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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孩子,我是你舅(番外) ...

  •   我叫安悯,是安弦的侄子。其实这句话并不准确,我和舅舅长得一点都不像,我们甚至都不是舅侄,准确来说我是他的养子。

      舅舅刚把我从孤儿院接回来的时候,他一直看着我的眼睛,好像是透过我看到了一个不存在的虚幻影子一样。

      “你好,我是你的舅舅安弦,是你的新监护人。”当时舅舅是这么说的,我不知道为什么,舅舅的神情很轻松,带着笑意,可语气却沉重得像是在念自己的哀悼词。他那双碧绿的眼睛里,好像滤过了世间所有的光,看似透亮的眼睛往里看去一片黑暗。他好像想在我身上找到些什么,但看了几分钟以后又有些失望地移开了视线。

      舅舅带着一双黑手套,那黑手套从我到家就没有看到他摘下过,手套仿佛长在了他的手上,是在遮掩什么吗,我说不清楚。

      “随我来吧。”我跌跌撞撞地跟上去,在院长和其他人的眼中,我意识到了什么事情。他们说我碰到大运了,这位贵人可是现在炙手可热的商业国王。他是李家现在的一把手,被称作安国王……可为什么李家的一把手会姓安呢?他让我握着他的手,我只敢用食指和大拇指松松圈着,即使他就在我身边,却感觉已经相隔万里。

      他们都说舅舅是有名的好脾气,温文尔雅,不会因为任何事情发怒。他们说他是菩萨心肠,做过的慈善更是数不胜数。可我站在他身边,他像是冰箱里的灯,只能感受到亮光,却感受不到一丝的暖意。

      我跟着舅舅进了李家的大宅子,那宅子特别高,我站在那面前像是要被吞噬了一样。舅舅只领我到了房间门口,他笑着嘱咐我:“小悯,除了舅舅的书房以外,这里你想去哪里都可以。”说完他便将我推进了房间里,房间里的摆设很温馨,有很多的毛绒玩偶,可是我不喜欢毛绒玩偶,有些毛绒玩具盯久了令人毛骨悚然。

      这些大概是房间的前主人留下来的。

      舅舅只看了房间一眼,便移开视线,他不再理会我,还是跟管家说了几句话后自顾自的走向了书房。那管家已经苍老的几乎看不出面容来了,他弯着腰,用缓缓的音调告诉我这间房间以前是舅舅留下来的,只是好久没动里面的摆设了。

      “叫我张叔吧,我在这里已经超过了大半辈子了,我只希望……少爷可以早点从那当中脱离出来。”

      少爷?不是应该通常叫老爷吗?从什么中脱离出来?我想问些什么,可张叔似乎是太累了,光是杵在那里好像都落定了,过了几秒钟以后传出来微微的鼾声。

      我:……

      我轻轻地扶住了他,他才悠悠地醒过来,感觉已经是几乎到了八九十岁的年纪了,为什么还要在这里工作呢?我这样奇怪地想着,却最终没有问出口。张叔捂着嘴咳嗽了几声,他的眼睛有些浑浊,隐隐约约地看向我的眼睛,他露出了和舅舅一样的神情,颤了几下身子以后发出了两个模糊的音节。

      “老爷……”

      那时候,我知道我像谁了。

      我像的是这个房子曾经的主人,被张叔称为老爷的人,舅舅之所以称我们是舅侄关系,是因为他和张叔口中的老爷是舅侄关系。我在舅舅的眼里不是一个人类,而是另外一个人死去留下的倒影。

      舅舅对我很好,可是这好和亲人之间不一样,他像是在对待自己曾经错过的爱人,尽力地弥补着一个人曾经的时光。我在他眼里只是水池里摇晃着的倒影,模糊不清,随时会成为另一个人的样子。

      我从小到大从来没有见过舅舅生气的样子,他永远笑着,似乎是在模仿着谁一样。我所做的一切不过只是一个章节的附录,像是死去的作者意外留下的笔记。无论我是好是坏,无论我成绩优异,或者是倒数第一舅舅都不在乎,他需要的只是我的脸而已,或者说,是我曾经看到过的老爷照片上那双眼睛。

      老爷的名字叫李悯,舅舅把他的名字给了我。这是我无意之间在路过书房的时候看到的,书房里面特别黑。东西杂乱无章,有启蒙书,还有很多小马宝莉的碟片,都毫无章法地摆放着,好像很少有人进去一样。李悯的照片就摆在那里,他和我有一双同样的眼睛。照片上面没有一丝尘灰,和其他已经覆满尘灰的物件完全不一样。好像书房的主人经常进去,进去以后也只是待在里面,擦清楚了相框上的灰尘后又退了出去。

      我的人生当中舅舅的身影极少,常陪着我的是管家张叔。张叔经常看着我的脸,愣了一会儿以后又转身去做别的事情。他虽然老了,可却时常还念着我,可是有的时候他会把我认错,一会儿叫我安悯,一会儿又叫我老爷。我偶尔会问他为什么舅舅不和我说话,为什么舅舅总是躲着我?

