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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阿娘 “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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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爸找了人来给他们治疗伤口,徐南娇的那条的手臂缠了一层厚厚的纱布,鲜红的血渍洇了出来,她表现的一脸镇定,像是毫不畏惧疼痛。
娄盛秋知道,她那是装的,其实疼得要死,心里头在强忍着,这副样子真的很好笑。
受伤是家常便饭,流个血划个口,对他们来说就像被蚊子叮了一下,无关痛痒。娄盛秋的身上到处的都是伤疤,那不是荣耀,那只是证明他虎口逃生的次数之多,亦或是血液里流淌的疼痛难捱。
阿爸给他们一天的休息的时间,以此来奖励他们今天成功度过了一道艰难的关卡。
娄盛秋不明白今天的训练有什么难的,以往比这险恶困苦的训练多了去了,也从没见阿爸说过什么奖励,这让众人一度受宠若惊,差点觉得是假的。
徐南娇见人少了,凑过来和娄盛秋讲话。
“阿弟,你这腿没事吧?”她问。
“没断,也没瘸。”还能走路,还能跑。
“那就好,我跟你说啊,我刚刚真的差点以为自己要死了,也不知道是哪个龟孙力气那么大,差点把我的胳膊给卸了。”徐南娇笑着说话,另一边的胳膊还吊着。
娄盛秋道:“你在哪学的?”
“学什么?”
“龟孙。”娄盛秋一本正经的道。
“哦,这个啊,和我阿娘学的,我阿娘可厉害了,她会的东西可多了,阿爸不知道是东西她都知道,她都悄悄告诉我了,但她让我小心一点,不能让别人知道,尤其是阿爸,还有其他阿姐阿弟,不然会死的。”
“那你告诉我干什么?”娄盛秋问。
她笑:“因为你不会杀我的,我刚刚还在校场救了你。”
“你刚刚那明显是多此一举,不需要你,我也可以杀了那只猎物的。”娄盛秋说。
徐南娇耸耸肩,娄盛秋说得的确在理。
“你等会去哪?不会又要去那个神堂吧?”徐南娇问。
娄盛秋不想回答。
“不是我说,很多勼都不是真心实意的去拜神的,他们的心里绝大都自傲,认为自己早晚有一天会飞升的,又有什么必要去拜神。”徐南娇和娄盛秋一同往外走。
娄盛秋还是不答。
他拜神到底是在拜什么他自己都不清楚,也许是他太相信阿爸说的话了,又或者是他自我安慰,只有内心足够虔诚,神明就会听见他的祈祷,助他实现愿望。
娄盛秋没吃饭,他直接往北走去了祭神堂,徐南娇跟着他去的,这个时间段外面没什么人,大家都在休息,很少人会出来,就算出来闲逛也不会去祭神堂的,没人想去那个地方。
娄盛秋只去那座最大的神堂,徐南娇进去后把门关了。
他按照自己以往的习惯,点了三支香,徐南娇学着他也点了三支香,娄盛秋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我也拜拜,说不定就真的听见我的心声了呢。”她跪在娄盛秋的身旁,闭着眼默念。
娄盛秋垂着头,两掌的手指合并捏着那几只香,淡淡的烟气袅袅,香灰落在他的手背,有股温热的烫。
他睁开眼,拜了三拜,起身将烟插进那一鼎小小的香炉里。
“阿弟,你每次闭眼祈祷的时候都在说什么?”
徐南娇叉着腰看着那尊神像,她不知道这是什么神,阿爸也没讲过,神像保存的很好,但是做工很粗糙,有时都分不清这是男是女,额间还裂了一道小小的缝,从来没有填补过。
“不能说。”娄盛秋道。
“好吧,是因为说出来不灵吗?”徐南娇问。
“不是。”
娄盛秋不想说,因为这是他和神之间的秘密,他不容许有第三个人知道。
他不愿说,徐南娇也不问。
“今天无事可做,你不会打算一直就待在这庙里头吧?”
