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朝暮》碧晴

85、拱手江山，只为讨你欢颜

　　祭祀礼仪结束后，礼部尚书随僧侣下去休息。我与孙庆则在普济寺门口纷发米粮衣物。
　　普济寺前的街道被挤个水泄不通，站在我前面的三层侍卫将我与百姓们严严隔开。我几乎看不见他们，他们也看不见我。从激动的喧闹声和零星的一两句呼喊声中，我可以感受到他们迫切想一睹公主真容的热情。
　　孙庆请示我何时可以开始纷发，我道：“孙统领，让我站到前面去吧。”
　　他面露难色，颇有些犹疑道：“这个……为防有变，还是由侍卫护着公主比较妥当。”
　　我微微笑说：“既然我是代表朝廷纷发米粮，不露面怎么行呢？落到百姓眼中，这个祈祝仪式是统领你主持的，还是我这个公主主持的呢？孙统领，你就站在我身旁，应该不会有什么差错吧？”
　　他眸光一闪，脸色略略变了些，低头答道：“公主所言极是”。
　　我绕开侍卫要走到前面去，侍卫刚要拦我，被孙庆一个眼色制止住。我做一个手势，百姓们便立刻安静下来，一双双眼中都流露出殷切的期盼。
　　我朗声说：“今日，我代父皇来纷发米粮衣物。天寒地冻，严冬难熬。大家缺什么就取什么，缺衣物就取衣物，缺米粮就取米粮。我承诺，所有人的需要都会尽量满足。从今往后，但逢严冬酷暑，我都会缩减用度，将节省下来的银两纷发给有需要的人！我不敢说‘有我在的一天，就不会有人忍饥受冻’这样的话，因为我知道，总有我顾及不到的地方。但我会竭尽我所能，让每一个人都生活得更好一些！”说着，我将头上的琉璃步摇钗、耳上的碧玉翡翠坠子，统统摘下来交给孙庆，吩咐他用这些首饰再去换取一些衣物。他立刻照办，看我的目光中隐隐有着一丝震惊和钦佩。
　　百姓们欢呼雀跃，齐齐跪下磕头，高呼公主殿下千岁。
　　在大群的百姓中，我一眼便看见了两个熟悉的面容，李岩苏和谢令仪混在百姓之中，同样恭敬地朝我跪拜。六目相望，我的心中蓦然一紧，身子微微颤动起来，手心也不由自主沁出了汗水。他们二人的打扮与一般百姓无异，李岩苏荆钗布裙，谢令仪粗衣布袍。可举止之间流露出的高雅气质，却不是粗布麻衣能够掩盖的。只一晃神的功夫，却又找不到他们在哪里，仿佛刚刚只是我看错了一样。
　　脑中纷纷乱乱，心下百转千回。我只得先稳住心绪，开始吩咐侍卫做事。
　　凡老幼病残者，我都令侍卫给双份米粮衣物。百姓无不感恩戴德，称颂我，称颂父皇。他们总是很容易满足，一斗米，一件棉衣，便足以让他们眉开眼笑。
　　“当今皇上真是个好皇上，体恤我们老百姓的苦处。”
　　“朝廷已经多久没有派米派粮了，以前那个昏君只管自己享乐，完全不顾我们死活。”
　　“当初跪请杜将军当皇上，真是我这辈子做的最正确的事！”
　　“公主殿下不仅人长得漂亮，心地还那么好，真是难得。”
　　“有这么好看，又宅心仁厚的公主，真是我们的福分啊。”
　　……

