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朝暮》碧晴

59、君以锦书诉衷心（下）

　　我放下汤匙，细细凝视云飞扬，说：“其实细想想，我并不怨恨他们。但不怨恨是一回事，能不能接受又是另一回事。或许有一天我会原谅他们，可我并不是唯一的受害者。他们有没有想过，李文谦会不会原谅他们？飞扬哥哥，我知道你很爱柳姐姐，所以你才会拒绝谢家的二小姐，对吗？可是，你怎么知道我没有喜欢过别人？”
　　他吃了一惊，说：“你心里有人了？是李文谦吗？”
　　我缓缓地摇了摇头，想起他在我额上印下的吻，心里总觉得怪怪的，好像额上有什么印花一样，不由得伸手去擦拭，良久才说：“我对他，大概就像我对你一般吧。”
　　他瞪圆了眼睛，嘴里能塞下一个鸡蛋，指着我，好半天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莫……莫不是……不是他……清……”我点了下头。他不敢置信地望着我，我继续说：“飞扬哥哥，我不想瞒你，因为你是我在这个宫里唯一能够相信的人。我是喜欢清月，以前就喜欢，现在分开了，好像更喜欢了。你说我没有经历过这种无奈，你错了。但是我知道，就算我喜欢他，我和他也永远不可能在一起，他，只不过是我生命中的一个梦，现在梦醒了……”
　　他一拍脑袋，笑叹道：“在云中的时候我怎么没看出来？哎呀，我真是呆倭瓜！早知道这样，我就该拿刀逼他带你走的。”他一想，又皱着眉连说不行：“我不放心把你交给一个身份不明的人……唉，不过你喜欢，我也没办法……”
　　心里很难过，像被刀剜一样，生生地抽疼，但是脸上还在笑：“瞧你，说的像真的一样！就算清月喜欢我，被你用刀一逼，想必也早就吓跑了。谁说你不是霸王谁就没长眼１顿了顿，我抑制着自己悲伤地情绪，把话题移开：“父……他大概已经明白我知道这件事了吧，所以才把我关到这里。”也许不怨恨，可却再叫无法真心叫出“父亲”二字。说话时，我瞟了一眼外间紧闭的大门。两个人影映在木格纸上，在月光下有些扭曲。
　　云飞扬收敛了笑意，点头说：“你耍性子不让他搜查经纶殿，再加上守殿士兵的禀告，他就隐约猜到了。后来他去彩云宫问姑姑……姑姑就跟他说，你已知道一切。其实他也是为了你好，现在外面的情形很乱，你在这里才是最安全的。他怕你不想见他，所以才叫我来陪你说话。”
　　“还是不说他了……飞扬哥哥，你能告诉我现在外面的情形到底如何了吗？”
　　他看了一眼瓷碗，又挤眉弄眼地看着我。我无奈地笑着，一仰头将碗里的汤喝得干干净净，说：“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吧？”
　　他大笑一声，满意地点点头，说：“昨天夜里，谢令仪本是要帅三万驻军包围皇城，与杜将军的羽林卫一战的。可是半路上被我拦截，云家军早有准备，不费吹灰之力就将谢氏驻军一举击破，谢令仪被关进天牢。杜将军又在苍亭拦截到了正准备回雍州集结军队的谢坚，并且以谋反的罪名将他打入天牢。到今天清早，在京城的谢氏子弟已经满门入狱，还有一些谢坚的门生，也已一并收监。”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只觉得脊背上猛地生出一阵寒意。我缩了缩脑袋，说：“果然是雷霆手段。他将谢氏赶尽杀绝，必然也不会让先帝有血脉留下。他知不知道大皇子逃出去了？”
　　“现在大约还不知道，我也没有告诉他。”云飞扬拍了拍我的肩头，想了一会儿，目光坚定：“不过你放心，他不会伤害你的。若是他想伤害你，我云飞扬就第一个反他。”
　　我心中感动不已，不觉眼眶微微发湿，有些哽咽道：“飞扬哥哥，谢谢你待我这么好，谢谢你肯陪着我。”
　　他弹了一下我的额头，笑说：“你怎么说见外就见外？傻丫头，我把你当亲生妹妹看待，不待你好待谁好？”
　　我连忙点头：“在我心里，你就是我的亲哥哥！那他打算怎么……处置……太子？”
　　“我现在也不知道，李文谦是他的亲生骨肉，他应该不会伤害李文谦。不过，太子始终是天下人心中的正统……总之，就是不好说，我也摸不透杜将军的心思。”他停了片刻，又说：“今日晌午时分，有消息传回来，说皇后和静妃因为伤势过重，在华阳山行宫薨逝了。皇上的遗体正在运回来的途中，按理说应该要迎太子回来发丧，但是现在根本就没有人知道李文谦到底在哪里。”
　　眼前浮现出李文谦如同三月春风的笑，父亲一定想不到，太子此刻就是在皇宫之中。我知道，他是个极谨慎的人。在这么紧要的关头，他绝不容许任何人任何事打乱他的计划。一日没抓到刺客，他便一日不会安生。只是，他却不曾想，太子就是那个刺客。我垂眸，盯着瓷碗上的青花，默然不做声。
　　沉默了半晌，云飞扬犹犹豫豫道：“绾风……姑姑现在不是很好……上次你跑出去以后，她就晕倒了。直到现在还没醒来。她一直唤着你的名字……”
　　心好像被揪了一下，猛然一紧，嘴上却只是淡淡道：“那应该传太医，跟我说我又没法救她。再说，我也出不去。”
　　云飞扬把我的头扳起来，认真地看着我：“反正我已经告诉你了，你自己想该怎么办。”
　　我动动唇，刚想说话，紫梦从外面回来，把《昭明文逊交给我，目光清亮地看了我一眼。我微微地点一下头，捏了捏手中的书。
　　云飞扬作势要拿《昭明文逊，我不动声色地笑着起身，将书放在枕边，说：“反正在这里也出不去，没事做就只好看书了。”
　　他看着我枕边的书，叹一声，说：“我倒是很敬佩萧统，当太子仁厚爱民，当文人流芳百世。只可惜天妒英才碍…”
　　我又缓步走到他身边，赞同道：“作为太子，他减刑法，轻徭役，以仁心治理天下。作为文人，他集书三万卷取典三十，在碧山秀水间编成了传颂千古的《昭明文逊。虽然他的一生很短暂，可是活得相当精彩。”
　　云飞扬拍拍我的脑袋，笑道：“好了，我该走了。读些书是好事，但更重要的是把心放平静，只有这样才能解开心结。绾风，哥哥总是盼你能开心，你不要让我失望。”
　　我万分动容，用力地点了点头，心中却一涩：开心？我还有什么事值得开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