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柠味盛夏》狸末

60、回不去了

　　七点，会馆的灯暗了下来，伴随着台前烟雾的喷射，台上灯光亮起，这场迎新晚会准时拉开序幕。

　　她已经提前看过操场通往会馆路旁的公告栏上贴着的表演节目，今年难得有了前两年没有的小品和布袋戏。

　　大家都还是一如既往地捧场，每一场表演结束台下就会响起一阵热烈的掌声。

　　在自己周围悉悉嗦嗦地有谈论的声音，他们基本都是结伴来的。

　　独独自己，被包围在人群中，努力去迎合热闹却也掩盖不了内心的落寞。

　　她早上邀请了顾同学，但他似乎更喜欢看电影。

　　不过也没关系，晚会九点就结束，她说不定也能赶回去和他们一块儿看。

　　蓦然间，旁边那人拿起相机想拍个视频，许木筱隐约从镜头中看到了自己的脸，她忙伸手去挡住自己的一边脸。

　　猝然，前面人群不知缘由地一阵骚动。

　　许木筱身前一个厚实的肩膀将她往后顶了下，力道有些大，许木筱已经下意识地用手去挡他的后背了，但那阵冲击力还是让她不稳地身子后倾。

　　或许是意识到她要摔了，在她身后突然贴上来一个结实的胸膛，一只手掌环住她的腰。

　　许木筱后背忽地缩了一下，在这个人挤人的场地里，尽管身后那人是出于保护她的目的，但腰部被一个陌生男人摸了许木筱心里还是感到害怕。

　　她纤细的手指想去掰开那人还扣在自己腰上的大掌，可在触摸上的那一瞬间，一股熟悉的感觉油然而生。

　　她好像知道身后那人是谁了。
　　她转头，抬眼的那一刹对上的是那一双好看的丹凤眼。

　　她眸间闪过几丝错愕，嘴里无意识地叫出一声：“顾同学…”

　　随即错愕尽数转化为惊喜：“你怎么来了？”

　　顾殇高出她快一个头，此刻两人靠得近，他一抬手就能摸到抵在自己下巴处的那颗头。

　　“挺寒心的，都来好一会儿某人现在才发现。”

　　顾殇那语气活脱脱像一只受伤的小狗，许木筱忙握住他的手掌：“哪会，我其实早就知道了，真的！”

　　拿不出证据，许木筱只能靠坚定的表情死撑。
　　顾殇其实只是逗逗她罢了，他捏住她的下巴将头转正：“看表演。”

　　知道身后是谁，许木筱终于可以毫无顾忌地靠在他的胸膛。

　　新旧之年的交替总是有冷风相伴，更何况他们都还是站在门口，瑟瑟的寒风没有墙体抵挡，肆无忌惮地席卷着外头人的一分一寸。

　　可许木筱却丝毫没有冷意，或许是身后有一堵肉墙帮自己遮掩，又或许是顾殇的胸膛足够温暖，那股席遍全身的暖流将骨子里的寒凉一丝一丝地驱逐出去。

　　晚会预估是九点结束，但实际上是开到九点十五分才告结。

　　两人没有看最后的谢幕，顾殇牵着她的手走进冷风裹着的小道上。

　　顾殇问道：“要去哪？”
　　许木筱：“要不回教室看电影？”

　　“他们选的是恐怖片。”
　　“我有那么胆小吗？”

　　顾殇勾唇：“那行。”
　　两人从教室后门悄悄走回自己座位，教室里的灯一盏不留地关着，两面墙的的窗帘也都拉得紧紧的，此时电影已经进行到三分之二了。

　　两人刚坐下不久，一股阴森诡异的音乐响了起来，许木筱知道这是要吓人的前兆。

　　她用余光瞟了一眼身旁的顾殇，他此时正在看着自己，像是等着看好戏一样。

　　许木筱当然不想让他如愿，她背挺得笔直，装作没有任何惧意的样子。

　　直到那张吓人的鬼脸猝不及防地贴上屏幕，许木筱再也绷不住地将头埋到桌底下，后背不止地打哆嗦。

　　她手指在顾殇的大腿上轻轻抠了几下：“那个…等…等消失了叫我一声。”
　　“某人不是说不害怕？”

