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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鱼沉雁杳、前途何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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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二对着那名壮汉点头哈腰,连连赔笑:“大爷莫生气,小的这就把这二位客官请下去。”
壮汉凶神恶煞地盯着我们,嚷道:“请下去?你当他们天皇老子啊?我看应该让他们滚下去!哪里来的不长眼色的东西,我家公子要包场,竟敢在这里磨叽个没完没了,还不快滚!”
小二欲言又止,看看壮汉,又看看我们,满脸哀求的表情。于福的眉间闪过一丝恼怒,他刚要张口说话,我伸手拉拉他的袖子,投给他一个眼色,示意他不要把事情闹大。他沉默一瞬,轻哼一声,迅速敛去愤怒的神色,甩袖护着我离开雅间。
二楼正中央的一张桌子上斜坐着一个华衣少年,几个美艳的女子娇羞地依偎在他怀里,衣衫不整,媚眼如丝。我心中不禁暗骂:这是谁家的纨绔公子,要玩这些莺莺燕燕的不会去青楼吗?
少年浅笑着,修长的手指轻轻转动着手中的青花瓷茶盅。一双剑眉入鬓,轻轻挑起,似含情若有意,浑身上下是说不出的风流倜傥。
待看清他的面貌后,我心里陡然一紧,不由得头皮发麻起来——这少年竟是慕容琪!
他身旁站着的一个青衣少女,紧紧抿起嘴唇,灵动的眼里带着几分淡淡的伤痛。她注视慕容琪半晌,动了动嘴唇,却一个字都没有说出口,终是缓缓地将视线移开,低头缄默。
那熟悉万分的清秀面容,我怎会忘记!我不敢置信地眨眨眼睛,反复确认自己没有眼花。这,怎么可能?失踪了整整三年的绣云,我的贴身侍女绣云,怎么会在慕容琪身边!
于福用胳膊肘轻轻捅我一下,我立即回过神来,急忙收回视线,低下头掩饰自己的异样,加快脚步下楼。于福颇有些奇怪地看我一眼,复回头看看慕容琪他们,脸上滑过一丝了然,遂不动声色地挡在我身后。
慕容琪朝我们这边扫了一眼,回过头淡然问那壮汉道:“怎么回事?”
壮汉指着我们两,骂骂咧咧道:“两个不知死活的东西,竟敢与公子抢地方……”
在楼下坐定后,我才舒了一口气,心下纷纷乱乱,百转千回。于福环视四周,压低声音问我:“小姐可是认识那位公子?”周围大多也是被赶下来的客人,许多人都面带愤色,忿忿地抱怨着楼上横行霸道的公子和不守信誉见钱眼开的店家。
我点点头,用筷子蘸着茶水在桌上写下“慕容琪”三个字。于福看了一眼,了然地点点头,迅速用袖子将字迹抹去。
小二将饭菜奉上来,踯躅半晌,讪讪道:“二位,实在抱歉,请慢用。”我点了下头,挥挥手示意他下去,复小声对于福道:“于掌柜,用完饭后我们就离开这家店,另选一家投宿。虽然我不知道慕容琪为什么会在这里,但此刻绝不能让他发现我。”于福忙应声道是。
我和于福就坐在楼梯口,楼上说话的声音不响,间或夹杂着几声女子妖娆的调笑声,断断续续地传了下来。
说话者声音苍老枯哑,仿佛上了些年纪:“三公子,恕老奴多嘴,您好歹收敛些。若是叫二公子知道,只怕又要……”
“又要怎么样?”慕容清的声音带着几分不屑、几分轻蔑,还有几分淡淡的笑意:“你放心,他最近没那闲心管我。老头子让二哥去出席公主婚礼,他犟了几天,还真的不知死活地去了。真是人算不如天算,怎么都没想到,这一去居然惹上了云家的那个霸王。目前来看,老头子对云家还是有几分顾忌的,这次我倒要看看,我那神通广大、无所不能的二哥要怎么收场。美人美人,你说呢?嗯?”
