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0、时驻玉琴声 ...
-
梳好妆用过早膳,我打着伞独自漫步在庭院里,想着睡久了也该出来活动活动筋骨。回想昨晚的那目光,是不是我在做梦呢?可是我敢肯定,那不是清月的目光。
空巷高墙,院宇重重,梧桐蒙上了苍黑色。秋雨绵绵,落在梧桐上,如泣如诉。我走过书房旁莲池上的折桥,池中涟漪荡漾。莲花早已谢去,只余残叶黯然垂泣。
耳畔响起了一阵清冷洒脱的筝音,细细听来,那曲中,有剑风卷狂云般掠过草尖的酣畅,有幽冥鬼神之声般的凄恻,恍惚间,又好似隐隐轰轰,风雨亭亭,矛戈纵横!我从未听过这般激烈壮美的曲子,这抚筝者技艺之高超,不在我朝任何一个最有名的乐师之下。
我循声望去,那抚筝者悠然坐于凉亭中,旁边还立着另一个人。隔着雨帘,我看不清楚他们的容貌。我提步走过去,只见那立着的人侧面如刀削般的俊美,嘴角浮着一抹疏离的笑,冰冷淡漠,却摄人心魄。这样绝美的脸庞却属于一个男子!他凝眸远眺,仿佛没有注意耳旁惊心动魄的音律。抚筝者看上去甚是年轻,留着满脸的络腮胡子,倒给他原本俊秀的脸庞添了几分男子气概。
我心中猜到了七八分,却还是上前问:“你们是谁?”
音律戛然而止,两人同时看向我。那立着的人毫不顾忌地打量着我,我亦理直气壮地回看他。他肤色奇白,深蓝色眸子如同黑夜中闪闪发光的宝石,高贵中透着桀骜,桀骜下隐着沧桑,锐利的眼神仿佛一眼就能把人看穿。他玫瑰色的唇不羁地轻轻上扬:“赫连。”
我点点头,果然猜得没错。我又看向那满脸络腮胡子的抚筝者,他的眸子又黑又亮,黑过任何墨,亮过任何星。他静静看着我,一言未发。在他的视线中,我一怔,一种说不出的感觉袭遍了全身,心不知怎么回事猛地一跳。我用笑掩饰自己的异样:“赫连王子有礼了,我是元孝郡主杜绾风。”
赫连绕有兴致地打量着我,像是在欣赏什么珍奇异宝。过了一会儿,他的眼锋扫过身旁的人,轻轻颔首,右拳放在胸口:“见过太子妃。”
他与我寒暄几句之后,我将收起的伞放在一边,转向那个抚筝者:“这位公子琴艺高超,绾风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拂筝者风轻云淡地一笑,站起身朝我行了优雅的一礼:“太子妃谬赞了。”我赞许地看着他。赫连王子对我道:“这是我的副将,苏言。”
我又迎上了他黑亮的眸光,不知怎的就问:“苏言公子可是鬼方人?”
他微微上前了两步,姿态娴雅得与他那络腮胡子格格不入。他瞥了一眼一旁的赫连,简单地回答:“是。”
鬼方族原是草原上的一支部落,后来渐渐壮大,遂圈地立国。最近这些年,许多汉族商人为了做生意,在鬼方安家立业,与当地的女子结姻,汉鬼血统也就不再分的那么清了。我知道鬼方族的人都是蓝瞳,而且肤色奇白,可是这位副将的眸子如黑亮如夜幕星辰。我仔细打量着他,总感觉有什么不对劲,可说不上来,遂问:“不知这是什么曲子?”
“《广陵散》。”
我惊呼:“《广陵散》失传已久,公子是如何习得!”晋代嵇康作此《广陵散》,在遭人陷害慷慨赴死之时弹奏此曲,并大叹:“《广陵散》于今绝矣!”我从小只在各种文献上读到过,如今竟然能亲耳听到!
苏言缓缓道:“在下早年曾游历四方,无意之中听一位老者弹过,便恳请他将此曲教授于我。”
我啧啧称奇,苏言不再说话,络腮胡子下的唇优雅地勾起。赫连看看我,转眸轻笑道:“早就听闻大顺太子妃有倾城之色,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太子是有福之人。这杯喜酒,可别少了小王哦。”
我心中暗道:虚伪,鬼方的女子个个国色天香,我哪算得倾城之色?便笑了笑,说:“王子见笑了,喜酒是定然不会少了王子的。只是绾风蒲柳之姿,这‘倾城’二字,实在愧不敢当。”我的目光扫过苏言,他目光游离,不知在想什么。
晚上,父亲在紫竹阁设宴,邀请赫连王子一同用膳。我略施粉黛,着一袭淡粉色锦缎长裙,外面加了件纯白色坎肩,坐于父亲身侧,赫连王子和苏言则与我们对面而坐。
父亲对我道:“这位就是鬼方的赫连王子。这是苏言将军。”
我起身朝他们福了福身,坐下对父亲说:“今早儿绾风在院子里见过二位了。”我扫了他们一眼,继续说:“还闲聊了一会儿呢。”
父亲拊掌笑道:“好,年轻人总是容易熟络。”
虽是家宴,可仍然酒水先行。赫连举杯,眸中含着几分骄傲,几分谦逊,几分不屑,还有几分沧桑,玫瑰色的唇依旧不羁地上扬,笑得亲切而疏离,绝美得摄人心魄。
眼里是骄傲、谦逊、不屑、沧桑?唇畔是亲切、疏离?
