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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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分半堂，不惊堂。
狄飞惊很细致地为雷纯换药。
说“换药”，其实本称不上，毕竟不过是擦破些皮，也无需到包扎的地步。但为着狄大堂主一丝不苟的严肃，又似乎确有那般严重了。
雷纯连眉头也没皱一下。
她坐在狄飞惊的书案前，一面看近日堂里层层送上的事务，一面同身侧的羽衣男子商谈。
譬如:自传出父亲往江南养老的消息后，有多少拜过码头的门人欲投细雨楼？哪些势力暗中追杀雷老总的马车？
狄飞惊也会将最新的消息口头回禀:“探子传来消息，那老妇已被细雨楼的人赶了出去，正等着堂里的接头人给赏银。”
“不会是王小石，但……”面色苍白的少女停顿了一下，轻睨着他:“是白愁飞做的，对么？”
“是。”狄飞惊弓着身，最后为她洒上一层生肌祛疤的药粉，慢声道:“但苏梦枕也知道这件事，他并没有阻止。”
雷纯的目光飘向门外，又仿佛寻不到焦距。但她紧接着便下令吩咐时，毫无磕绊:“拿钱给她，不要交子，就要沉甸甸的……惹人羡慕的金子。”
“好，我吩咐人去办。”
狄飞惊立即就明白她的意思。
有个忠心又有能力的下属确实可免去不少操心，奈何雷大小姐并非那种乐于轻易放手的掌权者，她甚至比父亲还独断得多。
琐事很快告一段落，见狄飞惊犹豫着还想为她伤处垫层软纱，雷纯反而蹙眉，又很快舒展:“狄大哥，你也很累了，快别站着了，歇歇罢。”
狄飞惊是个聪明且极有分寸的人。
他并不婉拒说自己不累，那样便是违背了雷纯的“好意”，可书案前又确实只有一把紫檀圈椅，怎么办？难道再去搬一把来么？
顿了顿，低首神龙屈右膝，半蹲下来。
他的左手扶在椅上，姿势恰好比她稍低。
雷纯眨了眨眼，露出一抹微笑，轻轻而亲亲地道:“狄大哥真是这世上对我最好的人，可惜我从前不知道……可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狄飞惊的头颅压得更低了。
或许换了别的男子，听了心上人这样亲切的、撒娇般的、带着丝稚气的问题，当是欣喜若狂下抓紧时机表明心迹，恨不能为她肝脑涂地。
但低首神龙的心却寂然沉底。
他知道，她既不欢喜，也不感动。
“只要能守在小姐身边，我已心满意足。”
雷纯似轻轻笑了下:“倘若，我求你走呢？”
羽衣男子的身形一僵，虚扶在椅上的手指也明显地用力、捏紧。他张口，但未等他发出声音，却听雷纯又接着问道:
“你会不会走？会不会在我被人逼着成亲时走？会不会就这么走了，留我一个人在堂里受欺？”
狄飞惊的梦里并没有这些事。
但他想象了一下，竟有些颤抖。
“唉……你会的。”端坐着的小姐微妙地叹了口气，然后用冷静到近乎残酷的语气下了结论:
“你当然是会走的，你是想为我去报仇呢……然后，你再也没有回来。”
狄飞惊吸气，随后深深俯首。
自责和懊悔几乎在瞬间摧垮了他。
雷纯用一种天真又怜悯的目光注视着对方。
她温柔地将手伸出，纤细的指尖探到了低首神龙的下颌处，迟缓地、坚定地，将他的头颅抬起——她要对方专注无比地看着自己。
他当然应当看着她。
狄飞惊练的武功很厉害，却也对他的身体产生了缺陷，他在功力全开时固然可以抬头，但平日保持着低首的姿态，倒也决不仅为了避敌锋芒。
也许他现在很疼呢。雷纯淡淡地想。
但狄飞惊还是任由他的小姐、纯儿，强迫自己把头高高仰起，难以呼吸。他露出了一双绮丽而伤情的眉眼，湿润、满布痛苦的红痕。
“狄大哥，不要再离开我了，好吗？”
她抿着干燥失血的唇瓣，语声殷怯。
“好。”他哑着嗓子，万分珍重道。
*
方应看近来一直沉着气。
他本就是个很沉得住气的人。
若沉不住气、毫无心机，不会脱颖于蔡京诸多义子女。明明毫无实权也未显出足够能力，却还能隔三差五去相府上请安。
但他确实就快沉不住气了。
他毕竟不是属鳖的，眼看六分半堂爆出一连串糟事快被踢出局，而自己终于有机会上位了……傅宗书这个蠢东西，却在义父面前为那雷损的独生女美言？
就算是狄飞惊占着天时地利踩着雷损上位，方应看也不至因大惊大喜之下却痛失囊中之物，导致心理落差无比悬殊，恨得牙痒……
他当然要去会会这位雷大小姐。
……
雷纯腿手臂与肘部的擦伤渐渐愈合，可见隔壁楼为苏公子治病多年的树大夫专研的新药，确有疗效。脚上的青紫瘀痕已彻底消失无踪，久站也未生疼。
她现在站在哪里呢？
孔雀楼。
孔雀楼又是什么地方呢？
青楼楚馆。
妓·女们迎来送往的地方，做着以色侍人的勾当。而老鸨龟公们抽出她们真金白银的皮肉钱，源源不断地孝敬到六分半堂……
是的，这是六分半堂的地界。人们把所得的一切，分三分半给“六分半堂”，若遇上任何祸难，“六分半堂”必定付出六分半的力量支助。◆
但现在，六分半新继任的总堂主令人将分红如数归还，并责令一切私营的妓院、赌坊、人市等，限期整改，每一分钱都要来得明白，否则——请搬移别处。
整个汴京乃至天下武林，风雷争霸，六成雷、四万苏，自打“迷天七圣”被打垮，除却这两派，又有多少“别处”可供容身？!
消息一出，也有人试探着想“弃暗投明”奔至细雨楼，然苏公子亦发了话，他决不会收。于是摆弄那些阴暗活计的幕后人皆炸开了锅，形势纷乱不堪。
老话说:断人钱财，如杀人父母。
雷纯不过是个从不曾过问江湖事的弱女子，为着可笑的妇人之仁，得到权利便想一出是一出。据闻近日已与狄飞惊这位署理总堂主生了口角……
后者漠然离堂，至今未归。
无数人在背地里喝着水酒笑道:低首神龙属实涵养绝佳，明眼人都瞧出宝座上的少女不过是他夺权后为着暂稳局势的傀儡，却也能平心静气忍到现在。
现在，大家就只等着瞧“雷大小姐”几时被这庞大的烂摊子，弄到哭鼻子了……
害有些没了腌臜“生计”的渣滓，被雷纯下的命令給逼红了眼，竟铤而走险——买·凶·杀·人不成，便费尽心力地设计，教她自己走到他们的地盘中来。
这也是送给“狄总堂”的一份厚礼。
……
方应看，就是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施施然走出来，预备英雄救美的。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捌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