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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二十二章 主动靠近。 ...

  •   两扇玻璃门外,三个穿着同样人工智能专业深黑制服的大男生几乎快遮住大半商店的门,也挡了部分原本该进商店的光。

      陈辉视线扫过刷卡机柜台后老板娘盯着看的目光,立刻意识到什么,于是尴尬招呼另外两人:“挡门口了,咱们挪挪,一会儿老板娘该眼神刀人了。”

      另外两人也挺配合,即便心思不在挡不挡门上,也十分高素质往旁边走了几步。

      两秒钟后,秦远还沉浸在沈曜白特别对待的那个小姑娘身上,发出内心疑问:“商店里那个小姑娘是不是沈哥那个朋友家的妹妹啊?”

      因为那个所谓的朋友家妹妹,他们都只是听说过,从来没见过。

      陈辉撕开了面包,正配着热火腿在吃,边嚼边一头雾水问:“这有关系吗,重要吗?”

      张卓分析:“当然有关系,也很重要,这意味着沈哥是把她当朋友家妹妹格外照顾,还是有好感的女生对待。”

      两者有本质区别。
      朋友家妹妹顶多算照拂,要是有好感的女生,这就真离谈恋爱不远了。

      陈辉回过神来,他心想那我知道的比你们多啊,我可听见过连片都不看、精神洁癖的沈哥睡醒后爆炸性发言。
      稍微想一下就能得出结论,这个八成两方面都占了。

      思索后,陈辉神情凝重:“如果对方既是朋友家的妹妹,又是有好感的女生,那沈哥岂不是要当朋友的妹夫了?”

      秦远:“??”

      张卓:“嚯,黄毛你开智了?说得好有道理——”

      说话声止住。

      是玻璃门被推开,他们几人扭过头,看向推门的沈曜白以及在他面前走出来的姑娘。

      那姑娘有些惶然避开他们的视线,低头握着手里的纯牛奶脚步匆匆走了。

      秦远之前参加比赛在外面跑,回学校回得晚,对温妤宁没见过两回,这次他趁着她出来仔细观察了下这小姑娘的模样。

      刨去内向害羞不论,在秦远看来,温妤宁是属于让人忍不住多看两眼,长相清纯甜妹的类型。

      略宽松款的内搭随着行动,隐约勾勒出她腰肢纤秀,整个人安静又美好。

      像株会盛开的含羞草,旁人无缘瞥见更多的美丽。

      小姑娘走得很快,在临近的建筑楼顺着校道拐个弯,身影消失了。

      沈曜白亲眼看着她离开再也不见踪影后,他才转身往人工智能场馆走。

      “沈哥,我们帮你总结了三种可能,你要不要听听?”秦远在旁边问他。

      说是问他要不要听,实则是他们三个人猜来猜去太想知道答案,才这么发问的。

      “嗯?说来听听。”深知室友们的心性,沈曜白看破不点破,他迈动长腿走着,好性子的应了声。

      “第一,这小姑娘是你朋友的妹妹,你出于类似于长辈哥哥的心里多加照拂而已。”

      “既然都第一了,那第二呢。”沈曜白发出声松散的笑。

      “第二,不是朋友的妹妹,就是纯纯看上人家小姑娘了。”张卓忍不住插嘴。

      “哦,原来你们在门口的时候都在八卦这些?”沈曜白脚步不疾不徐,有些漫不经心:“待会的考核保证能过?还不如多想下万一出了意外状况,该怎么跟考核老师们圆过去。”

      直到陈辉最后幽幽说出:“第三,朋友家的妹妹就是她,沈哥你可能要成为朋友的妹夫了。”

      听到这话,沈曜白的脚步忽地一停,那双黑眸侧过来瞥他一眼,上下打量两秒,似乎知晓已经被他发现了,又似乎觉得有些好笑,唇角勾起,重复:“朋友的妹夫?”