徐南娇刚问完这句话,娄盛秋就倚着柱子屈膝坐下来,站久了他受伤的那条腿隐隐发麻,得休息一会儿。
“不然还能去哪?”
他们是没有自由的,从出生到现在,他们都囿于这一方天地,除了吃饭睡觉,就是训练,没日没夜的训练,任何人都可以是猎物,他们的任务就是解决掉那些猎物,再活下来。
要真是有一天没了这些事做,也不知还能做什么了。
“你说得也对。”徐南娇伸着腿坐在他身侧。
今天的天气很好,阳光透过纸窗户照射进来,灰尘在空中上下浮沉,连它们都是自由的。
“阿弟,等有一天成神后你要做什么?”她问。
“不知道。”
“怎么会不知道?”
“就是,不知道。”娄盛秋道。
徐南娇这么一说,还倒真提醒了他,娄盛秋从来没有想过成神后要干什么,他知道要成神,好像他这一生就是奔着这个目标来的。
“没意思,那我和你说说我吧。”徐南娇眼睛闪着光,“我阿娘说她以前是江南水乡的一位歌妓,年轻的时候可多人来听她唱歌了,我阿娘偷偷唱给我听过,可好听了,等我成神以后我也要学会唱歌。”
“我没听我阿娘唱过。”娄盛秋道。
“我阿娘和你阿娘是好姐妹,她说你阿娘是个优雅的女子,喜欢她的男子可多了,要不是——”她顿了顿,还是说了下去,“要不是被困在这里,你阿娘一定会嫁个好人家。”
只是那样就没有他了。
娄盛秋又想到了那件事,他问:“你知不知道你阿爸长什么样?”
“阿爸?阿爸不就是神父吗?”
“不是神父,是生你的阿爸。”
徐南娇回忆,“我阿娘说不记得,又或者说,她根本不知道谁是。你阿娘有提过吗?”
“有,她和我说,那个鬼的身上都是洞,她看见了,她……她说我要是出去了,一定要杀了他。”娄盛秋语气很冷。
徐南娇叹了口气:“你倒是幸运,起码你阿娘还记得,我阿娘根本不知道。不过这也不重要,我也不想见他。”
正午的烈阳很晒,这样的好天气很适合小憩一会儿,两个小孩在不多的闲聊中渐渐犯困了起来,不知不觉中相互依偎到了一块儿去。
难得的静好祥和。
娄盛秋是被身旁的徐南娇弄醒的,他睁开眼时看见徐南娇正趴在门缝边往外看着什么,瞥见他醒了,徐南娇打了个手势,示意他不要发出声音。
娄盛秋走过去,两颗脑袋一齐往外瞄着。
他看见阿爸们拖着几个大麻袋往中间种的神树走去,那颗树长得很高,树干十分的粗壮,展开的枝叶完全可以遮盖住整座庙堂。
娄盛秋望向徐南娇,两个人的眼里都写着疑问。
外面的树荫下,阿爸拿着铁锹铲土,一群人合力埋头苦干,挖出了一个深坑,然后,他看见阿爸解开了麻袋绳子,从里面拖出了好几具的尸体,看不出样貌,从身形猜测,应当都是女子。
两人都沉默着,脑袋叠着脑袋向外窥看。
“快埋进去,赶在太阳下山之前弄好。”
“这样的训练方式有效吗?”
“怎么没有?老陈的那个训练方法根本就不对,怎么还能放着他们去看自己的母亲,这不是让他们滋长无用的感情吗?”
