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6、度日如明烛,煎心且衔泪 ...

  •   我倒抽一口冷气,猛然吃了一惊,不敢置信地望着她,好半天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母后,你……你怎么会知道?”

      “娘娘,该喝药了。”岳英的声音在珠帘外响起。“端进来吧。”皇后轻声吩咐。岳英把药方在凤榻旁的桌案上,又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黑褐色的药汁冒着腾腾的热气,弥散在空中,成了怪异的样子。皇后瞧了一眼那药,没有要喝的意思,复转头看我,浅浅地笑着道:“傻孩子,母后也曾年轻过。几年前,你私自毒死谢令仪被你父皇罚跪,半夜里感染风寒昏倒,宫女把你送到昭阳殿来。我记得你病中,嘴里一直喃喃唤着这个名字。他若非你心中人,你又怎么会对他念念不忘?”

      “我……”
      “他就是你的救命恩人,对吗?”

      我艰涩地点点头,说:“当年我中箭受伤,多亏他救了我。可他从未告诉过我他是谁,我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只知道他是霜烟先生的师弟。有一晚父皇召见我,他让我在李文谦和赫连之间选一人做驸马,我当时并没有回答他,因为这二人我都不想要,我……我只想要清月。父皇为我和文谦赐婚,我不知道算是一种幸运还是不幸。比起赫连,我自然愿意选择文谦。可是我对他,就好像我对飞扬哥哥一般,无关男女之情。”

      皇后的眼底掠过一道惊怒,转瞬即逝。她缓缓地点点头,复抓起我的手,放在瘦得几乎只剩下骨头的掌心里,轻柔地摩挲着。

      她直直看进我眼中,说:“这样就够了,其他都不重要。你与清月素昧平生,他肯出手救你,并且尽力护你周全,这就说明他是个心地善良、有担待的孩子,把你托付给他,就算是死,我也可以瞑目了。”
      我凄凄地望着她,喉头哽咽,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只剩下一句几近哀求的“母后……”

      “我尝过的遗憾,我不要你再经历一次,我说过,我要你跟喜欢的人厮守一辈子。绾儿,母后从来没有为你做过什么,但这次,母后一定会成全你。”她的眼中闪烁起异样的光彩,那种光彩不应属于一个缠绵病榻、奄奄一息的人。我的眼皮忽然狠狠跳了一下。

      珠帘尽头隐约有一个人影晃动了一下,却又立即消失不见。

      皇后警觉收住话头,提高声音不急不慢道:“绾风,把药端过来。”我了然地点点头,起身将药端给她。她却朝我使一个眼色,朝花盆那边点点头,手比划了一个动作。我万分惊诧地望着她,脚下的步子骤然滞住。她坚定地点了一下头,我虽然满心疑惑,却也只能照她的意思将药汁全部倒进花盆里。
      她又示意我将药碗放在凤榻边,唇畔复含起一丝笑,眼中是满到要盈溢而出的温柔与宠溺,声音却依旧平平淡淡的:“我累了,绾风,你也早些回去休息。跪安吧。”

      我深深地望了她一眼,跪下静静地磕了一个头,转身离开昭阳殿。掀开珠帘时,我不动声色地四处望了望,却没有看见任何人。

      三月下旬,各地世家、各国使臣先后进京。按照规矩,我与李文谦在大婚之前不得再见面。因为皇后重病,不宜见客,便由萧妃以公主母妃的身份主持一场家宴招待各族女眷。

      朝廷与慕容氏鏖战两年,已成水火之势。萧氏与两边都结了姻亲,处境甚是尴尬。所幸兰陵侯向来不问政事,如今更是摆出闭门谢客、东篱南山的姿态。在此微妙的时刻,萧妃却愈来愈受宠,大有宠冠后宫的势头。

      离婚期越来越近,念月阁里除了我和紫梦,人人都带着喜气洋洋的笑容。我在等,惴惴不安地等待,日复一日盼着他出现。紫梦总是用一种几近哀伤的目光看我,却从来不为缘由,我知道她懂我的伤痛。

      我愣愣地盯着铜镜中的自己,神思早已不知飞向何处。喜乐捧着一叠衣衫进来,问我道:“公主,这是内侍监送过来的衣裳,专为今日家宴准备,您要穿哪一件?”
      我回过神,眼锋扫过他手上的衣衫,定下心绪,沉声问:“前几日吩咐你们做的衣衫可做好了?”