      “对、对啊。”陈辉心说你可千万不要问我为什么会猜到,全是那天你睡醒自己说的。

      沈曜白并没陈辉想的有那么多慌张的心理活动。

      他继续往前走,简单干脆笑道:“可惜了,我不当妹夫。”

      “不当……”
      就是没可能在一起呗?

      就在陈辉以为这事要完的时候,就听沈曜白又慢悠悠地狡黠补充来一句:“大家就各论各的,喊妹夫多伤友情。”

      秦远、张卓、陈辉齐刷刷懵了:“???”

      不是……
      这还能各论各的呢?

      -

      实验室的设备被小心装箱,交给专业的物流负责运输。

      卢老师合上记录册,把保温杯拿起来:“可以了,大家也回去准备一下,周一早上六点咱们准时出发。”

      “没问题,我们周一准时到。”林茵保证。

      卢老师和蔼笑着,走到门口还不忘回头嘱咐了一句“记得锁窗啊”,而后出门,门因为惯性“咔嗒”一声带上了。

      听到关窗的这句,温妤宁忽然想起沈曜白先前说的实验室没关窗户,黄鼠狼进来的事。

      ……确实得注意。

      温妤宁过去将实验室的窗户关住,锁好。

      林茵去把旁边的另一扇窗子也关住了。

      “这次顺利的话,等从雁寒寺回来,咱们实验室项目就算结束了。”林茵说着过来,抱住温妤宁的肩,有些伤感和不太舍得,于是问:“怎么样小师妹,第一次进实验室,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感想?”

      听到师姐这么问自己,温妤宁很自然地弯起嘴角,说着实话:“遇到了很好的导师和师兄师姐们,很幸运。”

      “哎呀,小师妹,你太乖了,项目结束以后我肯定会想你的。”嘴甜又乖的妹妹谁不爱,林茵越发喜欢她,“不过,除此之外呢,还有没有别的感想?”

      温妤宁略一思索,说:“那……还幸好,没遇到黄鼠狼。”

      林茵师姐在旁边忽然笑出了声,方晟推着眼镜看向两人。

      林茵说出心里话:“小师妹你也太可爱了吧,沈曜白说的你还记着。其实关于黄鼠狼半夜踩着资料,朝他拜一拜要炸鸡这事,我怎么觉得从头到尾都是沈曜白使坏,故意逗你呢?”

      温妤宁有点疑惑,因为她从未怀疑过这是沈曜白故意逗自己的话,一直当实验室没写进手册的原则遵守来着。

      “……是逗我的么?”

      想到上次在医务室她曾亲眼见过沈曜白自然接话,回答老校医时的狡黠神情,还有昨晚故意问她是不是跟他见不得人……

      逗她的几率好像还挺高的。

      黄鼠狼要炸鸡的事,真的是假的?

      温妤宁犹不能确定。

      林茵看着眼前的温妤宁懵懵眨了下眼,犹不确定的钝感清纯模样,老师姐的心都软了下。

      之前的实验室成立最初,她还不太理解沈曜白为什么故意逗温妤宁。
      后来她越来越能理解了。

      说什么都相信,一逗还会脸红,这样可爱漂亮的女孩子,谁能不爱逗下。

      -

      高光谱实验室运转的这段时间,从建立数据库到算法重建,理论上全部可行,具体是否能应用到文物壁画上,实验室的结果能否拿到满意的答卷,就看这趟雁寒寺实践之行了。

      设备架在偏殿中央的时候,卢老师和实验室所有成员一样,亲自蹲在地上接各个设备分支电源线,呵气被冻得变成白雾飘散开来。

      沈曜白这边接好主电源,他站起来,操作面板上的动作还是又快又稳——数据接口接好,信号灯亮了两下,屏幕亮起来,光标跳进采集界面。

      卢老师过来,跟沈曜白交流了几句,朝后面道:“来个人,把标定板往左边挪二十公分。”

      卢老师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内散开,在冷空气里传到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方晟距离白色标定板最近,于是端着它往左移了一小段距离。