      张叔已经老的过分了,他时常回答不了我的问题,像是已经千年的老树一样在那里杵着,大多时候只能说出些片段。有一次我们坐在阳光下,张叔的摇椅晃晃的,而我拿着把扇子在院子里面,一会儿给自己扇扇风,一会儿给他扇扇风。

      “老爷,你回来了?少爷在等你,少爷他一直很难过,他本来想让你骄傲的”张叔又开始絮絮叨叨的讲出些以前的事情,他又把我认错了。可这次我好像知道了些别的事情。

      “他从不敢见你,他认为是他把你害死,可是他…是真的想要让你为他感到骄傲……”张叔一边说着一边老泪纵横,说的话也断断续续的,有些音节被那呜咽的声音给吞掉模糊不清,仿佛是隔了层雾。

      舅舅认为是他害死了他最爱的亲人。

      舅舅和他想要爱的人就像是行星和卫星,只能在近的地方不断的环绕着,如果相撞,两方都会遍地鳞伤。

      我愣在那里,我不知道我该做什么反应,只从他那断断续续的音节当中,感受到了十足的心痛。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敲打我的心脏一样,我不过只是听故事的人就如此难过,那么身在故事中的舅舅,他又是怎么看待自己和那个老爷的感情呢?

      我曾经看到过舅舅和张叔说话。

      张叔看上去已经老了呆了,舅舅便会和他在院子里喝点茶,那个时候舅舅似乎太累了,他眼下有着无法遮挡的眼袋,那张漂亮的脸上挂着很少见到的漠然。他看上去在张叔面前褪去了所有的伪装,那种刻在骨子里的模仿,在旧人的面前慢慢的褪去,他以为张叔什么都不知道,便什么都跟他说。

      可没想到张叔听了以后虽然记忆已经模糊,却仍牢牢地记着自己曾经看着长大的孩子说的话。他真的把舅舅当做自己的孩子,所以他说:“老爷,你可千万别怪他,他只是不懂得什么是爱……”

      可是我并非李悯,我只是一个被舅舅拉进了他人生的人。我大概不算是个替身,我只是拥有着一双和李悯很像的眼睛,那双眼睛是让舅舅安定下来的药物。我也不怪舅舅,他给我提供了远超于常人的学习环境,我有着更多的选择,比孤儿院要好很多倍,只是我无法从他身上获取所谓的亲情。

      舅舅已经是一个空壳了,他的内心没有多少感情在浮动,只是所谓的活着而已。他总是在委托别人承担后面的事情,仿佛他在某个时刻就会突然离开一样。他和张叔说一定要对安悯好好的,跟其他人说自己以后的一切都由我来决定。

      他似乎已经打算走向了灭亡这条道路,这条道路上没有人可以阻止他,也没有人会让他的脚步停下来半步,他已经打算走向预定的死亡。

      他就那样漠然地缓缓一步一步的走向悬崖。

      等我长大了些以后,意外地查到了当年的事情。那个时候的热度极高,可在多年以后,这些报道都哗的一下消失。最后是在一个犄角旮旯的网址里面,讲到了李悯的死亡,他是被看护的护士一刀捅死的,在杀了李悯以后护士也随即自杀。从这来看,这只是一场意外,而且这一切似乎已经停止了,那为什么舅舅还那么痛苦呢?

      我关掉电脑,脑子里有几个文字晃来晃去,却又连接不到一块。今年我已经29岁了,完完全全的继承了家族产业,舅舅似乎是打算彻底退休了,他看起来安定了不少,整天就在院子里陪张叔讲讲话。

      那讲话的样子有点好笑,舅舅刚提到三年前,张叔就已经说到他小的时候,谈到他小的时候张叔又扯了回来,两人的对话总是不在一条线上。可是当他们坐在那里的时候,我感受到了二十多年来都没有过的温馨。好像舅舅已经放下曾经的事情,并且打算好好活着了,至少我那个时候是这么觉得的。

      事实上,不过是舅舅已经做好了所有打算,在那段时间不过只是他的回光返照而已。

      那天回家的时候看到了院子里站着个高挑的女士,她长得很漂亮,即使是年龄也无法遮掩的漂亮。她站在院子里,对面是舅舅,他们仿佛认识却针锋相对。

      “安弦!你怎么好意思待在这里,如果不是因为你招惹了那些人,李悯根本就不会死!”

