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5、还君一钵无情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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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神智才清晰起来，我终于渐渐转醒。
刹那间，一股奇怪的感觉袭遍了全身，脑中的记忆纷沓繁乱，像漫天飞舞的雪花一样飘飘洒洒，尽数向我吹来。
我缓缓张开眼睛，下意识地打量周围的景致。我发觉自己正躺在某个营帐里，床榻的前方摆着一张桌案，上面堆满了厚厚的文书和信件。书桌后是一幅巨型江山舆形图，隐约间能看见几处红朱砂笔勾勒的地方。营壁上挂着一张弓和一柄弯刀，那弯刀做工精细，刀鞘上刻着奇怪繁复的图案，刀柄上镶着一颗硕大的蓝色玛瑙。
我应该还在慕容氏军营里吧。可我明明记得，我是被扔在伙房里的，那么，这里又是哪里呢？
后背仍是火辣辣的疼，宛如被扒掉了一层皮。脑袋昏昏沉沉的，好像灌了浆糊一般，太阳穴隐隐地抽痛着。我闷哼一声，想伸手揉揉头，却发现自己的手被人紧紧地握住。
视线下移，只见一个人伏在榻边睡着了。他眉心紧锁，眉宇间是掩盖不住的疲惫。长如羽扇的睫毛轻轻颤动，仿佛睡得并不安稳。他宽大而温暖的手掌将我的手完全包围，似是担心我会随时消失。
我冷冷地看他半晌，仿佛在看一个天大的笑话。
这个曾经千方百计要算计我的人，这个曾经狠狠地玩弄过我的感情的人，这个如今叫我恨入骨髓的人，此刻，竟然拉着我的手，在我身边毫无防备的睡着了。
这三年来，我对他的相思早已丝丝缕缕地缠绕在心上，与我的心连成一体。他温润清浅的笑，他活泼跳脱的笑，甚至是他皱眉的模样，都已深深刻进我的骨髓中，流淌在每一滴血液里。
可到头来，事情的真相却是，这竟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我必须将心拔去，将骨头剔除，将血液抽干。我必须将他从我的生命里，完全抹去。
因为，我与他之间，只能有国仇家恨，不能有男女之情。
原来人们常说的肝肠寸断，就是这种感觉。原来一颗心要灰飞烟灭，是这么痛。
如果可以，我甚至想就这样结束掉他的生命，然后再自我了断。
我狠狠地甩开他，用被褥拼命地擦拭那只被他握过的手。他惊醒，抬起头睁着惺忪的睡眼看我，只一瞬的功夫，眸中便闪烁起惊喜的光芒。
“绾风，你醒了，你终于醒了！”他笑着要来为我把脉，我猛地抽回手，别过头不看他。灿若明珠的眸子、浅浅的梨涡，那曾经最渴望的笑容，现在变作一把锋利的匕首，直直插进我的心窝里。
心，犹如在滴血。
我深深舒一口气，强自镇定片刻，转过头，直直看进他的眸中，用最冷厉的声音说：“把云佩还给我。”
他起身立在床边，眼底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只余一片绝望的死寂，仿佛子夜时分盛开的昙花。那双灿若明珠的眸子失去光泽，就好似珠宝蒙尘了一般，声音也变得沙哑而低沉：“绾风……”
“不要喊我！”我陡然提高嗓音，毫不留情地截住他的话头：“前不久你不是说过不认得我吗，怎么这会儿喊得这么亲热？慕容清，你不配喊我的名字！”
慕容清脸色煞白，伤痛与苦楚在他的脸上一闪而过，转瞬即逝。他低头静默片刻，复温言道：“好，你不愿让我唤你，那我便称你公主。公主，目前你的身体尚虚弱，有什么事也等到痊愈之后再说，好吗？”
我嘲他：“痊愈？对不起，我没有那个兴趣。与你呆在一起哪怕是多片刻，我也难以忍受。”
他的瞳孔瞬间收缩成细针状，眼底散射出星星点点的心疼与愧疚，如同耀眼的光芒，刺得我几乎睁不开眼。他勉强扯了扯唇，道：“你曾经中过烈性毒，身体底子本就很弱，再加上这些年内积郁逆，损及肺腑。此番风寒入体，背上……背上的伤口又发炎脓化，若不好生调养，极易落下病根，后果不堪设想。我会想办法让你快点好起来，你在这里静心休养。我不会烦你，你权把我当做普通的医者吧。”
我强迫自己不去看他的眼眸，视线移至别处，强忍着抽痛的心口，冷笑道：“我曾经中烈性毒是拜谁所赐？此番风寒入体又是拜谁所赐？一手算计我，一手救治我，这种游戏你还要玩到什么时候？你是不是觉得这样耍我很有趣？我告诉你，你不必在这里惺惺作态了，我不需要你的伪善。慕容世子，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我双方正处于对阵态势，对于我这个敌方公主，你应该杀之唯恐不及，凭什么要救我？”
“我……”他紧紧攥起拳，骨节泛着微微的青白色，声音已是颤抖不已：“绾……你，你一定要这样和我说话吗？”