      壁画需要采集的面积不小,一组人的速度肯定不如两组快,卢老师想把实验室成员暂时分成两组,沈曜白和方晟都是搞算法和图像处理的,林茵和温妤宁,他们一人带一个,让她们帮忙记录。

      卢老师把意思说明后,距离最近的沈曜白回眸,目光就在整理电线的那俩人身上。

      旁边帮忙来的几个学生会同学,还有村支书,谁也不知道他在看谁。

      直到沈曜白笑了下,从仪器前离身,转去殿门口。

      长腿不过几步,就到了两个女生前。

      温妤宁站在门外,位置在林茵师姐后面。

      他过来时她也抬起头,隔着小段距离看他。眼睛清亮无辜眨了下,她似乎根本不知道卢老师安排分组的意思。

      沈曜白看完她,神情从容反而对旁边的林茵师姐说:“师姐,卢老师刚说了要分组,你跟方晟师兄是同学,彼此熟悉,默契度会更高一点,为求高效率,师姐和师兄一组比较稳妥,师姐认为呢?”

      “没错,”林茵觉得有道理,很痛快给予认同:“我跟他一起待过好几个实验室了,默契确实培养出了不少,就我俩一组,你和小师妹一组。”

      “——”

      温妤宁微怔,大概是太在意沈曜白,但还没想好怎么给回复,始终觉得欠个回应。

      她有点微妙的暧昧感与别扭意味。

      “怎么?”沈曜白瞧着她,明朗的挑眉笑:“不想跟我一组?”

      温妤宁忙有些脸颊发热地挪开眼:“没。”

      “那说好了,我们一组。”

      “……可以。”温妤宁点头。

      沈曜白就这样,在尊重师姐的基础上,成功把她要到了身边做搭档。

      温妤宁负责整理记录板,就在沈曜白旁边。
      另一组则是林茵师姐和方晟师兄。

      布满壁画的寺内,沈曜白盯着屏幕,手指在触摸板上划了一下,屏幕上的画面跟着微调。她手有些冷,忍着凉意握笔,在表格第一行写下今天的日期。

      高光谱设备开始运转,屏幕上跳出一条一条的反射率曲线。

      偏殿里的配套照明灯亮着,光在壁面上散开,落在那些低垂的眉眼和层叠的衣纹上。沈曜白坐在设备前面,屏幕的微微光映在他认真凝神的侧脸上,手指时不时敲两下键盘,停下来看数据的时候会微微眯起眼,像是和那些看不见的东西在无声地对话。

      温妤宁本想拿着记录本悄无声息往他身边挪半寸,结果椅子在石板地上轻轻滑了一下,发出极短促的声响。

      两个之间的距离从一臂缩到了不到半臂,像还没名分就吃对方豆腐似的坏女人,她能感觉到脸和耳朵骤然发热,惶然往后退了退:“不好意思。”

      “?”

      沈曜白难得停顿了手上的动作。

      这保持距离的不熟是怎么回事,他都准备等她考虑好后,跟周毅各论各的了。

      现在……陌生得好像从来没告白过。

      沈曜白低眸又气又无奈地轻笑了声。

      随后,他微微回眸睨着她,那双勾翘好看的眼眸在屏幕冷白色的光里显得格外亮,意味不明的笑意从眼底渐渐浓烈显现。

      “没关系,”沈曜白唇角扯了扯,对她诚然大度:“我们又不是不熟,可以近点,这样暖和,我不吃人,对吧?”

