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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禁庭 别的帝王金 ...


  •   天子脉案虽是机密,可安王执掌殿中省,自然一清二楚,也明白太后在旁敲侧击,自不会多加透露,反而将了一军。

      太后果真语塞,轻咳了两声,干笑道:“你这阿兄性格有些怪癖,轻易不喜人打扰。我要是过去的话,浩浩荡荡一堆人,难免招他烦。”

      安王若有所思,看来传言非虚,兄长和母亲之间果真生了嫌隙,至于缘由,他尚不得知。

      但他今日来也并非为了说和,便不欲多问,只温声道:“不会的,陛下对您一向敬重有加。”

      太后看出他的敷衍,神色有些不悦,开门见山道:“你此次前来,究竟所为何事?”

      安王当即掀袍跪下,拱手道:“求母亲开恩!”

      太后扫视了眼左右,众人忙躬身退下。

      可安王仍觉得难为情,不知该如何开口。

      太后咬了咬牙,恨声道:“我留她活命,难道还不够?”

      “她本就该活着,”他缓缓抬起头,直视着愠怒的太后,语气坚定道:“无论她是不是先帝的血脉。”

      太后瞳孔微缩,眯眼打量着他,愕然道:“我生你养你一场,到头来在你心里,竟比不上一个花钱雇来的乳母?哪怕她心怀不轨,你还是向着她?”

      安王顿时陷入两难,既不能替无辜的乳母开脱,又不能昧着良心宽慰生母,只得低头缄默。

      “原本都两清了,你为何非念念不忘?既如此,那就母债女偿,天经地义。”太后坐直了身体,眼底戾气横生。

      “如愿是无辜的,”安王呼吸急促,身体微颤,哑声道:“她小小年纪,便尝尽人间疾苦。虽说后来跟着孩儿能衣食无忧,但您不许她脱籍,她仍得遭受冷眼和嘲笑,何时才能堂堂正正做人?”

      “姜氏无辜,皇后无辜,这小贱婢也无辜,合着在你眼里,就只有我罪大恶极?”太后振衣而起,厉声道:“我真是白生了你。”

      安王没想到太后会震怒,当即哑口无言。

      虽说论志向和野心,擅长弄权的长子与自己更契合。

      但身为人母,太后最偏疼的却是温厚纯良的幼子。也许这个孩子养在身边,是她日日看着长大的。也许是她深知他不会为了利益算计她、背叛她。

      可世事岂能尽如人意?如今一而再再而三忤逆她的,反倒是一向乖巧孝顺的幼子。

      她怕再辩下去难以收场,只得拂袖而去,厉声道:“来人,送安王出宫。”

      安王早料到所求之事比登天还难,也明白再缠下怕会事与愿违,只得躬身告退。

      其实还可以去求天子,他虽喜怒无常,但待自己向来亲厚。之前也曾关心过他的终身大事,可在他委婉推脱后便没再强求。

      但一想到如愿颈侧暧昧的痕迹,他又不觉迟疑了。

      久处兰室,不闻其香,也许他低估了如愿在男人眼中的魅力。天子虽性情乖戾,常年不近女色,可面对她时恐也难抵诱惑?

      那么她很可能是在紫宸殿中了情毒,好在他及时将她接了回来,这才不至于酿成大错,而他竟疑心是她自己……

      他立即打消了去见天子的念头,隔帘拜了拜,朗声道:“儿臣告退。”然后便快步出了大福殿。

      外边候着的内给使迎上来,正要开口询问,他便急忙道:“回府。”

      内给使忙在前引路,沿西边青砖甬道往南行。

      廊下秋风卷着桂香拂面而过,可他心绪繁乱,竟丝毫感觉不到凉爽。

      回去见着了她,该如何倾诉衷肠?

      说在均州的那些年,由于受太后蒙蔽,始终将她当成了亲妹妹?及至返京查明真相后,才对她逐渐生出异样情愫?

      但碍于孝道,他什么也没有做,只一味压抑本能,克制邪念。

      白日里寻思为她觅良人,将来风光大嫁。夜里辗转反侧,受不甘和嫉妒折磨。

      像如今这样将她困囿在身侧,究竟是不敢违背强硬的母亲,还是自己的私心在作祟?

      一旦她得了自由,还会整日里围着他转吗?

      以婢为妾尚会遭世人诟病,遑论以婢为妻?他深知前面是深渊,迟迟不敢迈出那一步,除了绝望的等待时机,不知还能做什么。

      他也没有问过她的心意,是真的非他莫属,还是别无选择?

      他们永远无法袒露心扉,只要她天真地唤他兄兄,他就会自惭形秽,再也说不出逾矩的话。

      可事已至此,还能继续沉默吗?她又能等他到几时?

      行至麟德殿西南侧的西廊横街时,迎面一乘垂纱肩舆缓缓行来,前后各跟着两个垂首的小宦官,像是奉召入宫的命妇。

      按照宫规,外臣路遇内廷女眷舆驾,须侧身避让,垂目不窥。

      安王当即收步,侧身立在道旁槐荫下,目光落向脚边青砖。

      肩舆前边领路的小宦官忙上前低声见礼,一边催促卫士快些。

      待他们过去后,安王才直起身,敛了敛袍袖继续往宫门赶去。

      “大王,”随行内给使快走两步,小声嘟囔道:“您有没有觉得不对劲?那些人怎么鬼鬼祟祟的?”