      “那你又好了多少?”舅舅的语气非常的强硬,这是我从来没有见过的,仿佛他卸下了那层属于别人的皮,“在他死的那一天刚好是你的婚礼,你不过是一个连自己心意都不敢正视的胆小鬼。”

      “那都是因为你,李悯看你的眼神从来没有离开过……他的眼睛里根本没有别人”那个女人似乎没办法接受安弦的话语,他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忍不住流下泪来,“如果不是你,如果不是你的话…我跟他一定能结婚的……”

      “你不过只是个胆小鬼而已,有什么资格说如果呢?”安弦平静的站在那里,他的外壳坚硬冰冷,仿佛永远不会裂开。我的目光停留在了他手上的黑手套,他从来没有摘掉过那双手套,就好像那双手,是他永远不想给别人看到的东西一样。

      能把那层外壳打破的,只有李悯的死因。他的死并非只是一场谋杀,而是一场阴谋,而阴谋后的家族一个个顺藤摸瓜,全部都被舅舅一个个毁灭,那个家族的人死相一个比一个难看,这是属于舅舅的复仇。似乎复仇成为了舅舅唯一的目标,唯一的能在黑暗中看到火光的未来。

      李悯是因为舅舅在外发展时招惹的仇家而死的,那年舅舅三十岁。

      而现在的火光已经熄灭,无论是公司,还是血海深仇,都已结束。而舅舅的生命也像是风中几乎已经快要燃尽的蜡烛,一阵风便也就吹散了。

      舅舅死的那一天是个阳光明媚的正午,外面刚下了一层雪,冬天里的暖阳照的人暖洋洋的。张叔陪我在外面看雪,那年我三十岁了。雪花像是飘散的棉絮飘飘扬扬的洒落在这人世间,我的发丝上沾了几片雪花。正是令人放松的时候,而这时有个人跌跌撞撞地跑进来,他仿佛有什么急事一样。我认识他,他是舅舅留给我的秘书。

      “不,不好了!前老板他……”秘书只说了半句话,我几乎是立刻意识到他在说什么,这个结局很突然却又在意料之中,舅舅最终还是选择了放弃所有的一切。他下手很快,尸体上只能看到一条致命伤,下手又狠又快,像他以往做的一样,就这样一下斩断了自己的人生。

      葬礼办的很简单,因为舅舅有留下一封遗书,还有他的日记本。日记本上是杂乱的,毫无章法的字迹,可以看出写者抓狂而又绝望的样子,似乎是要抓住什么却又最终只抓住了风带过的黄沙。他说火化的时候不用换什么衣服,也不要去摘他的手套,他希望就这样随风飘去。他在遗书里说他太想要见到李悯了,想要向他赔罪,想要下一世不做他的侄子,□□人,一辈子跟他在一起。可又觉得李悯会去天堂,而他会去地狱,但是没有关系,哪怕再见他一面也好。

      遗书里也提到了我,他将所有的遗产都留给我和张叔,他说自己没有好好的当一个舅舅,他很抱歉,他想要模仿李悯,可最终失败了,他终究不是像李悯那样的善人。

      在殡葬馆,我见舅舅的最后一面。我终于看到他的那双手,那是一双血淋淋的手,上面满是各种各样的伤痕,每个指头都鲜血淋漓,像是什么东西咬的。我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舅舅就是在遮挡那些伤痕,仿佛这些伤痕是他内心最不想让人见到的东西。

      在他死后,我终于进去了他曾经不让我去的书房。那些启蒙书上面原来没有沾上灰尘,经常是打开的痕迹。国王牵住了爱人的双手,说爱人的双手是温暖的;小马宝莉的第九季是成长当中必要学会的离别,所有人都会老去,所有人都要学会说再见。张叔一瘸一拐地进了那个书房,他看到那些东西时愣了好久,最终落寞的坐在书房的椅子上。

      “这些都是老爷留下的,老爷最喜欢给他看启蒙书了,也经常会跟他一起看小马宝莉,包括少爷最喜欢的番茄肉丸汤,也只有老爷做的才能让他满意……”张叔仿佛是被这些东西撬动了记忆的开关,那些老旧的,看上去已经发了霉,泛黄的类似于老照片的记忆都涌了出来。我被那些记忆包围,感受到了致命的心痛,仿佛有人在用力将钉子一寸一寸的钉在我的心脏神经上。

      我不过只是故事外的人,却感到了如此的窒息,那么故事中的那两个人又是怎么对待彼此的呢?他们曾经的笑容,那个手套之下的样子,他们曾经的故事都在此刻彻底封存在舅舅的葬礼上,那些喜怒哀乐,彻底消失在世界上,只有我和张叔从头到尾的见证了这场故事。

      我无端想到舅舅那天领养我的眼神,他看着我的眼睛,仿佛是在看着全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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