　　这一句话直接又激起了许木筱的胜负欲，前一秒还怂得像个软蛋，后一秒又闭着眼睛挺起身子继续听声音。

　　只是几声清晰的主人公说话的声音中忽地混杂进一句不太清晰的“去天台”。

　　许木筱不确定地睁眼看向顾殇，他也正看着自己，不过下一秒只见他抬步向外走去，那方向似是通向天台的楼道。

　　她应该是没有听错。
　　怕吵到别人，她弓着腰蹑手蹑脚地从后门跑出去。

　　在六楼通往天台的楼道间她便追上了顾殇，两人一块儿走到顶楼，一块儿靠着铁栏上迎接夜风的洗礼。

　　顾殇的目光定格在远处霓虹灯闪烁的地方，他薄唇轻启：“许木筱，你以后想去哪儿？”

　　他偏过头，对这句话稍加解释：“我指的是你大学毕业之后。”
　　你是否会回来平州？

　　许木筱的眸光有些涣散，像是拿不定主意，又像是有口难言。

　　半晌，她轻声说了句：“我以后想去很远很远的地方。”
　　这是她心里最真实的想法。

　　从平州这座城市逃离出去，然后一辈子都不再回来了。
　　当然，她做不到的。

　　因为她没办法割舍下这里千丝万缕的羁绊。
　　“许木筱，不要去太远好不好？”

　　不要让他找不到她。
　　许木筱觉得顾殇最近似乎变得有些奇怪，和他在一起的每一个瞬间都像是在告别。

　　当然，她没让自己强往那方面想。
　　她将卫衣连着的帽子扣到脑袋上，歪着头笑道：“那以后你去哪我就去哪。”

　　蓦然，一道如流星一般的星光竖直升上天空，下一秒那道星光“砰”地一声往四周大片铺成淡紫色的烟花。

　　那方向应该是校外的居民放的。
　　“顾同学，看烟花！”

　　随着话音落下，无数道星光接踵升上幕布一般的黑夜，然后不约而同地绽开一朵朵星火似的火花。

　　绚烂、却短暂。
　　一声声令人振奋的声响结束后，黑夜回归它的平静。

　　围栏前的两人相视一笑，暗沉夜色中缓缓又有声音同步响起。

　　“新年快乐，顾同学。”
　　“新年快乐，许同学。”

　　*

　　高三第一次市统考很快到来，学校安排了三天的考试时间。

　　这一次的难度不再像是高一高二那么简单，在市里成绩出来前，每位科任老师都手改了一遍工作面的答题卡。

　　不出意外的话，顾殇这次应该会是年段第一。

　　考试结束后的第四天上午成绩就出来了，顾殇果不其然重回年段第一，不过这次教育局并没有把排名发给学校，段长只能一个个学校去旁敲侧听他们的前几名考多少，等到了晚上就已经问得差不多了。

　　傍晚，白英来教室溜了一圈。

　　她在讲台站了一会儿，走下来到顾殇的座位旁说道：“你这次成绩在市里排第六，也算不错，争取市二检能冲到前三去。”

　　顾殇碎发下的黑眸似有情绪在翻涌，他埋头做着自己的事，对于白英的话只是简单点了下头。
　　许木筱在一旁将这一切都收尽眼底，她能感觉到顾殇面无波澜下藏着的那股失落感。