      很轻松的语气,其他人估计以为这就是沈曜白的玩笑话,只有她因为那个不是不熟想起对他的告白和那晚任由他解发带的亲昵。

      “……”

      温妤宁心虚涌上来,于是稍稍往前拉了些距离,恢复到开始时的位置,她努力佯装无事发生,眼睛盯着屏幕,看着代码行一行一行地往下滚。

      沈曜白没再说什么,他把键盘往左边挪了挪,似乎特意给她腾出一点屏幕的视角空间。这个动作很小,但仍能被温妤宁察觉到,浅浅呼吸,感觉胸口有什么情愫再被他轻轻撩拨了下。

      机器仍在运行,屏幕亮着。

      左半边的光谱曲线逐渐了有明显的凹陷,和右半边有差值,捕捉到关键信息的沈曜白反应也极快,他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几秒钟间就敲出了一串指令。

      想到视频会议时卢老师曾给的科普,温妤宁猜想这应该就是当年胶质的残留信号。

      原始壁画的状态是:胶+颜料,现在左半边的状态是:颜料,说明缺胶。香蕉水把胶质溶解了,矿物颜料裸露出来之后,在这个特定波段下的反射特征会改变。

      差值就是那层被溶解掉的胶。

      沈曜白把两组曲线叠在一起,屏幕上的画面切换到一个多层分析界面,不同波段的数据在网格里分层排列,他现在做的,就是把当年被洗掉的那一层胶‘画’出来——通过算法,在数据层面重建它原本的形态。

      屏幕上的代码行滚动得很快。

      温妤宁在他的侧后方,心情跟着有些紧张,可以听到他手指在键盘上的节奏——敲击之间几乎没有停顿,光标在不同窗口之间切换,参数面板上的数字跳了几次之后终于稳稳停在一个值上。

      “这是在恢复吗?”后面围观的村支书好奇问。

      “不,”为了不打扰沈曜白的思路,卢老师代替回答:“这是在训练模型。”

      “对识别恢复壁画的用处很大吗?”

      见村支书对还不太理解,卢老师解释:“现在科技发展得快,加上人才自主创新使用,用处还是很大的。这个就是先拿右半边的完整数据做训练集,让模型学会识别‘有胶’状态下的光谱特征。然后拿左半边的数据做测试集,让它输出‘如果这里有胶,应该长什么样’的预测结果。”

      村支书深感神奇,说出理解:“听起来像……把一张撕了一半的照片补全?”

      卢老师笑着点头:“对,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

      雁寒寺的殿内夏天凉爽,冬天更是冷。
      殿内少了些风,温度却比外面高不了几度。

      即便温妤宁和大家一样,羽绒服里面贴了暖宝宝,露在外面的脸和手还是会冷,尤其是手。

      温妤宁写记录的时候,指尖冻得不太灵活,笔不小心掉在地上。

      沈曜白正盯着屏幕上正在跑的模型,听到动静,忽然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手冷?”

      温妤宁愣了一下,下意识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还好。”

      沈曜白没听她违心的逞强,他伸手去够背包里的东西,姿势和位置原因,肩膀微微擦过她的,大概就半秒,又很快保持开距离。过了大概十秒,她还有些发懵时,对方已经把东西拿过来。

      是一个保温杯。

      他将杯盖拧开,热气袅袅地升上来。

      “新的,洗干净了,还没喝,热红茶,”他是有些洁癖的,却将杯子自然给了她,说:“你之前不是问过卢老师喜不喜欢喝茶吗?答案是——卢老师喜欢,这红茶茶叶就是我从卢老师茶盒里拿的,等这次实验室结束,你能把之前的茶叶礼盒送卢老师了,毕竟事后只能算心意,不算别的。”

      “……”

      被这句话牵引着,她想起两人在卢老师办公室见面的那次。

      他说送礼不如平时课堂表现积极点,更能让一个教授开心。

      现在回想还是有点不好意思。

      温妤宁眼睫缓缓耷下,小声说了谢谢,伸手接过来的时候指尖碰到他的指腹。

      沈曜白的手指比她暖一些,皮肤表面散着的热度让她忍不住生出点贪恋。至于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只能说明,好像不止心里喜欢,生理好像也很喜欢和沈曜白接触。

      像是初次了解自己的某种反应,温妤宁大着胆子再次凑近了一些,肩膀不自觉地挨近了他的手臂。隔着两层外套布料,她能感觉到他手臂的温度透过衣袖缓缓传过来,像暖气片隔着半堵墙散出来的热。

