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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惩戒 凌弱反教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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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愿的身体又轻又软,像折翼的雀鸟,又像将化的新雪。
天子不敢抱得太紧,怕弄痛了她,只得将人重新放回枕上,扯过锦衾盖住,回身咆哮道:“太医何在?”
荀娘打了个哆嗦,跪下禀道:“陛下,已经去传了。”
见他急红了眼,生怕受到牵连,忙呈上空瓷瓶道:“陛下切莫忧心……只是寻常的避子汤,姜娘子……当不会有性命之忧……”
天子像是被针扎了一般,眼底流露出一抹惊痛,他接过那瓷瓶缓缓摩挲着,“避子汤?”五指忽地收紧,瓷瓶在掌心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他颊边的肌肉剧烈抽搐着,眼底猩红,神情狂躁,咬牙切齿道:“毒妇安敢如此?”
荀娘从未有过伴驾经验,早就心惊胆战,只得屏住呼吸,伏跪在地。
他喘了口粗气,将如愿安放好,旋即大步奔了出去。
荀娘扑到榻前,心急如焚地握住如愿的手,喃喃道:“老天保佑,娘子可千万要挺住。”她若真有个三长两短,自己怕是也难善终。
而且她心里也没底,如愿饮药之前当众宣布是避子汤,可万一不是呢?
可就在这时,昏迷中的如愿挣了挣,然后狡黠一笑,冲她眨了眨眼。
荀娘大喜过望,连忙捂住嘴不让自己惊呼出声。
外边隐约传来震天怒吼,如愿悄悄推了推荀娘,示意她去打听。
荀娘也极为好奇,便提起裙裾,悄悄踅到隔断旁侧耳倾听。
宫人们正义愤填膺地供述皇后罪行,说到如愿要被当众扒衣受笞刑时,更是添油加醋,听得天子火冒三丈。
等说到皇后单独召她密谈,如愿破釜沉舟,奔出来当众仰药,众人更是群情激愤,将气氛渲染得凄凉又悲壮。
“今日擅闯浴堂殿害朕枕边人,明日就敢去紫宸殿刺杀朕。”天子怒不可遏,当即下诏:“全体当班千牛杖一百,革去勋贵宿卫身份,即日发往边军,永世不得回长安。巡队队副连坐,杖七十,罚俸一年,留任外宫宿卫,不得持兵器进入大内内殿。”
尾随的郭永听得心惊肉跳,忙悄声禀道:“皇后带全副仪仗过来,只要不表态,他们也不知是行封赏还是惩戒……轻易哪敢拦截……”
那可是他亲自交代的,若来的是太后,务必拦驾并速去禀报,若是皇后便自行斟酌。
可谁能想到,一向懦弱的皇后竟行了太后之事?
“即刻传尚服、司仗,收缴皇后今日出行全部华盖、翟扇、黄麾等,所有执仗宫人、清游队悉数撤回尚服局,禁足三月,无朕手敕,不得扈从皇后外出。皇后的重翟车、仪仗车即刻押回库房封存。”天子面如寒霜,声色俱厉道。
郭永一一谨记,可他犹觉愤懑,又下令将司正连同麾下行刑宫人一起笞三十,由皇后亲自监督。
就在这时,太医姗姗而来,荀娘远远瞥见,连忙返身,侍立在榻前等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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浴堂殿这边恢复了宁静,清宁宫外却是一片鬼哭狼嚎。
皇后瑟缩在窗边,耳畔听着惨呼,眼前一片乱象。
褫夺仪仗,那下一步是要收回册宝吗?
她茫然地望向严尚宫,嗫嚅道:“太后、太后不是说……会替本宫担待吗?”
“陛下盛怒,太后此时出面,无异于火上浇油。”严尚宫语气平静道:“何况殿下平日鲜少用到仪仗,说不定哪天陛下高兴了,就还回来了。”
皇后张了张嘴,一时无言以对。
她想了想,仍惴惴不安,小声问道:“那贱婢喝下的……真的是……”
“不然呢?”严尚宫笑着打断,“难道太后还会欺骗殿下吗?”
