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朝暮》碧晴

42、相见相望不相识（下）

　　我放下书，加重了语气：“将军，别欺负我是个小姑娘就跟我打哈哈。你到底是谁？”
　　“小姑娘？”他饶有兴致地看着我，修长的手指弹着雕花桌案：“如你刚刚所说，鬼方将军，苏言。”
　　我一字一句地对他说：“你不是。你最好老实交代。”
　　“那太子妃觉得我是谁？”他坐姿娴雅，宛若画中之人。他毫无半点着急之色，像是与我在闲聊：“你可以怀疑我的身份，可你该不会怀疑连赫连王子都是假的吧？”
　　我摇摇头，盯着他如黑夜星辰一般的眸子：“你是将军，筝艺却如此高超。若非从小苦练怎会有如此造诣？将军能做王储的副将，只怕从军时间也不短了吧。莫非在行兵打仗之余，将军还会随身携带一把古筝？况且，《广陵散》乃绝响，根本不是常人所能得到的，就算得到了，不下一番苦功夫也是弹不出韵味的。”
　　“嗯，听起来很有道理。”他慢慢地点点头，笑看我：“还有吗？”
　　我继续说：“今天早上在凉亭里我就觉得哪里不对，现在终于知道了。你与王子同为鬼方人，王子向我行礼时，是右手放在胸口，而你向我行礼时却没有。鬼方族人都是蓝瞳，你的眸子却是如此黑亮。我曾以为是因为鬼汉混血的缘故，可记起了书籍上记载，就算是混血，双眸的颜色也该是深蓝色或者琥珀色。”
　　他一脸恍然大悟的样子，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胡子，赞道：“太子妃果然聪慧啊！王子说的没错，太子殿下真是有福之人。可绝不是因为你的姿色，而是因为……你的玲珑心。”
　　我起身走到他面前，缓缓问他：“你究竟是谁？”忽然，只听见外面一阵脚步声，一个铿锵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杜将军，有奏折送到。”
　　我看了苏言一眼，微微抬头示意他上梁去，他扯了扯嘴角。我瞪他一眼，走过去打开门，来人是大内侍卫统领孙庆，我道：“爹进宫议事了，不在。”
　　孙庆有些诧异：“将军不在宫中，这些折子便是从宫中送来的啊。”
　　我想了想说：“那可能就去军营了吧。你把奏折给我吧。”
　　他面露难色：“这……”
　　“我乃当朝太子妃，日后的皇后。交给我你还怕弄丢了不成？放心吧孙大人，我不会偷看的。”
　　见我这么说他自然不好再多啰嗦，便将奏折交给我，转身离开。
　　我关上门，苏言的声音便立刻在我身后响起：“太子妃的架子倒是不小。”我转过身，将折子背在身后，淡淡道：“我说的，不过是事实罢了。”
　　他忽然不再说话。沉默片刻后，他大步跨到我面前，静静地盯着我看。他离我越来越近，湿热的呼吸喷洒在我的脸上，络腮胡子刺得我的下巴痒痒的。我的脸刷地就红了，一直烧到耳后根，水袖中的手却还紧紧地攥住了清月的丝帕，那新雨薄霭的清香散佚在空中，若有若无。
　　周围静得出奇，空气有些凝滞。
　　我刚要后退，他一把揽住我的腰，将我搂进怀中，轻声道：“别动。”
　　我又羞又恼，一只手用力捶打他的胸口，想推开他，嘴里嚷道：“你是不是活腻了？竟然敢非礼我！”
　　他的唇畔含了丝笑意，可笑意下竟隐了几分苦涩，只一瞬，却又消失不见。他俊挺的鼻子轻轻吸了吸，若有所思地说：“太子妃身上有一种熟悉的味道。让我想到了一位故人。”说完，便把我放开了。
　　我大喘着粗气，怒道：“你到底是谁？你再不说实话，我就告诉父亲了！”
　　他甩甩袖子，又是一副不急不恼的样子，优雅地坐下，缓缓道：“你不如去问问赫连王子，或许他会告诉你的。”
　　我恨恨地剜了他一眼，把书房的门推开，指着外面对他说：“好，就算你是鬼方使节，我敬你。现在，你给我出去！”
　　他吐了一口气，黑亮如暗夜星辰的眸中减弱了一丝光芒，有些丧气道：“唉，惹恼佳人，我可怎么是好？”他起身走到我身边，目光灼灼，细细审视我。
　　可是这目光，竟跟我昨夜梦到的一模一样！我心中一阵狂跳，倔强地别过脸。
　　他轻叹一口气，俯身柔声说：“我知道你不会告诉杜将军的。记得早些休息。”说着，他便走了出去。
　　我呆立在原地，脑中的纷乱像是被掏空了一样，一片空白，我说不上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