      沈曜白偏过头来,离得近了,他清冽的气息能拂过她耳侧。温妤宁没动,她盯着屏幕假装在看曲线,但耳朵尖已经开始发热了。

      这时,临近殿内响起林茵师姐和方晟师兄回来的动静。

      温妤宁忙往椅背上一靠,两个人的距离便拉开成正常距离,但那种“想要靠近也真的靠近过”的余温还在空气里若有似无荡着。

      怎么能在寺庙这么神圣的地方想这些乱七八糟的,真是罪过罪过。

      她深吸口气,尽量摒除杂念,低头倒在杯型的盖子里,浅浅喝了一口,红茶特有的醇香暖意从喉咙一路往下滑,仿佛将胸口附近凉掉的肌肤慢慢焐热了。

      而旁边骤然空下来的沈曜白僵了下,修长似韧竹的手指微微拢了拢,是因为他很有种想把人拉近继续靠近的感觉,却偏偏还没得到她仁慈的应允,于是就只能克制自己,感受凉飕飕的空气自指间无形而过。

      之前给她保温杯时一触即离,是他无意碰到。
      而刚刚完全不同,是她的主动靠近。

      听过有种症状,有点像现在的心理。

      好感作祟,所以会对特定的人产生类似于皮肤饥渴的亲近念头。

      他忽然嗤笑了声,是觉出这事有点好笑,也是在笑这事有点离谱,居然出现在自己身上。

      众神在上,可怜悯看见他的贪念?

      -

      就这样,持续了几天。
      他们采集了数据,把左半边、右半边和中间交界区域的光谱信号全部存进硬盘里,数据很庞大,普通计算机根本不够用,所以他们用的设备是从实验室专门带来的,现在起了大作用。

      后来沈曜白和方晟开始做预处理。

      去噪、波段筛选、特征提取,把成千上万条的原始曲线压缩成可供模型训练的数据集。

      因为需要助手做标注,方晟旁边是更相熟的林茵,温妤宁则就在沈曜白旁边看着,偶尔帮他标注一些样本点的位置,大部分时候安静地坐着,看屏幕上的图在沈曜白的操作下一层一层变薄又变厚。

      那天下午的项目进行得比预想中快一些。设备预热的时候沈曜白看了一眼窗外,说:“太阳还没下山,要不要出去走走?一直闷在寺庙殿里,现在有空余时间,不走走可惜了。”

      是啊。
      脑袋都有点机械感的懵。

      温妤宁把手从键盘上放下来,顺着他的目光往外看了一眼——外面的午后阳光白晃晃的,把远处那些白墙红顶的独特风格民居照得格外干净。

      她点了点头:“好。”

      两个人出了寺庙侧门,沿着一条窄窄的石板路往村子方向走。
      这条路他们前两天坐车经过时看过,从窗户望出去全是低矮的土墙房子,墙上晒着干草垛和牛粪饼,偶尔有裹着厚棉衣的老人蹲在门口晒太阳。

      风从山脊那边灌过来,吹得经幡哗啦啦响,空气里有干草和尘土混在一起的味道。

      拐过巷口的时候温妤宁先听见了笑声,那是很细很稚嫩的笑声,从转角那面土墙后面传出来。

      她探了探头,看见四五个孩子蹲在墙根底下,大的大概七八岁,小的不过四五岁,都穿着磨得发亮的旧棉服,袖口和膝盖处打着深浅不一的补丁。

      他们围着一个搪瓷盆子,盆里盛着煮好的土豆,有几个还冒着热气,就用手抓着吃,黑乎乎的小指头掰开烫手的土豆皮,塞进嘴里的时候会发出满足的声音。

      温妤宁的步子不由停住了。

      有个扎着两条小辫的女孩先看到了他们。她手里攥着半个土豆,抬起头来看着这两个来帮村子修复寺庙壁画的外来人。小女孩眼睛圆圆的,黑白分明的,在日光底下亮得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石子。其他几个孩子也跟着抬起头来,手里都举着半块土豆,嘴巴边上还粘着碎屑。