皇后抿了抿唇,神色转为恶毒:“本宫倒希望是鸩毒,否则……本宫白受这场屈辱。”
说话间司言匆匆奔入,扑通一声跪下,骇然道:“不好了殿下,内常侍亲自来宣旨……”
皇后惊呼了一声,像是突然被抽去了骨头。
严尚宫忙一把搀住,提醒道:“殿下,先出去接旨。”
郭永已经站在阶下,左右各随侍着一名宦官,身后禁卫一字排开,皇后只瞧了一眼,腿脚便开始发软。
“皇后殿下,请接旨!”郭永清了清嗓子道。
皇后及一众随从连忙跪下,郭永展开卷轴,朗声念道:“皇后裴氏,位正中宫,本该为六宫之表,四海之范。然尔悖德失仪,挟私怨而凌宫人,假威权而行酷毒……中宫之名,因尔蒙尘。若皇后自知其罪,当即刻脱簪跣足,长跪于浴堂殿外,待姜氏无恙,再行定夺……尔若顽抗不从,则皇后册宝一体缴还,裴氏一门,亦当受尔所累。钦此!”
皇后面白如纸,抖得几乎爬不起来。
“脱簪跣足……跪到浴堂殿外?”她声音发颤,茫然四顾,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堂堂皇后,竟要跪求婢女原谅?
郭永将卷轴收拢,双手递上前,催促道:“殿下可有异议?”
皇后犹自发怔,左右侍从皆心急如焚,唯恐受到连坐。
严尚宫也直冒冷汗,担心此事闹开累及太后,忙轻轻扯了扯皇后的袖子。
皇后颤巍巍伸出手,哑声道:“妾身……遵旨。”
宽去翟衣锦裙,摘下凤钗宝钿,洗去胭脂水粉,镜中人显得异常憔悴苍老,甚至有些陌生,尤其是那双空洞麻木的眼睛。
“殿下……”崔司衣捧着一双素缎软履,犹豫着要不要递过去。
皇后摆了摆手,仅着罗袜缓步迈了出去。
入秋后的石板地凉意透骨,她打了个冷颤,径直朝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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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何时变天了,槛外秋风正紧。
庭中银杏已经黄透,风过时叶片簌簌飘落,打着旋儿堆在阶前,眨眼就铺了厚厚的一层。
出了宫门,沿青砖甬道往南行,两侧宫墙高耸,将天光挤成了一线灰白。
风从夹道猛灌进来,依稀伴着尘土和枯叶的气味,裙裾被吹得猎猎作响,散乱的鬓发扑在面上,像火辣辣的巴掌。
她脑中一片混沌,只觉得此生就像一团乱麻,至死难解。
同为皇权的傀儡,为什么她牺牲了一切,只能半生沦为笼中鸟。可他为何却能挣脱束缚,搏击长空?
拐过一道弯时,前方传来劈里啪啦的钝响,间或夹杂着闷哼和呻吟。
她脚步微顿,下意识侧目望去。
甬道尽头的空地上,一排身着千牛卫服饰的青年被按在刑凳上,竹板起落之间,裸露的肌肤已经血肉模糊……
她胃里一阵翻涌,慌忙别开了脸。
郭永落后半步,此刻适时开口:“他们都是浴堂殿当值的千牛卫,原本要杖一百,革去勋贵宿卫身份,发往边军。好在陛下仁厚,念在他们也是受您蒙蔽,改为杖五十,罚俸半年。以后您再想过来找姜娘子的晦气,他们怕是打死都不敢放行咯!”
皇后没有吭声,垂下头继续往前走。
她一向深居简出,又养尊处优惯了,很少步行这么久,尤其是仅着罗袜,因此分外疲惫。
甫一看到浴堂门,就忍不住弯下身,扶着膝盖大口喘气。
郭永仰头望天,冷笑道:“陛下的脾气,您是清楚的……”
皇后不敢再耽搁,直起腰径直走到门槛前,缓缓跪了下来。
头顶的天灰蒙蒙的,云层压得极低,像是随时就能下雨。
跟随的两名宫人怕她冷,便都挨着她,一左一右也跪了下来。
郭永满意地一笑,带人进去复命了。可他这一去,就再没了音讯。
皇后眼巴巴地望着,膝盖下的凉意渐渐变成酸麻,沿着地面一点点往上蔓延,直渗进了骨头里。
暮色渐沉,门廊的阴影越来越大,雨点偏在此时落下。
起初零星几滴,转瞬之后雨线越来越密,顺着颈窝只往里钻,冷得她直打哆嗦。
“殿下……”左边的宫人瑟缩着,小声道:“要不奴婢去叩门?”右边的也跟着点头附和。
皇后搓着冰凉的手,冷哼道:“怎么说?说皇后裴氏奉旨来领罪?”