　　纷发结束后，我兀自步回静谧的寺庙中，心中的疑惑越来越强烈。如果我没看错的话……为什么他们还没离开京城？
　　我正盯着自己逶迤拖曳的朝服出神，住持顿觉大师不知何时已至我面前，说：“公主，可有兴致极登普济塔？”他长长的白胡须轻轻抖动，目光如水一般沉静温和。看着他，我脑中竟快速闪过“上善若水”这四个字。
　　我鬼使神差地点点头，由他引着来到普济塔下。幽静的佛寺后花园静无一人，他朝我施一礼，清淡道：“公主，佛塔之顶，有故人相候。”我不禁愣住，回过神时，顿觉大师已然不知所踪。
　　故人？莫不是……我加快脚下步伐，一口气登上塔顶。佛塔第七层的楼梯口有两名武僧守卫，他们只是朝我施了一礼，并未加阻拦。

　　出乎意料，这传说中前朝太祖皇帝忏悔的地方，竟不是佛堂，而是一间小小的房间。墙壁上挂着一幅画像，粗粗看去，像是有些年岁了。画像前放着一张蒲团，一盏八角长檠灯温润柔和地发光。
　　李岩苏一看见我，立刻泪水莹然，作势要下跪。我急忙上去扶住她，目光扫过她微微凸起的腹部，道：“岩苏姐姐，你怀有身孕，怎么能动不动就跪呢？”
　　她攀住我的手臂，望着我道：“绾风，谢谢你把令仪安然无恙地送出来，你是我们的救命恩人，跪多少次都不为过。”
　　我笑着摇摇头：“要跪，刚刚在寺门口已然跪过了，若再多礼，岂不是要折我的寿？”谢令仪安静地站在一旁，依然是像以前一样，目光紧紧随着李岩苏，充满疼惜和爱恋。我问他们：“今天普济寺全部戒严，方才看见你们混在百姓之中，这会儿怎么能进来的？”
　　李岩苏握着我的手，说：“顿悟大师与谢氏交情很深，他看着令仪从小长大，这些日子大师对我们也多有照顾。前几日，听闻公主要来普济寺主持祈祝大殿，我们就请求大师设法让我们见你一面。”
　　我了然地点点头，又问：“你们怎么还不离开京城呢？万一被发现了可怎么是好？”
　　一直静立在一旁不说话的谢令仪忽然开口，说：“岩苏怀有身孕，不宜舟车劳顿。我们打算等她生产以后再离开。”李岩苏点头赞同，接着说：“对啊，况且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杜……皇上怎么也不会想到我们就在京城的。”她握着我的手忽然紧了紧，将我前前后后看了一遍，急切地问我：“绾风，皇上知道你这么做，有没有罚你？”
　　“没有。”我轻轻拍着她的手，语气轻松地笑说：“有皇后娘娘为我求情，他不曾罚我。况且，他只是以为我毒死谢……公子，并不知道我放他走。我还骗他说你也死了。这样一来，你们就可以安心地避居世外了。”
　　李岩苏秋水般的眸中闪着晶莹的泪光，感激地看我，道：“绾风，我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感谢的话，也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你。你的大恩大德，我和令仪今生今世没齿难忘。”
　　我笑着截住她的话头，道：“不要再说感谢的话啦，你们以后好好地生活，就当是报答我的恩情。前途曼妙，过往之事，什么公主、什么世子，就当做一场梦，忘掉吧。对了，你们以后有何打算？”
　　李岩苏与谢令仪对望一眼，眼底流转出款款柔情，说：“等孩子生下来以后，我们就找个远离京城的小村庄安顿下来。”
　　我刚想张嘴说话，谢令仪忽然道：“岩苏，不如请绾风为我们的孩子起个名字吧？”李岩苏也赞同道：“好啊！绾风，你给我们的孩子起个名字吧。”
　　“那绾风恭敬不如从命。”我望了望窗外庄严肃穆庙宇殿堂，思忖片刻，说：“就叫郁迦吧。”【注】
　　谢令仪立即拊掌道：“好名字。”李岩苏也欣喜地看着我，毫不掩盖即将做母亲的幸福之色，朝我使劲点点我。