      “你们好啊。”沈曜白先开了口,声音不高不低的,带着那种跟她讲话时也有的、松松的温度。

      孩子们愣了愣,然后最小的那个先笑了,露出缺了门牙的牙床,也回了一句普通话的问好,含含糊糊的,咬字不太准。

      温妤宁站在他旁边,看着那几个孩子手里的土豆。搪瓷盆已经见了底,盆沿上还有一点没刮干净的土豆泥。

      她忽然想起来,刚到这的时候村支书说过这边村子条件有限,很多人家一天两顿饭,孩子们平时吃的最多的就是土豆。能吃饱,但没什么额外的。

      温妤宁有些心疼眼前的小孩子们,她把手伸进包里——从学校出发前她往里面塞了薄荷糖和上次沈曜白给一小包的巧克力,原本是怕犯困饥饿时用的。

      她把它们掏了出来,包括薄荷糖。

      这天气冷,是天然提神剂,用不到薄荷糖。

      温妤宁把巧克力全部拆开,巴掌大的一包,拆开之后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七八块。

      她蹲下来。膝盖弯下去的时候羽绒服的下摆稍稍蹭在石板地上,她也没管,只把巧克力递到最小的孩子面前,声音轻轻的:“吃吗?”

      那个小男孩看着她,又看了看她手里的巧克力,没有立刻接。旁边扎辫子的小女孩用村里的方言跟他说了句什么,小男孩才怯怯地伸出手来,黑黑的小指尖捏住巧克力包装的一角,然后抬头看了温妤宁一眼,说了一句什么,她没听懂,却也露出笑,因为他在笑。

      “他应该在说谢谢。”沈曜白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蹲下来了,蹲在她旁边,隔了大约一掌的距离。他手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把学校商店卖的那种瑞士水果糖——五颜六色的,包着漂亮的印着水果的糖纸,在阳光下亮晶晶地闪着光。

      他把糖放在稍微高些的一块平整的石头上,朝孩子们那边推了推。

      无需说话沟通,行动和善意便是通用的无声语言。

      孩子们眨巴着眼睛,互相看着,很快开心欢呼起来。

      先是那个扎辫子的女孩过来拿了一颗,撕开糖纸的时候动作有点笨拙,糖塞进嘴里之后她眯起眼睛笑了一下,腮帮子鼓鼓的。

      其他几个孩子也跟着围了过来,沈曜白把糖一颗颗地分给他们,动作不紧不慢的,嘴角那道弧线一直挂着。

      分到最后还剩两颗,一颗柠檬,一颗柑橘,他起身,把最后两颗递向了温妤宁。

      “怎么了吗?”
      她愣了一下。

      沈曜白好看深情的眼眸在午后的日光里弯着,那点笑意暖融融的,和刚分完糖的孩子们的笑混在一起。

      “怎么能忘了你,糖你也有份。”他的手掌盛着最后两颗零食,在她面前坦然摊开着。

      风好似都温柔了许多。

      温妤宁其实是意外的。

      她没想到他会把最后两颗留给她。

      “……谢谢。”温妤宁指尖很轻地从沈曜白掌心将糖拿了回来。

      最小的那个小男孩正把糖往嘴里塞,眼睛睁得圆圆,用牙齿嚼得嘎嘣响。

      扎辫子的小女孩走过来拉了拉温妤宁和沈曜白两人的袖子,仰着脑袋用方言说了句什么,又指了指远处那面墙,手舞足蹈地比划着。

      温妤宁依旧听不懂,但顺着小女孩指的方向看过去,看见那面土墙上画着斑驳的彩色图案,线条已经模糊了,但依然能看出莲花和宝瓶的形状。

      “那应该是他们村子的老墙,”沈曜白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上面画的是很多年前留下的图,但风吹日晒久了,它原本的细节都快没有了。”