　　努力却没达到理想的预期。

　　她知道现在的他不需要安慰，那只会让他觉得失了自尊。

　　她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写着作业。
　　不说话才不会让自己的担心露馅。

　　一整个晚上，她近乎能感受到从他身上散发的冷气一点没减。

　　当下课铃一响，她见顾殇立马起身，像是一刻也不想多待似的，径直走出教室。
　　背影孤傲又落寞。

　　本该是天上那颗最璀璨的星，却因陨石的撞击而黯淡了星光。

　　她目光落在门外，那人早已消失在她的视野里了。
　　但她知道他去哪了。

　　内心挣扎良久，她最终还是不放心地追了出去。
　　楼道间的声控灯因为刚刚顾殇的走过还没有灭。

　　许木筱的脚步从一开始的急促渐渐慢下来转变成犹豫。

　　最终，她停在离铁门只剩几步的一阶台阶上。
　　现在的他，真的需要自己吗？

　　自己的擅自主张会不会让他觉得自身现在已经沦落到需要别人同情的地步了？
　　她垂下头，默默地转过身。

　　可在她刚搭上扶手的那一瞬间，一门之隔的外面传来一声粗重的叹息声。

　　许木筱手指颤了下，内心似乎有一道声音一直在让她走上去，然后给他一个拥抱，告诉他，你已经很厉害了。

　　驻足了几秒钟，她像是经历了半个世纪的煎熬。
　　她想，她还是没办法做到将他一个人扔在这里。

　　她回身，几步跨进铁门，那个在她心中永远耀眼的少年此刻正站在唯一的一盏路灯下，鹅黄色的光影毫无保留地洒在他的身上。

　　他就像是身处于一个大舞台之中，而他是唯一的主角。

　　她在他的目视下一步步走向他，她伸出那只染着光线的手掌落到他头上轻轻揉了下。

　　就像曾经无数次他对她做的那样。
　　时间仿佛在此刻定格，周遭似乎都静止了，只有两人温热的鼻息在空气中流动。

　　对视良久，顾殇握住放在他头上的手慢慢拉下来。

　　随后，他朝着她的方向前进一步，另一只手覆上她的背，像是历经无数次苍桑后找到可依靠的归宿，将头埋在她的脖颈间。

　　此刻，眼中积攒许久的疲惫尽数消散。

　　路灯的光线并不明亮，除了中心，周遭仍是漆黑一片。

　　清冷月光下，寒风四起，这里静得有些可怕。
　　但他却莫名感到一阵心安。

　　他嘴巴微张，呼出的热气喷在她的锁骨处。
　　“许木筱，你说我是不是回不去了呀？”

　　是不是已经不能再回到曾经的巅峰了？

　　许木筱的手指回应地抓上他的外套：“顾同学，没有人能否定你的优秀，包括你自己。”

　　在众人眼里，他依旧是那个不可聘及的大神，依旧是大家努力的榜样。

　　顾殇将脑袋在她肩膀蹭了蹭，低低笑了一声。
　　他细细嗅着她身上的气息，似有一股淡淡的薰衣草味洗衣液的味道。

　　这个拥抱只持续了短短一分钟，但顾殇已经足够满足。

　　他退开一步与她拉开距离，眼底似披上了一层迷纱：“回去吧。”
　　许木筱点头。

　　夜风仍旧不减。
　　因为冷，许木筱把一只手放进口袋里。

　　可即便如此，她还是能感受到透过衣缝传来的寒意。
　　另一只手却不如此。

　　顾殇温热的大掌裹着她有些发凉的手，那股暖意通过掌心触及她的心底。

　　酥酥麻麻的。

　　*

　　在寒假之前，许彩就已经和许木筱商量过去做点兼职的事了。

　　放假的第一天，许木筱不知道那边要求几点到，她早早就去了。

　　到时，还未八点。
　　大门还紧闭着。

　　约莫八点半了，铁门里面隐隐传来些许声音。
　　在许木筱转身的下一秒，门被打开了。

　　开门的那人看见许木筱并不惊讶，他朝她挥了下手，示意她进来。

　　许木筱上二楼的小凳子坐了会儿后人也慢慢多了起来。
　　九点。

　　一个管理人员抱着一堆传单走到他们跟前，向他们讲解了要完成的任务。
　　总结就是三个字：发传单。

　　在那堆传单旁边还放了一套布朗熊的衣服，那是要给他们其中一个人穿的。

　　至于这人是谁，管理人员让他们自行决定。只不过五分钟过去，没有一个人是主动提出要穿的。

　　因为那衣服穿着气闷，里面还有小别针卡着不舒服，况且穿没穿那衣服的工资是一样的，大家都不是很乐意。

　　许木筱见状，主动举手请示。

　　毕竟这衣服终归是要有一个人穿的，再拖下去也没什么意思。而且这里是市中心最热闹的商业街，离顾殇的小区近，她不想被他们知道自己在做兼职的事。

　　管理人员点了下头，把那套衣服拿给她让她到卫生间里头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