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朝暮》碧晴

83、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上）

　　冷清的怡元殿寒气逼人，踏入其中宛如走进冰室，冷得我不禁打了个哆嗦。瑜妃只盖一床单被，蜷缩在榻上。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做噩梦，她的脸色苍白而痛苦，身子不停地颤抖，秀婉的眉头紧紧拧在一起。
　　我不由得皱眉问香云：“天气这么冷，怎么不给娘娘点个碳炉？”
　　香云一脸委屈道：“奴婢担心娘娘凤体受凉，前两天曾去内侍监取碳炉。可那里的公公一听说是怡元殿要的，无论奴婢怎么求，就是不肯给。”
　　我摇头叹骂：“一群势利小人。”转身吩咐紫梦道：“紫梦，你现在去内侍监要三个碳炉，就说是我要的。让他们即刻送过来，我看谁敢说不。”
　　紫梦刚刚下去，瑜妃忽然大喊着“不要啊！”从梦中猛然惊醒，额上冷汗涔涔，睁大眼睛万分惊恐坐起来。我忙沿榻边坐下，扶住她颤抖的双肩，问她：“慕容姐姐，你怎么了？做噩梦了吗？”
　　她盯着我看了一瞬，随即紧紧抱住我，大声哭喊道：“孩子没了，他的孩子没了，没了……我恨他，我恨他！没了，孩子……”
　　我先是愣住，随即回过神来，惊喜地轻拍着她的背道：“姐姐，你终于肯说话了，你终于说话了……”
　　她哭得越发撕心裂肺，仿佛连轩窗都在微微震动。我一下下地拍着她瘦的仿佛只剩下脊骨的背，安静地告诉她：“心中难受哭出来就好了，绾风会陪在你身边的。”
　　哭了一会儿，她忽然松开我，泪汪汪的双眼死死地锁住我，神色认真道：“绾风，他的孩子没了，他的孩子终究是没了……”说着，竟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如同浑身都在抽搐，笑着笑着，泪水又如断了线的珠子似的滚滚而落，像个迷途的孩童一般无助，喃喃自语道：“他死了，他竟然死了……为什么要死……我恨他！”
　　我的心中好似凌迟般万分疼痛，安慰地话语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觉得让她发泄一下或许会更好。便只是戚戚然地看着她，将她苍白纤细的手放在手中轻轻抚摸着。她紧紧握住我的手，仿佛落水之人抓住救命稻草一般。
　　良久之后，她终于渐渐安静下来，眸中黯淡无光，幽幽然道：“他死了，他的孩子也死了……”
　　我细细打量着她的神色，小心翼翼地说：“慕容姐姐，你还年轻，以后还会有很多很多很健康的孩子。先帝……已驾崩，你不要太过伤神了，对身子不好……”
　　她睁着空洞的双眼盯着我，木然摇头道：“不是先帝，不是。是他，是他……我恨他，我恨他，我恨他！”说到末处，她咬紧牙关，死死攥紧被子，骨节微微泛出青白色。
　　“他……是谁？”
　　蓦地，她如梦初醒一般看着我，连连摇头：“不，不……不能说，我不能说……”
　　我看着她闪闪躲躲的目光，越发疑惑，“她究竟是谁？慕容姐姐，你连我都不能说吗？”
　　她凝视我，眸底有些东西在闪动，像是融化的冰河在潺潺流动。我并未相催，只是静静等待着她的答案。许久许久之后，才说：“绾风，我的孩子不是先帝的，是……李文觉的。”
　　我倒吸一口冷气，惊得掩住了嘴，不敢置信地看着她，好半天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你，你说……你的孩子是，是……大皇子的？”
　　她没有回答我，只是自言自语道：“我刚刚梦见他了，梦见他第一次偷进怡元殿，第一次强吻我，第一次迫我跟他……”她说不下去，把脸埋在臂弯中，泪水再次潸然而下。
　　我好不容易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忽然间想起上次听到的传言，问：“这么说，宫中那些说你……私会男人的传闻，是真的？”
　　她慢慢抬起头，抽噎着点点头，我又急问：“那先帝知不知道？”她复点点头，说：“先帝是知道的。他却并没有怪罪我们，只是从来不再踏进怡元殿半步。李文觉也没有再来过……直到有一次，太医来请脉，我才知道我怀了他的孩子。”
　　我呆呆地望着她，已然惊诧得说不出话来。眼锋不经意间扫过立在一旁的香云，她一脸惴惴不安的神色，显然是早就知道的。
　　紫梦领着三个太监进来，手中捧着镶金碳炉。我敛去脸上的惊色，起身提步走过去，吩咐道：“放一个在娘娘的榻边，其余两个一个放在雕花窗棂下，一个放在外殿。”太监应声道是，手脚麻利地将碳炉摆好。我想了一瞬，又道：“以后念月阁有的东西，怡元殿也一样不能少，记住了吗？”
　　其中一个太监不打磕巴连声道是：“是，是，是，奴才记住了。”
　　待太监退下去后，我看着碳炉上方被热气熏得略微扭曲的空气，忽然喉头涩涩的说不出话，心中百转千回。
　　缄默许久，我咬着唇坐回榻边，附在瑜妃耳边低语道：“慕容姐姐，告诉你一个秘密，其实……大皇子没死。华音殿着火的时候，他已经逃出皇宫了。”
　　泪忽然静止在湿红的眼眶中，她的瞳仁瞬间收缩成针尖般大小，嘴里喃喃絮絮说：“他没死，他没死……他真的没死，他为什么没死……”说着说着，她再次用力拥住我，将头靠在我肩上嚎啕大哭，不知是喜还是悲。
　　我见瑜妃情绪激动，生怕又刺激到她，等她止住哭泣重新睡下，便起身回念月阁。离开怡元殿时，我再三嘱咐香云，若是瑜妃有什么情况一定要及早来告知我。
　　室外依旧冬日晴好，可我的心情却怎么也好不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