      安王无暇他顾,摇头道:“这是在宫里,休要多事。”

      **

      因是日常私谒,自不会动用亲王卤簿,只有护卫武官、近卫亲事、执乘亲事、仆从府僚等数十人相随,众人皆侯在右银台门外。

      安王匆匆登车,吩咐即刻回府。

      典军在前清道,一路畅通无阻,可他坐在车中,只觉心焦如焚。

      队伍刚进安兴坊,当班吏员、高阶属官便按例在府门外迎候。

      他并未像以前那般耐心应酬,而是摆摆手便往内宅疾行。

      外衙官员送至中门便止步,内总管带两名仆妇在阶下候着,侍女们捧盥巾、温茶正翘首以盼。

      安王一眼瞧见人群中的初愿,还未来得及开口,她却抢先一步越众而出,边行礼边张望,纳闷道:“大王怎么这么快回来了?”

      “姜娘子呢?”他走到廊下净手,头也不抬地问,“她好些了吗?”

      初愿一头雾水,疑惑道:“不是您派人把她接进宫了吗?这才走一个多时辰。”

      安王如遭雷击,手中帕子拿捏不住,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初愿见他面色骤变,心底隐约浮起不安,却不敢细想,怯怯道:“大王难道不知情?可那……传话的宦官……只和如愿说了几句话,她……她头也没回就走了。”

      横街上那顶肩舆蓦地在脑海闪过,小宦官闪躲的眼神、卫士慌张的脚步、他们奔向的方位,还有身边内给使的疑惑,一刹那间全都明了了。

      他们的确去往紫宸殿,可那不是命妇仪驾,他掌殿中省一年多,从未见过天子召幸内眷的记录,难道说那里边坐的是如愿?

      而他竟站在道旁,敛袖垂目,像个傻子般侧身避让?

      可他看不到她,她却分明看得见他,为何不曾出声示警?是迫于天子的威权,还是她已经对他心灰意冷?

      悔恨和恐惧瞬间攫住了心神,什么仪态风度全都抛到了九霄云外,他猛地转身,颤声吩咐:“备车,我要进宫。”

      内总管神情犯难道:“大王,天色不早了,这会儿正值散朝,御街拥堵,怕是还没赶过去,宫门就关闭了。”

      “那就备马!”他头也不回,提袍朝外奔去。

      **

      浴堂殿别院。

      肩舆落地后不见动静,为首小宦官满腹狐疑,躬身撩起纱幔一角探头去瞧。

      如愿正襟危坐,双手紧攥着裙裾,两眼发直,双颊酡红,嘴唇却毫无血色。

      “姜……姜娘子,到了,请您入内歇息。”他躬身赔笑,末了不满地瞟了眼阶前迎候的三人。

      如愿收回思绪,定了定神,低声道:“有劳了。”

      她刚弯身出来,面前便伸出一只手,稳稳扶住她道:“娘子小心!”

      嗓音有些熟悉,是个约摸三旬的妇人,中等姿色,可举止娴雅,步履轻盈,如愿一眼就认了出来,失声道:“荀娘,是你?”

      她明明是教坊司的舞都知,为何却做低阶女官打扮?

      见如愿一脸诧异,荀娘有些尴尬,苦笑道:“一言难尽。”

      碍于外人在场,如愿便不再多问,由她亲自搀着进去。

      乌漆院门开在西侧,门房逼仄仅容一人值夜,进去后是数丈见方的天井。

      靠墙种有青竹、芭蕉等,绿意盎然,两侧抄手游廊连通正房与配房,若是下雨倒无需打伞。

      主屋是悬山顶覆青灰瓦,檐角无脊兽,室内进深开阔,隔为三间。

      如愿仍心浮气虚,也无意参观别处,就在明间落座。

      两名宫娥忙着捧巾栉、递茶水,荀娘则陪侍在侧,低声介绍:“这院子与浴堂殿仅一墙之隔,院门和主殿的东廊相连,殿侧有夹道可直达紫宸殿后巷。”

      “那很方便了。”如愿斜睨着她,似笑非笑道。

      荀娘有些讪讪,半低下头继续道:“正屋供您起居,一应用具皆已换新。东边有茶房与净室,西边是宫女值宿处,后院小园景致不错,您如果觉得烦闷可以去散心。只是此处毗邻御前,规矩极严,外人不得随意进入……”

      “我亦不可随意外出?”见她神色踌躇,如愿一语点破。

      荀娘如释重负,轻舒了口气,不好意思地点头。

      如愿一路走来,未见斗拱彩绘,也不见金砖画墁,就连家具都没有紫檀、黄杨、沉香木等,忍不住揶揄:“别的帝王金屋藏娇,咱们陛下怎如此小气?就让我住这破地方?”

      荀娘本以为她性烈骨傲,怕是得好一顿折腾,不料她轻易便接受了新身份,正觉欣慰却听外边传来脚步声,“你想住在何处?”

      那两名摆果品的宫人和荀娘面面相觑,随即整了整衣,趋步迎了出去。

      如愿自打与安王擦肩而过,这半日来一直心乱如麻。为了不被人觉察,只得佯装镇定,甚至口不择言,可没料到天子会悄无声息驾到。

      她硬着头皮出来后,就见天子负手立在阶下,着赭黄窄袖缺骻袍,戴黑色软脚幞头,腰束蹀躞带,足蹬六合靴。

      夕阳从背后斜照过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投到了她裙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禁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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