      喜乐想了一下,答道:“回公主,早就做好了,您要穿那一件吗?”
      我点头,收回视线道:“对,你拿上来吧。”喜乐打了个千,迅速退下去。

      灵蛇髻高高绾就,紫梦为我戴上金银凤簪,又添了几支琉璃步摇方才满意地笑起来。梳妆完毕,一袭月白色长衫披上身,柔顺绸滑的缎子紧紧贴着中衣,衬得肩如削、腰若束。蜀地名缎“望月”果真名不虚传。

      没想到这两匹被我搁置三年的缎子,竟然还有用武之处。一来,我是为了感谢萧妃曾经为我解围的恩情。二来,我要时时刻刻提醒自己,我在用我和我最爱的男子进行一场豪赌。这种感觉就好像明明痛入骨髓,偏偏又甘之若饴。

      如意奉上一个璎珞八宝锦盒,道:“公主,冯嬷嬷让奴婢将此锦盒呈给公主。”
      我接过锦盒,心下约莫猜到了七八分,吩咐道:“你们都下去吧,留紫梦一人伺候着。”

      众人皆退去以后,我小心翼翼地打开盒子,一支绿雪含芳步摇静静地躺在里面,旁边还有一纸梨花笺。我打开梨花笺,上头写着一行有些歪斜的字,落笔处足显笔力虚浮。
      “若心意未变,大婚之日当戴此发簪。若愿割舍前尘,则焚信毁簪。”

      大宴设在曼音阁,我含笑与各族女眷寒暄,一眼便发现一树杏花旁伫立着一个曼妙的身影。我移身走到她跟前,笑着唤了声:“柳姐姐。”
      她嫣然回首,笑意柔婉温暖:“绾风,恭喜你。”

      我自嘲地笑了一下,转移话题道:“飞扬哥哥……最近可好?我好久没有见他了。”
      柳氏澄澈的眸光有一瞬间的黯然:“皇上罚他在家闭门思过,他不但不听,反而天天带我出去游山玩水。他虽然面上在笑,可我知道他心里绝不好受。”

      我愧疚道:“对不起,都是因为我,他肯定还在生我的气呢吧……”
      她咬了一下嘴唇,没有回答。我心知肚明,心下默默叹了口气。半晌,她拉起我的手,道:“这不能怪你,飞扬的脾气也确实倔了些。其实他气的不是你,是……”她环顾四周,压低声音道:“是王爷。今夜王爷与皇上宴请各家侯爷公子,飞扬说什么都不肯去,怎么劝不听。你也是知道的,他一旦犟起来,十头牛都来不回来。”

      “为什么?”
      柳氏摇摇头:“我不知道,飞扬从来不愿多说。”

      我心中不禁疑惑起来,云飞扬虽然性子火爆,可也不是蛮不讲理的人。若他只是不待见李文谦,没理由这次闹这次大的脾气,莫非李文谦有事瞒着我?
      她想了想,从水袖中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我,道:“对了,飞扬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我接过信封,动了动唇刚想说话,抬头见不远处萧妃在一众宫人的簇拥下款步走来,便迅速将信封收起来,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开始今日的晚宴。

      众女眷齐齐跪下行礼,我朝她福了福身子,道:“文慧见过母妃。”
      萧妃深深地将我打量一圈,唇畔立即含起一丝柔媚的笑意,道:“快不必多礼。”她挽起我手,朝我略点一下头,携着我缓缓朝殿内走去。

      回到念月阁,我屏退了喜乐他们,迫不及待地打开那封信。

      “苍亭县令陈道衡,正睿二十八年到正睿三十四年担任县令。平帝永业元年七月得急病殁。其子陈子蒙,三十八岁。经营一间米铺,生意不大,但衣食无忧。陈道衡死时,陈子蒙才五岁。据他回忆,他父亲一向身体健康,却在一夜之间暴毙,连郎中都未曾来得及赶到。父亲死后,他母亲郁郁寡欢,没过几日,被人发现浮尸水中。经仵作验尸,认定乃她溺水而亡。新任县令由此断案,她因难忍丧夫之痛而投河自尽。陈子蒙却说,母亲死前几日,还跟他说过要带着他好好活下去。他一直不信母亲会自尽,却苦于没有证据,而无法翻案。母亲死后,他便跟随舅父生活。
      很明显,这整件事是有人在幕后一手策划。我认为与王、韩二人以及那个京城高官有莫大的关系。而陈道衡夫妇死于非命也从侧面印证了我的一个猜想,当年王奎安医死太守女儿、韩宗千打死贵公子哥绝非意外,一切都是一个局。稍后吏部会送来更多资料,再有发现的话,我定及时告知你。若有需要,我会采取非常手段。”

      非常手段……
      我的心猛然一惊,手也跟着微微颤抖起来。他想要怎么做?压下心头疑虑,我复静下心,将这封信读了好几遍,每一个字都反复斟酌过。心里隐隐产生一个想法,或许这个高官与母后有着非同一般的关系,否则他为何要策划一个长达三十余年的阴谋,杀人于无形?

      原本想通过剑伊兰查出当年中途埋伏的蒙面人是谁,未曾料想竟然牵扯出母后被误诊的内情以及三十年前一桩离奇命案。我甚至觉得自己正在徐徐揭开一个惊天秘密,心里竟有些许激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6章 度日如明烛,煎心且衔泪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