　　方才说话时未曾在意，此时我忽然留意到挂在墙上的那幅美人图。画角微微泛黄，应该是年代久远了。我移步至画像前，却在目光清晰的一瞬间猛然怔住，胸口有如被重捶一般，瞬间无法呼吸！
　　一株淡雅清芬的樱花树下，少女手执纨扇婉转而笑。风吹起身后大片的樱花漫天飞舞，几片花瓣栖落在她的肩头，映得人比花娇。画的左上角有题有一句诗：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诗句旁有两个字“梦樱”。
　　此情此景，竟与我记忆中的那个美好画面缓缓重合——漫天飞舞的樱花中，温润少年静立于花树下，笑意芊芊。
　　我扶着额头，微微喘息，竭力使自己平静下来。这兴许只是巧合呢？可是为什么，那画中的景象竟越看越觉得熟悉？
　　谢令仪细致地打量我的面色，走到我身边，抬头凝望着美人图，不紧不慢地说道：“这幅美人图是太祖皇帝所作，据说画中人是太祖皇帝此生最爱的女子。太祖皇帝在位时有后宫佳丽三千，却不曾立过一位皇后，因为在他心中，只有此女子才配在他身侧母仪天下。只可惜，太祖皇帝终其一生也未能得到她。她死后，太祖皇帝便夜夜到此，凝眸画像，不言不语。”
　　“太祖皇帝到此忏悔，不是在那位他想禅位的大臣自刎之后吗？莫不是……”我掩口惊讶，想起清月曾经跟我说过的太祖皇帝的故事，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
　　谢令仪点头道：“不错，画中美人便是他的亲妹妹，李梦樱。当年太祖皇帝还是一个地方守将的时候，为了皇图霸业，曾经将自己的妹妹许配给最得力的一个部下。他总以为，等得到了天下，这天下的一切便都是他的，他最心爱的女子，就可以回到他的身边。可是当他登上皇位之后，却发现妹妹早已对他心灰意冷，一切都不再如从前。他便想用皇位来换他妹妹的一纸休书……”
　　“他错了！”我心中感慨万端，如波涛般汹涌澎湃，脑中也是混沌一片。不知是否因为想起父皇，我忽然张口打断谢令仪：“纵使太祖皇帝叱咤战场，一统江山，成为千古一帝，可用最纯真的年少感情去做最肮脏的交易，用心爱的女人去换江山霸业，就是胜之不武。他可曾想过这么多年来，他的妹妹是如何度日？被自己的心上人辜负，却还无法忘却曾经在一起的时光，她每日都在这种又爱又恨的痛苦中煎熬。用皇位来换她有什么用？为何当初他不能抛下一切带她远走高飞呢？他终究还是爱江山多一些的吧。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她是个人，不是件物品，怎么能在两个男人之间让来让去……”
　　谢令仪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我，含着一丝怜悯、一丝不解，眸中一片清亮。我意识到自己刚刚过于激动，拿出帕子轻轻拭去眼角的泪，语气柔婉说：“我，我只是心中一时感慨，情绪不免有些激动了……”
　　谢令仪被袖子掩盖住的手紧紧牵着李岩苏，目光移至那幅美人图，画中女子依旧低眉浅笑，容貌娇柔清丽，好似正温婉地笑看我们。我整理好情绪，复问道：“谢公子，你如何知道这个故事？”
　　他沉默一瞬，似乎在思量应不应同我讲，过了一会儿，才说：“当年太祖皇帝建此普济寺，选一名曾经在他落难时救过他的僧人做住持。太祖皇帝内心苦楚，会与那僧人交谈，向他倾诉。那僧人有个徒儿，在他死后继承了住持之位，世代守护太祖皇帝的秘密。顿悟大师就是那僧人的徒儿。”
　　我木然摇着头，出神地盯着美人的笑容：“永远守着这个秘密又如何，她终究是无法回到他身边了……”

　　【注】“郁迦”一名取自佛教“郁迦罗越长者”，意译为最首长者、功德长者、威德长者、雄者长者。

作者有话说

　　汗~编辑给排了活力榜，这周要更两万字~~鸭梨有点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