“不要这样嘛,公子……”细碎的衣帛撕裂声后,女子咯咯的笑声越发娇媚放荡,一阵香艳蚀骨的喘息飘下来。
我的手滞住,一口汤含在嘴里忘记咽下去。一时间心头阵阵窒息,竟不知是喜还是悲。原来不是他自己要来的,是他父亲迫他来的。这么说来,不认我也不是他的本意啦?我猛然咽下汤水,瞥一眼于福,他面无表情地扒着碗里的饭,不知道有没有听见楼上的对话。我收回视线,屏息凝神继续听。
“三爷,您知不知道老爷为什么非要二爷去出席婚礼?”虽然女子说话的声音不大,可我肯定这就是绣云的声音。顿时,心中的疑惑更加强烈。
沉默片刻,慕容琪沉声道:“我并不知道,大姐好像知道些什么,可我每次问她,她总是言辞闪烁,急着岔开话题。”
“二爷向来顺着老爷的意,这次却跟老爷顶了好久,若不是老爷的身子越发差了,只怕二爷是不会答应去京城的。”绣云道。
“嗯,我也是头一次看见二哥跟老头子犟得这么厉害……不过话说回来,每次提到让他娶哪家小姐,他就拉下脸。鬼方公主他不要,萧氏小姐他也不要。老头子为了拉拢萧氏,还就非要跟兰陵侯结为亲家。哼,要不是因为二哥抵死拒婚,我也用不着娶萧家那个婆娘。”
之前说话的那个老者试探地问:“如此看来,莫非二公子在外头已经有了心上人?”
“若是这样,那便更有趣了,我倒想看看,什么样的女人能把我他迷成这样。阿东,你去查一下。说不准,我还能先尝了这未来嫂子。哈哈哈……”
我实在听不下去了,脸颊顿时烧烫起来,甩下碗就走。于福随意扔了些碎银子,亟亟跟上来。
换了一家客栈,我洗沐过后便躺上榻歇息。枕边放着于福送来的药膏。我伸出手看了看方才烫伤的地方,已经起了一个指甲盖大小的水泡。轻轻一碰,生疼。我愣愣地望着那罐药膏,丝毫没有要擦的意思。
今夜的月色很好,清亮的月光透过轩窗照进来,如水一般静静地流淌在木地板上。
清月,清月……我在心里默念着他的名字。
思君如满月,盈盈照心间。明月无穷尽,相思何能已。
耳畔响起今日在客栈听到的对话,又回想起昨日一身月色长袍的慕容清,我越发坚定地相信,即便他如今拥有了新的身份,他依然是三年前那个温柔跳脱的美好少年。
闭上眼,恍然出神,依稀回到年少时光。漫天飞舞的樱花里,少年笑意芊芊,梨涡盛酒,眸中轻云和风,安静如玉。一切从未改变。
怔忡良久,想起母后临终前的种种嘱托,泪水又不自觉地簌簌落下。生在这样一个时代,背负着这样一种身份,她所盼的,原不过是我能找到一个能够庇佑我一生、给得起我幸福的人。她此生的遗憾,决不让我重受。
可是,鱼沉雁杳、前途漫漫,我能够找到吗?