      温妤宁看着那面墙,墙皮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的砖石被村落里日照晒成灰褐色,但残存的那些颜料依然倔强地留在墙面上——靛蓝的、赭红的、隐隐还有一点混合的颜料。那些矿物颜料就沉默地嵌在干裂的土墙上,像幅被尘世喧嚣遗忘在天边角落的画。

      两人回到寺庙的殿内,处理完计划中壁画数据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暗了。偏殿里的灯还亮着,把墙面上那些低垂不是很清晰的眉眼照得明明白白。温妤宁把最后一条标注保存好,靠回椅背上,完成今日任务般轻松地呼出一口气。

      殿内很静,沈曜白键盘声也不大,温妤宁凝神听着,望着墙壁画艺高超精致的壁画,渐渐地,又想起下午看到的那些孩子——最小的还在新奇地嚼着糖果,腮帮子一鼓一鼓的;扎辫子的小女孩把糖纸对着阳光看,小小的印着水果口味糖纸折射出细碎的光,落在亮晶晶的眼睛里。

      “沈曜白。”她开口,空气泛着微微白雾,又很快四散开来。

      “嗯?”他看过来。

      “你觉得……这个项目做出来之后,这些象征了文化传承的壁画,会吸引很多人来看吗?”

      她私心很希望,能有更多人知道这里,来访这里。

      隔着半张桌子的距离,沈曜白看着她若有所思。

      偏殿里的灯光在他身侧投下一片白融融的光晕,把他整张脸的轮廓映得利落却也柔和。

      “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下午在外面看到那些孩子,回来的时候就在想,”温妤宁的声音不大,在安静的殿内显得很清晰,“如果修复好了,有很多人来看的话,村里那些孩子是不是就不用只蹲在墙根底下吃土豆了。”

      沈曜白看着她的眼睛渐渐生出些笑意。

      他发现温妤宁真的很美好单纯,总能勾起他心里软塌塌的一角。

      “等咱们把雁寒寺的数据做完了,这些老房子和壁画,都可以做成旅游和讲解的路线。来的人多了,不光能了解文化历史,村子里人也能有别的收入,生活质量自然会好些。”

      她原本只是期望,但沈曜白认同了,好像这件事就真的可以实现。

      大概,在她的世界里,沈曜白已经渐渐成了潜意识里安全可靠感的存在。

      距离过年还有十余天的时候,模型终于跑出了结果。
      屏幕上那些被香蕉水溶解掉的原图在数据层面被一层一层地补了回来,最后跳出一列列对比图,定格其中一列,左半边是原始数据,中间是模型输出的预测完整版,右半边则是对照样板。

      每列都是三张图如此并排铺开。

      在场的大家都很欣喜,仿佛所有的付出都没白费。

      “居然真把它还原出来了?”村支书站在机器屏幕旁边,盯着上面的三张图,声音激动得几乎在欢呼。

      “只是数据层面上的重建,”卢老师好像也松了口气,笑着说:“真正要把那层胶物理性地补回去,还得靠修复师的手。但至少现在我们能提前看到原来长什么样了。”

      方晟师兄在旁边感叹附和了一句:“是啊,以前这种事全靠修复师凭经验猜,现在啊,咱们先给电子恢复一遍。”

      温妤宁也眉眼弯弯笑了,她由衷替在场的所有人开心。
      无论是村民还是Z大的高校实验室成员,都算件了不得的好事。

      说实话,其实她起初加入实验室,只是想大学生活充实。
      对高光谱这个项目并不是提前就有了解,觉得感兴趣,试着学习然后加入,直到现在,温妤宁觉得自己真喜欢上了这个内容。

      这是个很神奇的项目,可以把百年前甚至千年前的壁画用现代技术修复出原貌,有种使命感,更有种自豪感。

      那天傍晚卢老师表扬了团队里的所有人。

      当然也有沈曜白和温妤宁。

      大家分工协作,各有千秋,都在自己负责的部分尽了最大的努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第二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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