我不解地看着赫连,不明白为何如此矛盾的情绪会在他的脸上同时出现。
他对父亲说:“杜将军,勿忘你我之约。”父亲未搭腔,只是缓缓地点了点头,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苏言转过头深深地盯了赫连一眼,嘴角的抽动微不可见,眸中的惊怒一闪而过,随即又恢复了平静。赫连的笑意又深了几分。我不经意间看到了这一幕,揉了揉眼睛,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丫鬟们端上佳肴,宴席便开始了。父亲与赫连随意聊着两国之间的国事民生和贸易往来,我闷着头自顾吃菜。却听赫连话锋一转,说:“杜将军,其实小王此番前来,有一事相托。”
父亲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笑道:“王子何必这么客气,有什么事尽管说。”
赫连蓝宝石一般的眼睛在烛火的映照下闪着异样的光芒。苏言则不动声色,眸中一片漆黑,如同深不见底的黑洞。他托着酒觞慢慢品酒,像极了一位王子在用膳。我越发觉得此人神神秘秘的,对他的兴趣又增加了一分。苏言看到我在看他,嘴边漾起一丝笑意,朝我微微举了举杯。我对他报以微笑。目光复扫过赫连,发现他已然将刚刚的一幕尽收眼底。两人目光相交时,他勾了勾唇,似笑非笑地看着我,举起面前的酒杯呷了一小口。我忙收回目光,专心致志盯着面前的菜。
只听赫连朗声道:“小王的孪生妹妹潭媛公主正值二八芳华,尚未婚配。父王有意让小王在顺朝皇室宗族或世家世子中为妹妹则一良婿。顺朝和鬼方虽为邻邦,却从未有过和亲的先例,若是潭媛能嫁到顺朝,则两国在睦邻之谊的基础上更添姻缘之亲。安定太平将传千秋万世,岂不是黎民百姓的福祉?”
我心下思量着,这个理由倒是冠冕堂皇。之前听父亲说过,鬼方国势力日盛,时常纵容部落贵族骚扰我朝边民,大肆抢掠财物和妇女,颇有挑衅之意,现在却又来示好。这个赫连是个厉害的角色,他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父亲哈哈大笑,目光却是少见的犀利:“国王愿意将最尊贵的潭媛公主下嫁,我朝岂有推托之理?不知王子心中可有中意的人选?”
赫连看着父亲,依旧是笑:“没有。”
父亲道:“皇子之中,尚未婚配的只有大皇子和三皇子,三皇子年纪还小,不是合适的人选。大皇子生母地位微贱,会不会委屈了公主?”
我眼前浮现出大皇子那一潭死水般的眸子,耳畔赫连的声音再次响起:“父王一向很看淡出生,庶出嫡出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关系,最主要的是要有德有才。不知大皇子德才如何?”我夹起一只翡翠虾球放在嘴里嚼,随意道:“不怎么样。”
三道目光一齐射向我,我意识到自己失言了,抬起头吐吐舌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继续埋头吃东西。父亲嗔怪地看我一眼,道:“这孩子,爹与王子在谈正事,不许胡闹。赫连王子,小女年幼无知,你不必放在心上。”
赫连轻轻一笑,颇有些意外地凝眸看我:“元孝郡主性格直爽,快言快语,很是可爱。”我闻言,把头埋得更低了。他又说:“既然郡主说不怎么样,那便是不怎么样了。还有什么其他合适的人选吗?我是说,世家世子中?”
父亲若有所思,眼内的锋芒稍稍敛去,沉吟半晌终于开口道:“既然公主愿意下嫁,我朝自然要为公主选一位足以相配的人。大顺门第等级森严,公主身份尊贵,能配得上公主的,首选谢氏、云氏,萧氏和慕容氏次之。若说文治武功、才德品貌,那自然首推云氏世子云飞扬和谢氏世子谢令仪,只可惜二人已有妻室,让公主做侧室,又是万万不可的。至于其他世子,要德才兼备,一时倒也难以选择。”
我想了想,道:“慕容姐姐不是有个弟弟吗?好像叫慕容琪,他可曾婚配?”
父亲立刻回答:“瑜妃娘娘有两个弟弟,都尚未婚配。慕容琪不是世子,慕容氏的世子是慕容清,只是这慕容清……平日里很少听闻他有什么作为,只怕也是个平庸之辈。”
慕容姐姐有两个弟弟?我以前只听她提过慕容琪,这慕容清又是怎么回事?我点了点头,不再做声。
赫连笑看着我,深不见底的眸中满是诡异的笑意:“慕容氏的先祖原是我鬼方的一个部族,若是能与慕容氏结姻,倒也是个不错的选择。”他手指轻叩桌案,目光变得悠远:“至于他的德才如何……来日,我去会会这慕容清便知道了。”
话音刚落,一个身着铠甲的侍卫进来,抱拳对父亲道:“杜将军,右相大人请您进宫议事。”我仔细瞧那侍卫,原来是当日在书房之间见过的副将赵齐。那日他与秦照宇并肩而立,今日却……我黯然,再鲜美的菜肴嚼在口中亦是无味。
父亲会意地点点头,吩咐他先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