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朝暮》碧晴

33、月华遍人间（上）

　　回到云府，我一路小跑到书房，也没让人通报便推开门，云飞扬一袭天蓝色锦袍，正伏案写着什么。阳光透过纱窗射入屋内，依稀可见空中尘埃翻飞。书房中燃着气味清芬的苏合香，几处绿色盆栽衬得一室静谧。我反手掩上门道：“飞扬哥哥，我有事跟你说。”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复低头书写，笑道：“你这丫头真是……什么时候才能不冒失？快坐下喘口气。”
　　我顺了顺气息，缓步走到他面前，认真地说：“你猜我今天在街上看到什么了？很多流民露宿街头，其中有一个误食了有毒的果子，幸好被霜烟公子救了。”
　　他又笑了笑，边写边说：“哎呀，救了便救了吧，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他本来就是神医。”
　　我随意拿起桌上一本书，翻了翻道：“重点不是这个。我问那些农人为什么逃难，有人说今夏洺水泛滥，生活困顿，可偏偏村上去了很多军官，当地政府增加赋税，他们都以为要打仗了。”我心念一动又说：“飞扬哥哥，水门提督刘明德与洺州知府蝇营狗苟，私吞赈灾巨款，此事你可知道？”
　　云飞扬一怔，脸上的笑意掩去了。他终于放下笔，抬头看着我，道：“竟然会有这样事？我今年一直忙云中的事务，倒是没怎么在意洺水泛滥的事。我记得朝廷的确拨下巨款用来赈灾。不过，你说他们私吞赈灾巨款，有什么证据没有？”
　　我无奈地耸耸肩，摊开手表示没有。
　　云飞扬脸色渐渐凝重：“这件事事关重大，若你说的是真的，那必然牵涉甚广，我会跟父亲商量。”他顿了顿，继续说：“看来我的想法没错，云中的流民显然与中原的军队行进有关。若只是正常的军队调动，应该不会在民间引起这么大反响，可是最近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情况，怎么会这样呢？”
　　我放下书卷，道：“其实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你知道华阳山行宫吧？皇上为了修建行宫，在民间征用了大量劳动力，很多农家没了男丁，只剩下老弱妇孺，自然无法过日子了。”
　　他捶了一下桌子，恍然大悟地点点头，说：“噢，的确是这样。这几年朝廷大兴土木，又是行宫又是官道，皇上还总要地方进贡珍奇异宝和美女，其实各地官府早已入不敷出，国库也亏空了。这笔账，必然要算到老百姓的头上。据我所知，就朝廷赈灾的那笔巨款，还是在其他地方征收重税筹集到的。”
　　“真是挖东墙补西墙。”我叹气，说：“现在又莫名其妙地有军队调动，依我看，若说十室九空肯定过了，但说十室五空绝对不夸张。若是我现在在京城，我还可以问问父亲。可是……为什么建武侯真的什么都不愿跟你说呢？”
　　“不知道。父亲最近常去瑶花阁，一呆就是半天，所以很多事都是我在处理。我问过他，他却说，我们只需要经营好云中辖地便好，其他自有别人操劳。”
　　“瑶花阁是什么地方？”
　　“你知道姑姑的闺名叫云清瑶吧，瑶花阁就是姑姑少女时代的住处，姑姑进宫前一直住在那里。平日里，父亲不让任何人靠近瑶花阁。”
　　云妃的闺房？云清泰去他妹妹的闺房做什么？我心中疑惑，想了想道：“飞扬哥哥，我觉得应该把这些流民集中起来，给他们安排食宿。他们背井离乡也挺可怜的。”
　　“我本也是这么想。这些流民一路辗转，伤的伤，病的病，若长此以往，必会引起混乱。安顿好他们便可以避免一些问题。我让手下的人尽快去办。”
　　“你手下？不会是上次那个在市集跟我抢灯的人吧？人家都说云氏驭下极严，那人要么用银子搪塞我们，要么就摆阵仗耍威风，我还以为是谁家的纨绔子弟呢。”
　　云飞扬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挠头道：“这倒是我疏忽了，他也是想讨柳妹欢心。”他拍胸保证：“你放心，我肯定好好管教管教他，叫他下次长点眼色，我们太子妃的灯盏哪是他能抢的？”
　　我笑嗔他一眼：“被你说的，我好像变成了个霸王。”
　　提到夏侯逊，倒是让我想到了心中早有的一个疑惑，我问他：“飞扬哥哥，云中城内有一户很奇怪的民宅，主人也是姓夏侯，那位夏侯先生与你的手下可有什么渊源？”
　　他说：“你说的是那坐南朝北的夏侯老宅？那位夏侯先生正是夏侯逊的父亲。”
　　我吃惊地点点头：“之前我随霜烟公子前去造访过，那宅子真是古怪。”
　　“夏侯老宅已有百年历史了，历代主人都不愿重置产业，我也是疑惑。”云飞扬顿了顿，沉吟片刻道：“最近我总感觉顺朝四处暗潮涌动，只怕今年将是个多事之秋。”
　　我忽然想起之前那个夜晚，清月与霜烟夜观星象，说狼星泛红，此非祥兆，人间将有兵劫。难道真的一语成谶了？我心中隐隐感到不安，眼皮狠狠地跳了一下。我皱着眉头，不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