“不管怎么样,都是小孩子,太冷血总是不好的。”
“不冷血怎么斩断后患?要是哪一天割不断情该如何是好?你说得真轻松。”
“唉,行吧,我们抓紧埋吧。”
两人听得身处云雾,似懂非懂。
直到娄盛秋拍了拍徐南娇,示意她退回原处,可徐南娇不动,身体如同石化了一般僵在原处。
娄盛秋探头,看见徐南娇的眼睛里闪着泪花,不由得愣了一下,他还从没见过徐南娇这副模样。
娄盛秋推她,她仍是不动。
顺着她的视线往外看,娄盛秋看见了阿爸手上正拖曳的一具尸体,因为流的血太多,又或是掺杂了其他人的血,导致面目模糊,看不出五官来,但娄盛秋看见那尸体的脖子插着一根树枝。
插的力度很大,几乎穿透了脖子,阿爸把尸体抱起来的时候,那脑袋都是耸拉着,要断不断。
娄盛秋认得出来,那树枝是他今日清晨在校场上刺杀猎物时用的,他也认得出,那具尸体是他的阿娘,因为有一个白馒头从她的袖子里滚了出来。
很难形容这一刻的心情,有一种奇异的情绪从心间‘腾’地一下涌上来,直冲大脑,像要爆炸似的。他从没这样过。
徐南娇没站稳,手臂撞在了门框上,发出不重不轻的声响。
“有人?”
“哪里的人啊?”
糟糕。
“我听见了,是从那间庙堂发出来的,去看看。”
“你别是听错了,等会来不及了都。”
“没听错,去看看。”
娄盛秋和徐南娇收了情绪,两人都是冷静的,面对这种情况足以平静。
阿爸推开了那扇门,一座庙堂就这么大点,要是真有什么人藏在这,一下就能发现,根本躲不了。
“我说了,是你听错了。”
“不会吧。”
“最近这天风大你也不是不知道,打在门上咯吱响。赶紧干活吧,不然真的来不及了。”
“行吧。”
门被关上,庙堂里一片静谧。娄盛秋和徐南娇都是聪明的,怎么可能不知道阿爸故意合上门引他们出来,他们又安安静静的等了一会儿,阿爸才终于放弃庙里有人这个念头,便出去干活了。
娄盛秋知道这回他们走了,但他还是没动,两人藏在神像的后面,很狭窄的位置,里面落满了灰。
他脑子里只蹦出一个念头,阿娘没了,消失了,不会再回来了。
他听见身旁的徐南娇在低低的啜泣,不敢放声大哭。不止是他的阿娘,还有徐南娇的阿娘。
他的手被徐南娇虚虚地握住,像是在安抚他那一颗混乱不安的心。
娄盛秋只是低着头,既不说话也不哭,就这样呆呆的看着某处,脑子一直飘过他阿娘被阿爸抱起来丢进土坑里的画面。
直到外面的人走了,天黑了,靠在身边的徐南娇不哭了,他们都还是这样坐着,时间仿佛静止了一般。
忽地,徐南娇站起来往外狂奔去,娄盛秋跟着她跑出去。她跪在那一方埋好的土地上,不停地用双手去扒软土,泪一颗一颗豆大的砸在上面,甚至比扒土的速度还要快。
娄盛秋站在一旁,问:“你在干什么?”
徐南娇这才停下,她抬头:“我阿娘死了,被他们埋在了这里,我要把她带出来,这下面太挤了,她会不舒服的。”
“死了。”
“对!死了!”她吼。
她两手的指甲都是血,那只受伤的手臂因为牵扯摆动的幅度太大而再次撕裂开来,血淋淋的混进了土壤中。
娄盛秋只是看着,一动不动。
深夜里,虫鸣声不止,繁星万千,这是一个平和的夜晚。
徐南娇硬生生地凭借一双手扒开了土,她一个人把阿娘的尸体拖了出来,抱着她颤抖的哭泣,连月色都显得凄冷。
娄盛秋只觉得她有点奇怪,阿爸说过,谁都可以死,阿爸可以,阿姐可以,阿娘也可以,只有勼不可以。
但娄盛秋没走,只是站在原地,他看见一个沾了血的圆馒头滚在泥里。
他弯腰捡了起来,拿在手里看了很久,最后,他咬了一口,很难吃,但他吞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