幸好因事耽搁,没有召裴静姝进宫,否则让她亲眼看着自己这样,还不如死了算了。
两名宫人慌忙噤声,不敢再多言。
冷雨顺着鬓发淌进衣领,寒意无孔不入,皇后很想挺起胸膛,奈何身体比意志软弱。
她是锦绣堆里长大的,何曾吃过这种苦?
熬了盏茶功夫,便唇色发紫,牙关打颤,膝盖更是酸麻不已,针扎似的刺痛几乎贯穿血肉。
秋风裹着冷雨拍在脸颊,激得她打了个寒颤,背后窜起细密的鸡皮疙瘩,湿哒哒的轻衣变得粘腻厚重,压得她胸口发闷。
就在她视线逐渐昏花,眼皮越来越沉时,隐约听到响动,打起精神望去,就见对面檐下出来几名提灯宫人。
皇后眨了眨眼,再次定下神来,看到有人撑着伞徐徐走来。
冷雨劈啪,像珠帘般沿着伞沿崩落,伞下人与她隔着一片水光,看不清面容。
她身姿轻盈,步伐柔美,轻得像是踏在云絮上,衣袂被风掀起,掠过积水的石板时,竟似能不沾半点泥星。
她的袍袖与裙裾随着行走轻轻漾开,像秋水里浮动的莲瓣,飘悠悠就到了眼前。
头顶的雨忽然停了,寒意瞬间消失大半,待看清那张如花笑靥,皇后却又如坠冰窟。
居然是如愿,她披着一袭烟青斗篷,整个人都像笼在清澹的雾气里,打眼望去,像宣纸上洇了水的画。
可偏是这份素淡,衬托得五官愈发秾丽娇艳。这世上最咄咄逼人的美,为何给了一个骄狂的婢女?她心口猛地一缩,指甲狠狠掐进了掌心。
如愿居高临下,垂眸望着难以置信的皇后,她的眼神中竟没有幸灾乐祸,也没有洋洋得意,更没有慈悲怜悯,平静的有些诡异。
皇后恨她的无动于衷,她应该诚惶诚恐,跪下来哭求自己起来,而不是像个没事人似的。她不会忘记,自己今日遭受的一切都是因为她。
“殿下若是恨我的话,”她冷不丁开口,声音有些尖锐,“那我又该恨谁呢?我走到今天,可都是拜你们姐妹所赐。”
皇后喉咙发紧,想要反驳,却不知如何开口,满嘴都是潮湿的雨腥气。
“别太自以为是……”她咬紧牙关,不屑道:“你根本不配入本宫的眼……”
如愿弯了弯唇角,直起身将伞移开。
有一次暴露在冷雨下时,皇后忍不住尖叫了一声,下意识地想往伞下躲。
“看嘛,趋利避害是人的天性。”如愿又将伞倾了一半,笑道:“殿下如此,我亦如此。”
皇后抱紧双肩,已经抖得不成样子。
“回去吧,陛下不在浴堂殿。”如愿将伞柄塞进她手中,转身往回走去。
早有宫人撑伞来迎,拥着她到了廊下。
她们刚一进去,皇后立刻哆嗦着吩咐:“速速……回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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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子自知日间之事乃太后主导,为免夜长梦多,待如愿稍微好转便去了大福殿。
太后也料定他会来,早已焚香等候。
沉水香燃得极缓,一缕细烟袅袅而上,撞上描金绘彩的藻井,便悠悠散作漫天轻雾,氤氲得满室昏沉。
天子落座后,开门见山道:“儿臣此来,是想向太后讨一样东西。”
太后半倚着隐囊,眼皮微抬,淡笑道:“陛下富有四海,想要什么没有?我这大福殿上下……”
“如愿的身契。”天子不愿与她周旋,语气不由加重了几分。
太后缓缓坐直了身子,像是有些意外,“她是如意的人,陛下该去向他要。”
天子摩挲着琉璃案角,冷笑道:“若真在如意手中,她不会到今日还是个婢女。儿臣实在不明白,太后金尊玉贵,受天下供养,为何非要与一个柔弱孤女过不去?”
太后捻佛珠的手指倏地一僵,神色也逐渐冷厉,缓缓道:“陛下可知她的出身来历?”
“儿臣当然知道。”天子挑起眉梢。
“你不知道!”太后将佛珠掼在案上,脸色铁青道:“她是先帝的血脉,是你同父异母的妹妹。”
殿外长风骤起,卷得檐角铜铃叮当作响,窗边帷幔猎猎飞扬,似要挣脱金钩的束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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