一道惊雷猛然劈开灰黑色的天空,仿佛在一瞬间将人间撕作两半,刺耳的轰鸣仿佛是野兽在咆哮,震得人心神欲碎。
滂沱大雨伴随着疾风呼啸而来,覆盖苍莽,无情地冲刷着大地,似乎要冲掉一切回忆,直至回到洪荒,落到泥土间便迅速汇聚成无数条湍急的溪流。
马蹄笃笃,溅起黄褐色的泥浆。虽然披蓑戴笠,身子也紧紧贴着马身,可迎面而来迅猛的雨点仍是劈头盖脸地朝我打来,雨水顺着脖子淌进衣裳里。衣衫湿嗒嗒地黏在身上,我如同被丢进了深山幽潭中,周身一片冰凉,身子几近麻木。
这是一片原野,周围是茂密的灌木和丛生的灌木。枝枝叶叶在狂风暴雨中猛烈地颤抖,似是下一秒就要被折断打落。
这样的雨在这个季节的季节是很少见的,也许老天在向我示意着什么。不知怎么回事,今天特别心神不宁,心也越跳越快。我紧紧捏着马鞭,紧紧抿着嘴唇,一把抹掉打进眼里的雨滴。
快马加鞭,一连赶了七八天的路,终于就要到明北地界了,可我们依然没有找到云飞扬,仿佛他和他的军队一夕之间从人间消失。于福眉间的皱纹越发深了,我望着乌云密布的天空,在心里默念,母后,你要保佑我尽快找到飞扬哥哥,阻止这场血战。
浑浑噩噩不知在大雨中驰骋了多久,透过密集的雨帘,依稀可以看见前方不远处有无数人影在晃动。我和于福对望一眼,一种不祥的预感汹涌而来,不由得加快挥舞手里的马鞭。
滂沱大雨意图冲刷掉屠戮杀伐的痕迹,满地的泥水瞬间变作猩红的血水,空气中弥漫着血腥的气味。受了重伤的士兵们互相搀扶着,一瘸一拐地朝灌木丛退去。满地尸体任由雨水冲打,血肉模糊的伤口仍在汩汩涌出血来。鲜血染红的帅旗上,黑金“云”字依然清晰可见。
目之所及,满目疮痍。不用说,这一战云氏惨败。
我丢鞭勒马,马儿扬蹄长嘶,险些将我甩下去。待马儿立稳,我便二话不说跳下马,冲到溃退的残兵中疯狂地寻找云飞扬。
“飞扬哥哥!不是你……飞扬哥哥,你在哪里!飞扬哥哥!你,你也不是,不是,不是……”我疯喊着云飞扬,无奈我的声音却被哗哗的雨声盖过。我拨过一个又一个伤兵,万分希望那个人就是云飞扬,可目光落到他们被削去的胳膊腿脚或是血流不止的身体,心里又不禁庆幸,幸好不是他。
冰冷的雨水和粘稠的鲜血一齐溅到我脸上,鼻中氤氲着腥咸恶心的气息。
于福策马过来,一个纵身跃下来,一手抓起倒在地上的帅旗,一手拉我道:“公主,这里危险,您还是先回避一下。”
我甩开他的手,劈手拎过一个伤势较轻的士兵,歇斯底里地嚷道:“飞扬哥哥在哪里?”这个士兵脸上的稚气尚未脱去,瞧样子,似乎比我还小几岁。他闷哼一声,一把打开我的手,目光警惕地打量我半晌,一言不发地走开了。我还想叫他,于福一个闪身挡道我面前,苦口婆心道:“公主,您还是听属下的话,先避一下吧。”
我推开他,继续查看源源不断涌过来的伤兵,道:“我不!今天我不找到飞扬哥哥,谁也别想让我离开!”
脚步猛然一滞,我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在地。于福眼疾手快,堪堪将我扶住。一个满身是血的士兵奄奄一息地趴在地上,手死死攀着我的脚,痛苦地呻吟道:“救救我,救救我……”
于福踢开他的手,他便大叫一声,昏死过去。于福面色焦急道:“公主,这里实在危险得很,您……”话未说完,响亮的男声划开雨帘,破空而来:“弟兄们,撑着点,到前面的林子里就可以歇息了!我们已经按原计划撤离了,大家都是安全的。伤轻的照顾着点伤重的。现在天不利于我们,但我们信的就是人定胜天!”
“人定胜天!人定胜天!”片刻前还死气沉沉的士兵,忽然间就恢复高昂的斗志。此起彼伏的呼喊声一浪高过一浪。
夏侯逊边喊话边策马而来,他的马上还伏着三个昏死过去的士兵,马儿早已不堪重负,走得很慢。他自己好像也受了不轻的伤,雨水冲过,鲜红色的血水便淌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