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朝暮》碧晴

21、若能醉，愿尽千杯（下）

　　清月刚要拉着我出去，霜烟推门而入，神色淡淡地扫过我们俩。
　　“你这么快就回来了？”我诧异地看着他。
　　霜烟复将门关上，放下背上的竹篓，微微颔首。他面色清冷地看看清月，又看看我，似是欲言又止的样子。
　　我明白过来，朝清月笑了笑，指指外面示意我等他。清月看了我一眼，拉住我的手不让我离开，对着霜烟浅浅一笑，说：“不碍事的，大师兄，有事就说吧。”他的力道很大，我挣了几下没有挣开，只能任由他握着。
　　霜烟目光深深地看着清月，伸手点点他，叹一口气，才说：“我刚刚在镇上看到了你们家的……嗯，徐……管家和家奴。”他想了想，指了指自己的左眼眼角。
　　清月笑了一声，拍了拍霜烟肩膀，梨涡淡淡地绽开：“我当是什么事呢，看见就看见，那又怎么样？”
　　霜烟嘴角也含了一丝笑：“你倒是一点也不急。”
　　“我哪里用得着急？别说他们根本就找不到我，即使找到我，又能把我怎么样？就算我们家的老头来，我还是那句话，除非退婚，否则就是不回去。”
　　我扑哧一下笑了出来，又立刻忍住了笑意，带有几分同情地看看霜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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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夕阳西沉，最后一丝光辉亲泽大地。夏意已盛，不远处的荷池飘来淡淡清香。几日后，我倚在树边远望，头顶上蝉儿叫个不停，饶是如此，我却依然觉得恬淡静谧。
　　我望着远处几缕袅袅婷婷的炊烟出神，耳畔响起一阵悠扬的箫声，婉转地回荡着，仰折桂枝，俯结兰英，如云烟般一丝一缕，带着幽幽的哀伤黯然，淡淡的喜悦无措，缠绵悱恻。
　　一曲《越人歌》撩动我万千心绪，这是我最喜爱的曲子，我不禁跟着轻轻哼唱起来：

　　“今夕兮何夕，搴洲中流。
　　今夕兮何夕，得与王子同舟。
　　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
　　心几烦而不绝兮，得知王子。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心悦君兮君不知……”我喃喃地反复这两句，有些痴了。怔忡片刻，我四望寻找奏箫者。
　　天边晚霞绚烂如锦，映在少年的眼中更是流光异彩。他身姿颀秀，翩翩如竹，一袭月白色的长袍随风飘扬。
　　“清月。”我走过去，唤他道。
　　他停止了吹奏，回眸对我淡淡一笑，梨涡盛酒，眸中轻云和风，安静如玉。
　　我顿觉世间万千美好都不及这少年眸中明媚的风光和他宛然一笑。可我身体一日好过一日，只怕不久我就要与他分别了。从此往后，长夜孤灯，不见绕梁清唱，他可会记得我？
　　“呵呵，我就知道是你。”他笑道：“今天觉得怎么样？身体可好些了？”
　　我点点头：“嗯。多亏了你们。两位公子的救命之恩锦华没齿难忘。”
　　“我说过我会一管到底的，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你再谢我岂不就见外了？你要谢就谢霜烟师兄吧。”他笑着摸我的头，修长的手指握着玉笛，骨节微微泛白。
　　这俩师兄弟竟然连说的话都一样，真不愧是知己。
　　我低头小声嘀咕：“他说了不要我谢。”
　　一只白鸽咕咕叫着飞来，清月伸出一只手臂，那鸟儿便栖在了他手臂上。白鸽羽毛纯白如雪不掺一丝杂色，只是右爪上断了一指。他缓缓道：“我刚上山时方才六岁，师父虽慈爱，但有时也是非常严厉的。有一年的冬天特别冷，天寒地冬，我因犯了错被师父罚在悬崖边练习剑法，从清晨到傍晚，我一口饭都没有吃。那时候大雪纷飞，我又冷又饿地晕倒在崖边，后来大师兄把我带了回去，把自己的饭菜给我吃，自己却冒着大雪跪了一夜替我向师父求情。从那时候开始我就发誓，以后只要有我一口饭吃，我就不会饿着他。师弟影云来了不久，大师兄便学成下山，我还是一直和大师兄保持着书信来往。瞧这白鸽，它是我在山上救下的，我就是用它和大师兄通信的。”清月低头笑着轻抚白鸽。
　　我心里动容，黯然地低下头，沉默片刻。小声说：“清月，我终究要回家的，你亦有家族事业要继承。就算你会送我去夏州，可……若我们分开了，你会记得我吗？”我抬头，他眸光潋滟，清澈如水。
　　“不会。”清月眺望远方，不见了那分玩笑的神色，道：“绝对不会。从我第一眼看见受伤的你，你对我笑开始，我就不会忘了你……”
　　“真的吗？”我欣喜，虽我不能告诉他我的真姓名，但听他这样唤我，我已是很满足了。我又问：“不管我变成什么样子？”
　　“真的。”他眼睛弯弯如新月，复笑道：“那打我们勾勾，打了勾勾就不会耍赖了。苍天在上，我清月会永远记得这个漂亮的小姑娘。”
　　“我也会永远记得清月。”我认真地说着，听见了自己的心跳，不管彼此将变成什么样子，不管彼此将拥有什么身份……
　　尾指纠缠，风吹动了发丝，在空中亦纠缠。
　　远山若含烟，芳草凝晚辉。明月爬上柳梢头，天空已有星光点点。
　　山水云月，碧草晚辉，见证了我们的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