我仰天大笑一声，眼眶渐渐潮湿起来，歇斯底里地嚷道：“哈哈，真是可笑。你想我怎么跟你说话？你以为你是谁？清月死了，早就死了！在你用云佩对于云家军的时候，在我得知三年前偷袭我的人就是你慕容氏的时候，让我爱慕了整个豆蔻年华的那个少年就死了！现在站在我面前的是我的仇人，我对你只有恨，我恨你辜负我，算计我，利用我，我恨不得把你抽筋扒皮、碎尸万段！”
慕容清的脸色已是惨白如纸，他咬了咬唇没有丝毫血色的唇，喃喃道：“你……你终究还是知道了。对不起，对不起……”
我怒意森森，切齿道：“知道，我是知道。举头三尺有神明，你既做的出，难道还怕我知道不成！三年前，我被你慕容氏迫得走投无路，几乎就要命丧黄泉了。而你偏偏在那个时候出现，还为我疗伤，为我解毒。说是巧合，戏里唱的都没有这么巧的巧合。你千方百计地接近我，不就是为了云佩么？你应该一早就知道云佩是号令云家军的虎符了吧？如果我没猜错，我的贴身侍女绣云应该是你们的人吧。好啊，慕容世子真是好手段！秦照宇的仇，那日为我牺牲的将士的仇，还有今日云飞扬伤重昏迷的仇，我迟早都会向你报。”
“等等……”他的身子轻轻一颤，眼底骤然腾起些许疑惑：“云飞扬怎么会伤重昏迷？我放他走时，他的确是受了一点伤，但那都是皮外伤，绝不会致使他昏迷。”
“我亲眼所见，难道还有假吗？送他回来的士兵说，你出尔反尔，在他们撤退之时，命令副将从侧面突袭。怎么，你亲自下的令，这么快就不记得了吗？”
慕容清静默不语，眸中顿时掀起万丈波涛。苍白的脸上隐含着些许怒意，嘴角微微抽动，似是竭力忍耐着什么。过了半晌，他才一字一字缓缓道：“我知道，我现在说的话你不会相信。可我还是要为自己辩白，我没有刻意接近你，更没有算计过你，我也没有下令围截云飞扬，云佩是云氏虎符的事，我也是到今日才知道。那是你留给我的唯一信物，我怎么可能会利用它对付你的哥哥？”
没有？到了这时候，他还想死鸭子嘴硬？
“没错，我的确不会信你。从前是我眼瞎，是我愚蠢，中了你的圈套还浑然不知，自得其乐地向你掏心掏肺。可现在我彻头彻尾地清醒了，我认清你了，你说什么我都不会相信！”
意念一动，我不顾身上的疼痛，一把掀开他跳下床，四下寻找自己的衣物。泪水一颗一颗掉落，打在衣袍上，氲开深深浅浅的一片。
我从自己的衣物中找出丝帕，狠狠掷向他：“你的东西还给你，我不需要，再也不需要了！你把云佩还给我，我们就此做个了断！从此，你做你的慕容世子，图谋你的江山大业，我做我的静谦王妃，辅佐夫君、父皇。来日战场相见，休怪我手下无情！
丝帕飘落在地上，沾染了尘土，不复往昔的柔顺无暇。一如跌落泥沼的花瓣，说什么香如故，根本就是万劫不复。
他终于不再说话，只是默然地静静凝视我，眉目间满是弄得化不开的沉郁，宁谧忧伤的目光在我的脸上流连不止。
这三年来，他也清减不少，早就不见了当年那份青山绿水的跳脱气度，举手投足间更显沉稳干练。曾经蕴藏着高山流水的明媚风光的眉宇，已被此刻的伤痛占据。偶尔抿唇时，还依稀可见那浅浅盛酒的梨涡。
前尘往事似是皮影戏，一幕一幕地飞速过着。张家村的种种美好过往，魅影般的在我脑中挥之不去。
明明就反复告诫自己，不能再为他落泪，可泪水还是不争气地簌簌落下。心痛无以复加，锥心之痛也不过如此吧。
原来恨他，需要这么大的力气。
我们俩就这样站着，我狠狠地哭泣，而慕容清始终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虚弱地一笑，艰涩地开口：“对不起，绾风，云佩我不能还给你，因为我……我还不想跟你了断。”他捡起地上的丝帕，抖净尘土，悉心地叠好，放在枕边，柔声道：“我出去，免得再惹你生气，你好好休息。”
我抹一把泪，凌厉地盯着他，道：“谁要在你这里休息？我这就走。”说完，我不顾自己的伤，快速地抱起自己的衣物，跂着鞋就要往帐外冲。慕容清忙上来拦我，我拼命推搡他，无奈人在病中，实在没有力气。拉拉扯扯之间，我脚下一个趔趄，竟然稳稳地跌在他怀中。霎时，一股熟悉的清香萦上鼻尖。
他紧紧地搂着我，呼吸愈发急促起来，无论我怎么喊骂他都不松手。一眨眼的功夫，他的手中变戏法似的多出几根银针，麻利地扎在我头顶上。一股酸麻之感由头顶流遍全身，似有千般只蚂蚁在体内爬。我顿觉浑身力气都被抽光了一般，身子软软地就要往下瘫。
他小心翼翼地将我放在榻上，替我盖好被子，默默注视我良久，才说：“你目前的身体状况，实在不适合奔波劳累。你再怎么恨我也好，我必定要等你痊愈才能放你走。”
我咬牙切齿地嘲他：“你是怕我死在半路上，父皇来向你寻仇么？”
他没有答我的话，轻若烟云的叹息声微不可闻。俊秀的容颜在摇曳烛火的映照下，迷离着若有似无地清愁与寥落寡淡的忧伤。
“我去煎药。”留下这句话，他便转身离开营帐。
作者有话说
第115章 还君一钵无情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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