆桌添菜。温吟知有点担忧父皇突然间转头发现她，又想听听太子哥哥和颜晚周的过往。在好奇心驱使下，她还是选择了留下来摆菜。
温吟知低下头跪坐在一侧，将食盒里的菜一一拿出来摆在矮桌上。
雍和帝双手紧握，冲冰冷的掌心呵了一口热气后，问道：“你今日邀朕前来，是想让朕体验太子当年的心境吗？”
颜晚周大胆承认：“是。”
“陛下感受到了吗？太子说过人活着就是一场修行，爬山是修行，一路所见所感是修行，沐浴阳光也是一场修行，他能感受到阳光带给他的新生。陛下呢？”颜晚周提高声音问。
温吟知把最后一道糖醋排骨摆好，差点被颜晚周这声反问给惊得手抖。恰巧父皇刚好转过身来，温吟知立即将头低得更下，努力降低存在感。
雍和帝颤着声问：“新生？”
视线又落在矮桌上那盘糖醋排骨上：“朕记得景明最会做糖醋排骨这道菜了。”
颜晚周垂着眸看向雍和帝：“太子那样光辉明月之人，陛下不太耽误他的名声。”
雍和帝瞳孔震惊，颜晚周依旧语不惊人死不休：“这世道没有长生，没有神丹妙药可以救活，人死了就是死了。”
他起身鞠躬致歉却依旧嘴上不饶人：“陛下该从过去的阴霾里走出来了。”
雍和帝的目光越过颜晚周，落在远处的山峦上，橘红的落日与绿色的山头相辉映着。他半晌没说话，只是藏在龙袍下的十指蜷缩成拳。
白日里被阳光晒透的雾气似乎又拢进他的身体里，雍和帝背过身去离开。
风越过林梢，带来沉重的沙沙声。
温吟知闭上眼，颜晚周太心急了。人是需要很多很多晴天的阳光，才能蒸发掉人生里那些过往的雨季。
在确认父皇已经走远后，她方才抬起头，用着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量询问颜晚周：“我不是暗示过你，让你借‘父皇颈椎不好’为理由，规劝父皇出海寻仙丹吗？你当时没听懂吗？”
颜晚周神色恹恹的：“听懂了。”
“那你为什么不按我说的去做。”
颜晚周不屑道：“那我不就成为和陆今年一样的人吗？公主真的了解陛下吗？”
颜晚周摇头，自问自答：“公主也太小瞧陛下了。”
温吟知蹙眉凝视着颜晚周，他面无表情的脸上透着一股寒意：“公主让臣换种方式去修道，这便是臣的道。”
“我没让你直言不道。”温吟知一口气说完后，颜晚周向来冰冷的眼眸中透露出几分伤心难过之意。
“对不起。”温吟知察觉自己话说重了，她道歉行礼，见颜晚周盯着矮桌上那碟糖醋排骨沉默不语，看了眼天色纠结几秒后准备离开。
她迈出第一步，颜晚周开口道：“你哥哥第一次上山的时候，我问他会不会做糖醋排骨，他说那个菜很费功夫，他得好好准备。”
温吟知脚步顿住，视线落在那碟糖醋排骨上。
“三年前我陪他一块去的岭南。”颜晚周抿着唇，泛着一丝苦味：“他说岭南有大量未开发的林地，有优越的农业种植潜力，他要前去勘察。林里有大量瘴气，他是一国太子，我劝他不要去，甚至与他大吵一架，都没能改变他的决心。”
“临行前，他给我做了一次糖醋排骨。”颜晚周抬起头，颤抖的瞳孔里透出他复杂的情绪：“从此消失在世上。”
颜晚周面如死灰地说出这句：“他死了，死在了岭南的夏日。”
温吟知垂下眼眸，敛去所有情绪反问颜晚周：“所以呢？”
颜晚周用眼角余光看到前方树影下多出一道人影，他藏在袖中的手指蜷缩，力道不知觉加重，上前一步桎梏住她的双肩提高音量质问她：“所以你为什么要告诉景明，岭南有很多未开发的林地适合种植粮食。”
“你还问我所以呢？”颜晚周摇晃着温吟知的身体，“我还要问你，所以呢？所以呢？所以你为什么要告诉景明！”
颜晚周最后一个句话几乎是嘶哑吼出，他也想问所以呢。
温吟知瞳孔猛地收缩，石化在原地无法动弹。
她不知道……她不知道太子哥哥原来是因为她才去的那片林地，才因此丧命。
雍和帝去而复返，大声呵斥：“住口！颜晚周你给朕住口！”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过往的雨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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